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九区日本海沿岸,晚间二十一时十五分。
西太平洋夜深了。
十万吨级豪华游轮【罗曼诺夫新星】带起几声短促的蒸汽汽笛的轰鸣,承载着两千七百名轮渡旅客,缓缓驶过楚科奇-马六甲为时两周的长程航线对半处,一座橙色的浮标灯塔,繁华的东京湾就在附近。日期指向深秋的十一月三日,西太平洋的夜间水温尚在零上十一,在即将到来的更低的纬度,这夜间的风都将不至于刺骨。
游轮的前端甲板有海雾弥漫,咸腥的气雾随着东北信风的吹拂而缓慢蒸腾。尤其是在这黑暗无光的夜色下,视力受到阻碍,人的听觉也会变得更加敏锐,海潮轻拍船舷的嘘声都清晰可闻。
两声孤寂的汽笛在罗曼诺夫新星号的舰艏二度鸣响,水花落海的寂静,舰艏隐秘破浪,黑暗无光。而灯火通明的舰桥中段遍及娱乐设施和餐厅商场,依稀能听见喧闹的音乐声此起彼伏。潮湿又有些清寒的夜晚不适合在甲板上长久地逗留——如果不是仔细上前查看的话,没人会注意到船头那个披着褐色风衫,穿着纤白衬衣的人影。
前倚栏杆,独自一人凝望着舰艏破开的浪花,华盛顿迎着晚风的风衣猎猎鼓荡,在夜雾的衬托下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褐色披风的两肩处有两重金色的肩章标识,代表了她仍然活跃着的,[将军]的军衔。
坐镇USS Navy旧日总船团【太平洋盾】的高职,[密克罗尼西亚海域总旗舰]。
客轮是极少被深海舰队袭击的目标。这位常年云游的将军两年以来搭乘过的客轮班次上百,仅有三次因为要躲避交战区域而绕道。要让她忧心忡忡的并非航程中可能出现的水雷或暗礁,而是更长远些的一些战局,她正要去探明的某些疑云。就如企业先前提醒她的那样,随着十三号战巡代舰的魔爪正伸向西南太平洋的岛链,脆弱的东南亚的全境,政治空气都并不平静。
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来甲板上散步?
华盛顿听见来者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她的思绪回到现实,并不诧异地回头。
可是与她的第六感相悖,一柄长约两尺的佩刀悄无声息地抵在自己的喉尖上。
华盛顿不由自主地握拳。
“束手就擒吧,[鹰蓝]阁下,你逃无可逃了。”
声线清寒,那位少女的颜面半掩在黑暗中,日语的咬字清脆如银铃。华盛顿的第一反应是刺客,可是谈不上刺客,刺客不会给对手反应的时间。她的杀意也只有三成,且进且退的程度,无法跟进。
“我不认识你,你可能认错人了。今晚月色很好,我却不知道你是谁。在甲板边沿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种突兀的话来,难保我不会失了赏月的兴致,而你湿了全身的衣服。”
佩刀收回刀鞘中,黑发褐瞳的少女与华盛顿对视,看似高中生的年纪,气势和身高却都和她两相持平。
“玩笑话就免了。该为阁下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鹰蓝。”
“我说,你到底是谁?”
一张身份识别的ID铭牌展现在华盛顿的眼前,尽管周遭一片漆黑,华盛顿还是借着月光,勉强能够辨认出那一行最为醒目的日文罗马音译。
KII。战舰纪伊。
“在下吴港纪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是……联合舰队新入列的那个纪伊?我听南达科他提起过你。不错,很有锐气也很懂礼貌,担当得起你三万八千的标排。”
“恭维就免了,鹰蓝。你在楚科奇的深山中,谋杀联合舰队的千代田和西京丸号的证据已经确凿。你必须随我回到京都,接受联合舰队的审判。”
华盛顿的双眼眯成细线。
“我听不懂,千代田和西京丸号我都不认识。你在说什么?”
一座深黑的双联火炮抵住了华盛顿的额头,打破她质问的语势。
“你射杀了她们,你在抵赖。你从楚科奇逃亡至马六甲,就是要逃脱联合舰队对你的追责。不要以为你是太平洋盾的将军就可以免除罪责,如果你反抗,我可以在这里就用十六吋穿甲弹给你开瓢。”
华盛顿只是冷笑,甚至毫无展开舰装作战的打算。
“战友的二度死亡的确很残忍……但请你直面这个现实,感性会害死所有人。我杀深海的时候,可不会认真去读她们后颈上的条形码。读码的功夫,我都交给了我的斧头。”
纪伊神色不改。
“联合舰队并未有将千代田与西京丸的战沉记录记录在案,她们直至今年十月的信息更新时的状态评级还是【活跃】。至于你究竟怎样辩解,她们是何时牺牲,又是如何死在你的斧下的,你大可以在法庭上详细陈述给其他的姐妹们听。”
“你们可真贴心。让我猜猜,你们该给我配个好律师?轻巡龙田那种的?”
