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里雅斯特号没有上升动力。
白琥珀在奔跑中做出初步推断。电力失灵,如果凯撒依旧没有记起核动力密码,那么迪里雅斯特号只能被安全索一点点拉上来。
白琥珀并不知道迪里雅斯特号的核动力仓已经被抛下,彻底化身成为一枚高能核弹。
安全索由机械绞盘控制,就在须弥座最顶部,与电机终端放在一起,也是整个回收系统里唯一暴露在外部、最薄弱的环节。
白琥珀在钢制走廊里飞奔。尸守们的数量开始增多,不再像先前那样只能看到守卫者的尸体,而是已经能从阴影的角落中分辨出不断扭动的钢青色蛇尾。
白琥珀找到一台通向上部的工程电梯,用刀柄狠狠砸向按钮。能听见缆绳缓缓降下的摩擦声,但却迟迟不见电梯厢的影子。
电梯厢好像不知道被谁吊上了最顶部。
“该死!”白琥珀气急败坏,暗骂一声,没再面对铁栏门等下去,转身持刀警戒。
头顶上方,又是一道黑色身影扭曲着身子,降到地上。尖牙利齿冲着白琥珀咬来。
白琥珀没有硬碰硬格挡。眼前这庞然大物的力量她可不敢随意估计。白琥珀侧身翻滚,躲过一击,脚踩地面再次蹬起,刀刃冲着尸守的侧肋刺去。
按正常人身高,刺中的地方本来应该是脖颈才对。
利刃从尸守的鳞片缝隙间插入,没入身体,又很快被抽出。尸守大概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但丢失了目标也彻底激怒了它,急转身,身后那条粗壮有力的蛇尾向侧方横扫过来。
隔空一扑,白琥珀再次躲过蛇尾的袭击。躲闪中,她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另一边,中间是这只尸守,那边才是电梯门。
五米长的身体横在前面,已经将通道塞得满满当当。
尸守的头部再次朝向白琥珀,血口张开,就要咬来。
后面,电梯厢终于到达,铁栏门向两侧滑开。
【就是现在。】
“贪湮”随意地在前方发动,将整只尸守包裹。灰黑色的元素粒子疯狂震荡,又顷刻间归于沉寂。身体组织已然扭曲成奇怪形状的尸守倒在地上,碎裂开来。
贪湮完整发动的话,尸守应该会被湮灭地一干二净。但时间来不及,白琥珀也要保存好体力。
跨过支离破碎的尸守尸体,白琥珀钻入电梯。电梯门闭合,白琥珀向上方移动。
工程电梯不是全封闭的,除了上升的笼厢,透过外面支撑钢架,就能看到整个须弥座的情景。远处海面上的火焰依旧燃烧着,却再无法阻挡尸守们破水而出的脚步。那几座作为护卫的平台再没了踪影,不知是被火光遮挡,还是已经沉没入大海。
“叮叮——”
白琥珀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这是利器叩击钢架发出的响声,来自她的斜上方。白琥珀抬起头,只见几只尸守攀爬在钢架外侧,向上方奋力爬去。退化成尾状的下肢卷在钢架上,无法给予它们足够的支撑,但两只强壮有力的手臂能确保它们不会掉下,以滑稽的姿态向上攀爬。
像是被鱼饵吸引、被钓上钩的鱼,一点点被拉上去。
电梯比它们的动作要快上许多,白琥珀与挂在外面的尸守打了个照面。尸守们嘶吼着,将手臂伸向白琥珀,又想跟上她上升的节奏,结果失去平衡,整个身子都坠落下去。
白琥珀没有心情去搭理面前这出滑稽戏。越往上,须弥座的空间越是狭小,尸守的密度也在增大。如果它们在上面乱动,很可能就会将电机摧毁。
白琥珀可不想用手将三位师兄从极渊拉上来。
从底部到达顶部,这段距离不算太远,但花费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铁架上攀爬的尸守越来越多,白琥珀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了。凭她一个人、两把刀,或许都不够这群怪物塞牙缝的。
电梯停下,没等铁栏门完全打开,白琥珀就从门缝中挤出。
放眼望去,视线里钢青色一片。火光照亮眼前的一切,蛇一样的怪物盘踞在各个角落,啃食着人类的、同类的尸体。鲜红与浓黑的血液交织在地上,流淌着,粘到白琥珀的靴子上。
金色的眼瞳向白琥珀这边望来。白琥珀感觉自己就像被群狼盯住的可怜白兔。
“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白琥珀反倒不再紧张,闭上眼。
再睁开时,赤金色又一次覆盖了她的眼眸。
“那就来赌一赌,谁的牙齿比较锋利吧。”
