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而高大的身影从眼前走过。宽敞的大厅,脚下是光滑明亮的瓷砖。没有人停留,最多只会向这边角落瞟上一眼,又匆匆离去。
陌生的空气被吸入肺部,胸口起伏着,手指不安地相互交错。
帽檐被拉得低低的,挡住小半个视野。身体僵立着,被包裹在棉衣里,像是缩身在狭小的洞穴中,向外窥探。
无人理会,无人应答,想从稚嫩的喉咙发出呼喊,却最终只发出忸怩的低语。
一张脸遮住仅剩的小小视野。酒红色头发,深玫瑰红色的眼瞳,微微俯身,好奇地打量着“洞穴”中的自己,好奇的神色写满在脸上,像是打量着一只小动物。
这样被人近距离打量着,身体竟然稍稍放松下来。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只比自己打上些许吗?或者,庆幸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吗?]
写着文字的纸板被递到眼前。还有其他一些字迹,但自己认得的只有这句话。
“我是……和妈妈走丢了……”声音稍稍放大,不再似刚才那般忸怩,虽然依旧很小,但至少能让眼前的少女听见。
“妈妈带我来这里,然后,不见了……”
[你很害怕?]
“嗯。”
少女在纸板上匆匆写着。
[别害怕,这里是我家,我会保护你的。就像***总会保护***一样。]
那两个好像是名字,还不认识。
“这里是,姐姐的家?”四岁的世界观里,至少能辨认出这不是住人的地方,是大人们办公的地方。
[我刚搬进来的,住在上面,这里的上面。]
少女笔迹中透露着自豪。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姐姐,为什么要跑出来?”
[家里太无聊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姐姐好厉害!”声音中充满钦佩。自己一个人出来玩耍,在四岁的心灵认知中,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厉害吧!]
笔迹也有些兴奋。
[我叫,上杉绘梨衣,你叫什么?]
“我叫安柏,安柏·怀特……”
[好奇怪的名字~]
“我妈妈是日本人,爸爸来自中国。爸爸说,爷爷以前是从德国定居到中国……”
[那里是哪里?]
“是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
……
“咳咳——”
一束光亮从白琥珀眼中照入。乳白色的光芒,朦胧着,遮挡了一切的情景。
胸腔里传来刺痒感,让白琥珀忍不住轻咳一声。像是游泳时呛入了水,附着在气管壁上。
“咳咳——咳——”
白琥珀撑起身,猛咳一阵。身上一阵剧痛,从腹部蔓延至手臂。最为疼痛的是大脑,脑壳像要炸裂开一般,不是骨痛,而像是脑子被撕开一道裂缝。
“呼——呼——”
白琥珀坐起,胸部起伏着,大口呼吸着空气。心脏剧烈跳动,将充满新鲜氧气的血液输送向大脑。这样稍稍缓解了她大脑的疼痛感。
视野开始清晰。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里,身上还盖着被子。
经她这么坐起,被子从身上滑落。白琥珀身上正穿着一件稍大的粉色睡衣,衣袖将手完全包裹,宽大的衣领则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房间没有窗户,茶色席垫装饰了四周,旁边还有个小茶几,放着一瓶插花。淡雅的香气充斥着整个房间。
【这里是……哪里?】
白琥珀感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断层。
日式居所……日本……对,我们来到了日本……须弥座……大火……爆炸……对!师兄们!
白琥珀想起了发生的事情,慌忙就想站起,结果脑袋一晕、脚步虚浮,她原地正面摔在了前面的被子里。
“哎呀!”
“呦,醒了,小安柏?”房门被人拉开,粗犷豪放的声音响起,“嗯,听着声音比以前有活力多了……噗,哈哈,你这是在干什么!”
白琥珀以非常不雅的姿势趴在被子上,宽大的睡衣下,两条小短腿无力地蹬着空气。
“呸呸,变态啊!你们日本分部就这……”白琥珀撑起身,就要冲来者发怒,看清进来的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
“老……老……老爹?”白琥珀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个名字,“你,你,你怎么……哦,果然,我已经……这里是,天堂?”
“你命可大着呢,小家伙。”被称为老爹的大汉拔下嘴上的雪茄,吐出一口烟雾,“那可是大海啸啊,卷携着那些鬼玩意儿,硬生生拍在崖壁上……第七舰队还往里面投了至少价值一亿美元的导弹,就这你都没死,还仅仅是皮肉伤,连根骨头都没断……”
没等大汉继续说下去,只见白琥珀怔怔地站起身,虚浮着脚步向这边走来。
“喂,别勉强啊,你还是很虚弱的……噗——”
白琥珀朝着老爹腹部就是全力一拳,将他打得吐出一口烟。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白琥珀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崩溃而下,“还活着为什么连声都不吭!我以为你死了知道吗!我以为你们都死了你知道吗!”
“好了——呃,好了别打了——再打就真的去天堂了……”老爹艰难道。
“大骗子!”白琥珀最后打上一拳,整个身子又扑上去,仅仅抱在老爹腰间,“骗子骗子骗子大骗子!”
