夜里十点，马来西亚西部沿海，临近巴生港的新城【三洛】市，繁华的灯火也不堪睡梦的盛邀，在夜幕中渐渐黯淡。
此时已是腊月，北半球将近深冬的时节，然而由于较低的纬度，这些与赤道紧拥的地方树木终年常绿，气候温暖如春。
城市剧院的一场音乐会结束了，人流散场，一位斜跨黑色帆布包，穿一件无领长袖的青年随着人流从城市剧院的正门中走出来，他正往快速公交线BRT的高架桥站点踱步走去，一面静静地听身旁那些刚刚离场的听众们在昏暗的灯光下颇有兴致地谈论女钢琴家霍格罗夫·萨切洛娃的那双纤纤细手如何演奏出堪比整个管弦乐团般复杂而恢弘的篇章，他们仿佛还沉浸在那片肃穆美妙的音乐声中，久久不肯回到现实中去。只有青年被凉爽的晚风吹得清醒过来，就着路边昏黄的灯光向两侧沿街的商铺打量着，商铺多半关了门歇业，没有灯火的陪伴，呈现出一片衰颓的景象。
三洛市是一座由中铁十六局和华南建设总局在马来西亚受邀于当地政府而建设起来的新城，贴近马来西亚最为繁华的巴生港区东南面而建，为巴生港区与马岛的经济腹地之间建起了一条联系的纽带。中国承建商们使用在国内已经成熟了的钢筋混凝土加固与树脂建材减重的工程技术，为当地拔起了一座座直冲云霄的摩天大厦和经济美观的现代公寓，不知情的游客置身其中还会以为身在高速发展的深圳或珠海，这座城市引得南岸石狮国度石油双塔的地位也要岌岌可危。
只不过这座城市着实才处于发展的起点，当初政府的大力投资，配上中国承建商们诚意满满的中国速度和一步到位式的规划方案让不少人都坚信这座城市的发展潜力，在这座城市投资和购置房产对马来西亚的中产阶级来说还是很火爆很热门的话题。
只不过大家的经济实力有限，总不能一口吃成胖子，购买意愿和消费水平毕竟还是两回事。
尽管政府已经尽力做出了补贴，建筑商们也把自己的利益做了尽可能大的让步，几乎都要将赚地皮赚小钱钱变成了陪本买卖的赚吆喝赚口碑了，还是有不少民众宁愿住树洞和棚屋也还不上几十美元一个月的低息房贷，大部分建筑空间还是闲置着，产生了不少的浪费，也让这座城市在晚上显得格外冷清。
好在经过多次与北京的协调之后，马来西亚政府干脆把这座城区部分公开抬价发售给急缺住房的中国公民，附赠长期工作护照，希望借此减少可怕的房屋空置率，顺便也蹭蹭中国人移民的热度发展经济。
所以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三洛市才显得格外冷清，主要原因不外乎是……囤房的中国人都回家过年了。
可是这位青年没有回家过年。
他今天下午才在机场送走了一波春秋旅行社的中国旅行团，好不容易结束自己又一个礼拜困顿疲倦的导游工作，晚上就从并不丰裕的收入里扣出半天工资，去听一场音乐会来犒赏一下自己。高雅音乐对于这位青年有着不小的诱惑力，尽管他在音乐方面的知识几乎为零，但对于音乐的欣赏应该是人的共鸣，不分国界和知识水平的高低，不是么？
音乐会即使结束了，安静无人的夜晚，似乎还有交响乐的余韵在空中回荡。
青年登上BRT站台，用手机扫了一下闸机就想从中间过，谁料闸机纹丝不动，这一撞差点让他抱腹蹲下。青年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交通卡余额为负的提示，高架桥上的冷风也吹得他清醒了些，让他抹着汗唏嘘了一小会儿。他只好搜刮全身上下，总算凑到几枚硬币，到人工售票亭买了一张从市中心到北面郊区的单程票。
“还好明天就发工资了……”青年登上快速巴士，把票交给司机，小声自言自语着。
晚上十点左右，巴士上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乘客稀稀拉拉地在后排坐着，司机为了省电也只开了后排的灯，前半截车厢昏昏暗暗。
青年倒是不在意地坐在前排，随着车厢不时发出的些微的震荡，打量着窗外的风景。那些黑暗的楼宇的轮廓在绛紫的天色下还能勉强辨识出来，骄傲地宣示着中国建造业的澎湃的能量，只是多少有点孤寂的意味。
最下端倒是能依稀望见一楼的门面店铺有些还明着橘黄色的灯，这个点环卫工人大概是要换班了，贩卖小吃面点和日用品一类的商贩还能抓紧时间，做点底层人家的生意。
青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QQ私聊里弹出一条消息，他低下头来查看。发送人的备注是“京子（苟房东）”：
“都十点了还不回来，我要睡觉了！”
青年快速敲着按键：
“晚上在外面吃了开封菜，现在八成饱，不用把留全家桶里的炸鸡剩给我，多吃两块又不会发胖。”
他想了想，觉得有失妥当。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把骨头收好，别让阿灰全吃了。噎了要送医院，麻烦得很。”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皿´)的表情：
“又被你猜到了，你故意的对不对”
青年低笑了起来，神色旋即恢复正常，继续打字：
“你要不是每次都订多，也不要为难自己全部吃完，一边熬夜赶稿一边吃垃圾食品，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就你会说话，会说话就多说点。”