“你自己就是律师。”
华盛顿的额头抵住纪伊的重炮,逼得她后退半步。
“那我可不从,天知道你们预备了什么样的阴谋在等我。我要是进了京都就是掉进你们的陷阱了,这是送死。”
自动扬弹机的机械低音。
“你要是拒绝,现在就得死。”
“荒唐。昨天我还和联合舰队的秘书舰长门通过电话,她告诉我一切平安,还让我代她向马里兰妹妹问好。上个月我还到横须贺基地访问,今年夏天你们的海自总旗舰还访问了【太平洋盾】。法兰西易帜都没你翻脸快,高傲的战巡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不滑稽吗?”
纪伊的神情波澜不惊,仿佛她对华盛顿的反应早有预料……或是毫不在意。
“别掩饰了,鹰蓝。我知道,只是这肮脏的情势败露得太突然,你们当然没有做好掩饰的准备。对我们的阿美利加盟友抱有正直美好的幻想的天真的同僚们,也仍然陷于震惊和迷茫之中——你们和八十年前一样,都没变过,你们仍然有雄霸太平洋的野心。错的不是你们。苏拉威西一役以后,我们就该看清这一切的。我们,联合舰队的姐妹们,从来就不该将你们视作可靠的战友。
当然,如果你现在还想试图证明我在胡言乱语,再打长门小姐的私人号码吧,她多半会拒绝接听。你可以试试。”
华盛顿的第一反应是按住兜中的手机,向联合舰队的秘书舰长门确认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纪伊的真假,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话。但她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她的心沉了下来。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面前三万八千吨的威压,战舰感知同类的本能。如果纪伊认定这是真的,她应当没有必要开这么一个……耸人听闻的玩笑。
太奇怪了,太滑稽了。自己确实在楚科奇,追踪十三号战巡代舰的途中,斩杀了几座完全深海化的Epsilon级轻巡洋舰。可纪伊又是如何知道,那其中有联合舰队近日失联的千代田和西京丸?况且就算有,按照《苏拉威西战时条令》,射杀已经完全深海化并对己方造成威胁的前部队战友,纵使无奈,也是每个人都无法违抗的铁律。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个麻烦的日本战舰到底沉在了哪里?难道真的要去京都一趟,彻底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不,那太远了。况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整个太平洋都不太平,自己还有许许多多重要的事情要办。
十三号战巡代舰的主力纵然在半年前的苏拉威西一役中就彻底粉碎,可她自身却仍在广阔的西伯利亚森林逃亡,也不代表她接下来就会避而不战,更不代表她不会对东南亚海域的其他深海舰队远程操盘。
华盛顿此行前往东南亚,本是调查近日越南叛军与深海舰队勾结的消息虚实,她作为【太平洋盾】中足以主导战局的强大力量,主动请缨前往巴生港区进行考察,以便为接下来太平洋盾在亚太地区兵力部署的问题提供参考。面对纪伊的质询,换在平时,她也许会抽出时间,在太平洋盾的法务代理人的陪同下出席所谓的审判,有着十成把握全身而退,洗刷罪名。
但现在,她不可能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她伸出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纪伊的下巴。纪伊目光愈发阴沉,却强撑着没有动作,华盛顿感受到这位少女倔强而僵硬的姿势。
在演戏吗?
“我拒绝相信你毫无理智的质问,纪伊小姐。不过,如果是因为你不好意思说你已经被我的个人魅力迷住,而不得不以这种方式试图打开话题,引起我的注意的话,不妨我主动一点……这个点喝酒的人不多,我可以带你去舰桥中段B2的海军酒吧,请你喝特调的乙醇鱼雷果汁,或者重油血腥玛丽。”
纪伊摇摇头,她再度后退,拉开两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她展开全身的舰装,并将她的佩刀【清明】展开至一个恐怖的,一米七五的长度。
“很遗憾,鹰蓝阁下,似乎您完全不打算对在下有所回答。冷血的屠夫,即便是联合舰队的姐妹们成为你的刀下鬼,你都能面不改色?你会后悔的,在下会让你生不如死。”
华盛顿仍然淡然如风,随着纪伊让出空间,她从舰艏的栏杆边离身,背对纪伊,平静地走向客舱。
彻底瓦解纪伊好不容易堆砌起的,威压的气场。
“海自总旗舰允许你们动用武力了吗?纪伊?”
还是说,你要和太平洋盾,当年让你们这群蝼蚁身死国灭的伟大舰队为敌?
纪伊咬着牙,恨恨道:
“如果你还不至于懦弱到请求太平洋盾的支援,对自己的实力还有些自信的话,我想,这仅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公平决斗。”
然而纪伊并不挽留,她立定在甲板上,目送华盛顿的背影越来越远。
“就在这大家都在全力阻击十三号战巡代舰的当口上,你却和我为了这种事打打杀杀?即便我赢了,我也脸上无光,我可不想背负所谓外斗不足,内斗有余的骂名。退一万步讲,我是不在意陪你打一场,可至少,考虑一下船上的两千多名游客吧。还是说,你想和我现在下海打?”
纪伊的瞳孔中闪过一瞬的暗红色亮斑,在华盛顿提到十三号战巡代舰时,刺痛她的视觉。她的气势随着华盛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方而崩解,扶额喃喃。
“那就等着吧,鹰蓝……从此处到航程的终点巴生港,也不过一周的时光而已……我恭候在此。”
你欠下的血债,迟早要归还。
华盛顿的脚步声随之纪伊的默念结束而停止在远处。她最后凝望着纪伊垂头低语的背影,随即再度启程,逐渐消失在了灯火辉煌的人群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