“好好好,我是混蛋,骗子,大骗子。”老爹摸了摸白琥珀的头顶,“我也是重伤啊,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最近才完全恢复行动力。这老板人还不错,医药费都没找我要,就说让我帮他办事就好……”
老爹并不是白琥珀的父亲,但却是她的监护人。“老爹”是个代号,他是半佣兵组织“Trend Party(又名‘潮汐’、‘潮流党’)”的负责人。“潮汐”其实是个混血种组织,一共不到百人,接些对普通人来说难度较高的安保、护送、营救任务。老爹在一次任务中救下了年幼而重伤的白琥珀,本想着等她醒后就将她送走,但她睁开眼后那双赤金色的眼瞳让他决定将其留下。
混血种在人类社会中是异类。一个年幼的、不懂隐藏的混血种,孤身一人情况下,是非常危险的。
年幼的白琥珀醒来后就处在懵懂状态,不愿与他人做过多的交谈,一言不发,问什么都不搭理别人。老爹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应激性自闭症,还伴有着轻微失忆。她随身带着一个背包,被破碎的弹片划得破烂。上面缝着一个名字,应该就是她的本名。
"Amber White".
琥珀。这也成了她的代号。
老爹尝试着通过这个名字去找寻她的亲人,但屡屡碰壁。这个小女孩,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中东战场上,为什么会深受重伤,又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能将她刺激成这样,以至于觉醒了血统,这一直是个谜团。老爹决定将其收养,用“潮汐”去保护她。
“潮汐的公主殿下。”组织里的人都这样称呼这个小女孩。即使女孩总是冰冷着脸,她那可爱的脸蛋也让她在佣兵团里备受欢迎。
女孩渐渐接纳了大家,渐渐习惯去大家交流。女孩加入了“潮汐”的训练,突飞猛进地进步,从柔弱女孩成长为“潮汐”的一张王牌。
所有人都认为,在“老爹”干不动退休后,安柏会接管“潮汐”,成为潮汐的女王,带领他们继续走下去。
但,这终究成为了遗憾。
位于阿根廷的组织总部遇袭,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在圣诞节前夜突袭了这里。先是数发导弹摧毁所有建筑,随后是突袭部队,屠杀着早已失去抵抗力的人们。
袭击者的右臂带着黑色红底的反万字。
新纳**粹**党。那个疯狂时代的遗留物,激进的血统论者漂洋过海,在南美大陆死灰复燃。他们视一切反对过他们的同类为敌,要么臣服,要么毁灭。而他们最大的敌人,是曾与其正面交锋过的秘党。
同源同胞,因理念不合,终成死敌。
他们全盛时就输掉了与秘党的战争,现在处于苟延残喘的边缘,就更不可能与秘党正面交锋。他们将目标移向了秘党的同盟者们。
离他们最近的,就是“潮汐”。
……
“老板的队伍是第一批到达的支援。很显然,因为秘党的支援马上就到,为了不与他们碰见,老板的救援组漏掉了被困在安全室的你。”老爹盘腿坐在茶几旁,“好像是好几吨的混凝土都砸在上面了吧……”
“我醒来后,知道了你被昂热那混蛋救走了。那老混蛋是个只关心屠龙的疯子,但还算是个好人。你要是能进入卡塞尔学院的话,也是条很好地出路……总比当佣兵好。”
“我现在已经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了。”白琥珀说。
“是啊,我知道。”老爹吐出烟雾,“预科班,现在是S级,那老混蛋把你安排成了S级……虽然确实配得上你,但我还是觉得你等级低上一些,平平安安的就好。哦,对,还有你这模拟人格什么的……”
“我主动要求的。”白琥珀连忙说。
“嗯。我是想说,确实活泼了许多,像个十四岁的孩子了。”老爹盯着白琥珀道,“这很好,但是,光靠催眠是不够的。催眠得到的,到底还是假象。我希望你能真正从内心得到应得的快乐。”
“嗯,我会努力。”
两人陷入沉默。
“大家,存活了多少人?”白琥珀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算上你我,还能联系上的,二十二个。”老爹默默地说,“十五个是在基地里重伤,我,豹子,还有大诗人他们,被这老板救出。其他在外地加班的,都没事。老酒桶说他正打算回去好好喝上一杯呢,结果翻出来的唯一一瓶完好的酒还被他自己手抖打碎了。”
老爹嗤嗤地笑出声。
白琥珀没笑,静静喝着热茶。
老爹见她没笑,叹了口气。
“大家最后都选择加入老板的队伍。”老爹道,“老板出任务都是自愿参加的,事先都会说明要做什么,然后凭个人意愿选择是否加入。老板向我们发的第一个任务是炸掉袭击我们的那帮混蛋的老巢。我当时没法动,老酒桶他们参加了。他们还录了视频,那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宏大的烟花庆典。”
“那个老板……是什么人?”白琥珀问。
“没人见过老板。大概只有苏小姐见过吧,还有酒德小姐。她们的命令就是老板的命令。”老爹说,“这次任务是苏小姐发起的,让我们来日本进行清理工作。就是四天前的那堆烂摊子。苏小姐说你也会来日本,大伙就都来了。本来以为只能远远瞟上一眼,没想到这就遇上了……”
“四天前?”白琥珀感到大事不妙,“我昏迷了多久?”
“四天啊。整整四天。”老爹说,“你在这间屋子里睡了整整四天。大伙都来探望过你了,然后都去办别的事,结果你这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