“那你顺便给我留点呗。我来帮你解决。”
“……”
他发送了一个“戳一戳”。
“在？”
“刚才是谁说不要吃的来着，我倒给楼下野猫了。”
“……”
对方输入中……
“好香好香的炸鸡，裹上面包糠，炸至金黄，没吃晚饭的小孩都馋哭了”
这次轮到青年沉默了。良久，他发了个
天空
V3
钢管
山
的表情。
那边秒回了一个KV2的嘲讽脸，再也没了下文，但是对方的状态还是在线。
这个点睡觉果然太早了，一定是聊天又聊崩了，赌气不回复我。也罢。青年切出QQ，开始看起网文，消磨时光。
半个小时的车程后公交到站，青年走下BRT站台，腹中雷声阵阵，抚着肚子，还好寻到附近一家即将打烊的烧烤摊，买走了剩下没多少的几串羊肉串，一盒焗茄子和两听啤酒。
华人老板和他是老熟人了，额外送了他几串烤架子上剩下的牛板筋和金针菇，说是大晚上卖不掉就不新鲜了，这样老板也可以趁早关店，回家睡觉。青年表示了感谢，之后老板便收拾了一下店内的杂物，拉下店里的卷闸门锁好店门，就蹬上小电驴，溜进了市区的街巷深处。
青年目送老板离去的身影，借着行道路灯的灯光拿表对时，还好不算太晚，十点半多一点。他一步一步向公寓楼走着，半路上看见两只花猫在草丛里争抢着什么，凑近一看，是吃剩的炸鸡的骨头，包装袋就散落在不远处。青年抬头，望向十五楼的窗台，灯光已经熄了。京子这个狠人，说是什么吃剩的也不留给自己，她果然说到做到吗？
哎，这种生物钟时常紊乱的女人也不容易，不生气，不生气。
青年迈步走向大厅，却发现楼道内断电，一片黑漆漆的景象，电梯不开。青年哀叹一声，只好徒步爬楼梯，差点没累得喘死。
走到门边，他的指尖在门铃上停留了片刻，考虑到房东可能在睡觉，还是放弃了按门铃的打算，黑灯瞎火地从包里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钥匙，打开公寓的房门后，发现屋子里只有一片黑暗。青年提着还散发着香味的烧烤蹑手蹑脚地进了客厅，没有听见丝毫动静，女房东的卧室反锁着，京子她应该确实是睡着了。
啊……这样的话，一个人给自己过生日应该也不错。
青年走进自己的房间，开了灯，房间里乱七八糟地摆着小物件，地板上横陈着旅游杂志一页一页撕碎了的尸体，除了单人床还算干净，屋子里没有多少落脚的地方。三岁大的哈士奇阿灰缩在狗盆里，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头安静地睡觉，所幸没有被灯光弄醒。
青年卸下背包，挂在落地窗旁边墙上的挂钩上，给自己开了一听啤酒。揭开拉环，金黄的酒液冒泡沸响，有着解渴的魔力。青年就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坐在床边咕嘟咕嘟喝下去一小半。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瓶暗色玻璃瓶装的药丸。
这瓶药丸的装瓶特殊到了诡异的程度：玻璃瓶上有一朵盛放的黑色玫瑰的徽记，以纯白为底色，徽记中央是醒目的绿色负号，徽记的周边有俄文字母环绕。
青年揭盖拿出一枚绿色的药丸，仰脖吞了下去，把剩下的半听啤酒也灌进嘴里。
“现在是十点四十五了，打一个小时游戏，十二点前睡觉。”青年这样计划着，隔着床以很蔡的投篮姿势把空罐远程投进垃圾桶里，走到桌边打开桌上的电脑，熟练地打开蒸汽，眸子在几个游戏图标间逡巡着，最后选择了War thunder，顺便拉出了好友列表。
“好久没联机了，正好试试老子最近买的顶喷，这个点连暮生果然也没睡，拉上他炸两把。”说着他开始在好友列表里拉拽，找到了一个八一机徽的头像，状态在线。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好友列表的另一个栏位也有闪光和震动，自动弹出了对话框。看到好友备注[米哈伊尔]，青年心里一沉。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zai？
青年退出游戏登入的界面。
米哈伊尔·库图佐夫。
红海军自治领【联合罗斯】现任最高行政长官，史上最年轻，也可以说是最年长的俄罗斯陆军将领，直接领导俄联邦陆军[深海舰队快速反应部队]的女少将。米哈伊尔怎么也不像是会乱开玩笑的人。他花了额外的五秒钟时间来平复心绪，随后回复她：
“你这么晚发消息给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嘛，小哥。先祝你个生日快乐先。
【普通色孽分子】：你居然会想起我的生日？将军？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嘘，别叫将军叫米库啦。好不容易能玩个精品第三人称载具射击游戏，你可不要害得我被机器人认出来，到时候公频全是组队狙我的，很麻烦的啊。
【普通色孽分子】：怪你当空格猴子？谁让你天天玩陆历都带佩八的，你这种人就是破坏环境的草履虫嘛。你倒是把你那昵称改了吧，怪你这名字只有傻子才认不出来吧。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别人我可管不着，我在你这儿人气高不高呢？你有没有想我呢？
【普通色孽分子】：？？？
【普通色孽分子】：将军啊，为了我特意打直球就免了吧。是委员会想我了。该不是我又要被召回赤塔基地去干活了吧？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BINGO，不用我开口你就懂。放你在东南亚摸鱼摸了半年，是该回来继续工作了，不然我们都快把你这个小透明给忘了。
【普通色孽分子】：可是反舰攻击队不是已经解散了吗？并且，你抢在委员会给我发邮件之前来，还以这样……不严肃的语气通知我，这又有什么意义？私人往来吗，俄联邦的少将？我不会被一点点好感左右的。我可没忘记是谁逼我签下的那份服役合同。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你别老是念念着当初的事情了，那又不能怪我，还不是你朋友替你决定的，他不这样做，联合罗斯也没法担保你的后续治疗啊。现在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好好干活，好好拿工资。机票我都给你买好了，你就给我说点好听的嘛。
[玩家【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给你发送了一个附件。]
青年点开附件中的大图，是一张俄罗斯国际航空的购票电子凭证，用手机扫码存下后可以直接当做机票使用。
【普通色孽分子】：机长不会是战斗机驾驶员吧？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不是战斗机，是两年前从Su-50BM上退役下来的，开得稳多了。他说他只要起飞前开两瓶伏特加，就能手摇苏-57上航母。
【普通色孽分子】：……有什么区别吗？
【普通色孽分子】：后天就走，跟催命鬼似的，有人这么想我？
随后青年觉得有些不妥，和这位爱开玩笑的将军聊天，没发现自己也有些上头，不小心说出了歧义满点的话，赶紧撤回了后半句。
【普通色孽分子】：什么事这么紧急？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你刚刚撤回的消息我都看到了，这样说话会让女孩子伤心的哦。
【普通色孽分子】：……
【普通色孽分子】：将军你能不能正常点，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啊。这可是在蒸汽聊天的频道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用的是哥特狮的账号，虽然她是万年老咸鱼，但要是她万一一登录，看见了这些不得了的话，去偷偷告诉你姐姐斯维尔德洛夫，我还有命没有啊？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那你到底要我怎么跟你讲话啊。我态度已经很好了吧我跟你说，我没有章口就莱那个什么古拉格啊卢比扬卡啊你还不满意了，我看你是根本不懂哦，你是不是要去学习你们汉朝的那个谁，去贝加尔湖放公羊啊？
【普通色孽分子】：吃雪总比吃土好。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哎，不跟你说了，我说不过你。我下了，你好好玩，不要忘记看邮件了哈。
【普通色孽分子】：嗯，88。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对了，大后天晚上我在普尔科沃机场亲自等你，如果你敢咕我，我就让彼得罗夫教官和你用脸盆对吹伏特加，吹到你倒为止。
【普通色孽分子】：什么玩意儿？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哥特狮子跟我说的，她上次到中国巡演，玩核的老哥告诉她对吹烈酒是促进团建的最好方式。
青年捂脸神伤。
【普通色孽分子】：你确定不是有人想灌她灌到断片，方便自己干坏事，结果被她全部灌倒了吗？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团队建设就是团队建设，我永远把你当小弟。
【普通色孽分子】：希望你不要对我做那种事。
【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你在想[桃子]。
[玩家【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给你发送了语音。]
[玩家【米哈伊尔不相信库图佐夫】已下线。]
“嗯？”
青年点开语音框，想要放大音量收听，顾及到女房东在隔壁睡觉，思前想后都觉得不妥，于是找了副耳机带上。
“生日快乐哦，樊三明。”
青年躺倒在床上，翻过半边身，抱住被子，看着落地窗外黑暗中的三洛市近郊发呆，棋盘状延伸的辉煌公路网外，远方市中心的灯火微微发亮。
他突然觉得，那位爱作弄人的少将也没那么可恶了。
大概，也许这就是小弟的心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