尸守们发出诡异的咆哮,像是孩童发出的啼哭,又像是鬼怪的奸笑。巨蛇样的身体弹射而来,冲向白琥珀,却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再无法前进一步。
贪湮,白琥珀现在唯一能与对方对抗的力量,也是白琥珀的底牌。贪湮最原始的使用方法,以自身为中心,造就一面像“无尘之地”一样的绝对领域。不同的是,贪湮会将范围内所有元素搅乱,隔绝的空间内不适合人类生存。同样的,只要自己的身体能承受元素紊乱,那自己就始终处于不败之地。
白琥珀向前迈出一步。空间挤压着尸守们,将他们向前方推格开。又一步,尸守已经爬满空间的屏障,将白琥珀包围在其中。
一步,再一步……白琥珀微弯着腰,手捂住口鼻。屏障内除了她自己的身体外,所有一切实体物品都在腐化崩解。各色的元素烟雾从它们表面冒出,被无形旋涡卷携着,在空间内扩散。灰白色笼罩了一切,只有她那双眼睛,迸发着威严的金色光芒,统御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白琥珀艰难地走到须弥座顶端最中央的位置。那是她的目的地,绞盘、电机,全在那里。白琥珀仰起头,直径莫约两米的绞盘就在她的眼前。
绞盘没有转动。安全索没有被收回。
迪里雅斯特号仍处在极渊,孤零零地,似乎全世界都将他们遗忘在了那里。
“见鬼!!!”白琥珀怒吼道,面容变得狰狞。一部分是对日本分部抛弃他们而感到的愤怒,另一部分则是因身体不适应元素的乱流而被撕扯、出现的剧烈疼痛。
白琥珀伸手先要够到那绞盘,想要用蛮力使其转动。全身的疼痛让她近乎放弃最根本的思考,她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收起这正磨损着她身体的屏障。
“呼叫须弥座!呼叫须弥座!快!我们需要安全索的支援!”耳机中传出楚子航和路明非的呼喊。信号受到干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两人声音很大,声线中充满了绝望。
“……这里是须弥座……师兄。”白琥珀稍稍恢复清醒,手指按住耳机,“……抱歉。”
“师妹?不,女侠救命!快将我们拉上去!”路明非大喊。
“抱歉……师兄。”白琥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我做不到!”
“怎么了师妹?哭什么?”
“我做不到!”白琥珀大叫着,“其他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绞盘没有转动!我,我一个人不可能扳动那绞盘!”
“……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日本分部的人呢?!源稚生呢?!”路明非话说到一半,被楚子航打断,“白琥珀,冷静。绞盘为什么没有转动?是被卡死了吗?”
“不,不是。”
“……去查看电机,应该就在绞盘旁边。”楚子航吩咐着,就好像他脑海中有着这里的详细地图,“电机上有小一些的牵引轮盘,它在转动吗?”
“没有,师兄。”
“想办法让它转起来!”楚子航吼着,“如果电机还有电,只要启动轮达到一定的转速,它就会自动带动绞盘……”
白琥珀扑向电机旁那稍小的启动轮。直径一米,上面缠着麻绳。
白琥珀双手抓住转轮,用力把它向上顶去。转轮纹丝不动。
“嘿——呀!!!!!!”白琥珀攥住横条,甚至用肩膀顶了上去。但转轮就像被焊死了一样,怎么用力都无法移动一下。
“轰——”
地面突然歪斜。白琥珀紧紧抓住转轮,稳住身体。震动让白琥珀分神,屏障也一阵抖动。
尸守们向内逼近了几分。
“轰——咔——轰……”
地面颤抖着,向下沉去。白琥珀清楚,这最后的须弥座也和它的五个复制品一样,就要沉入海底。
钢制地面倾斜着,就要彻底竖过来。白琥珀抓住轮盘,双脚已经快悬空着。尸守们一些滑落下去,一些用利爪抓住地面、围栏,固定身体。一些甚至想要将爪子插入白琥珀的屏障里作为固定,但那些爪子只能在光滑表面无力地抓挠着。
“白琥珀,我们停止上浮了。”耳机中传出楚子航疲惫的声音,“我们回不去了。不要管我,你快点跑。去高处,让空中的直升机看到你。”
“我就是在最高处啊师兄。”白琥珀看着屏障外,哭着哭着忽然就想笑了,“须弥座沉了,师兄。我快降到海面了。”
须弥座倾斜着、近乎竖直着沉下。白琥珀感觉自己头顶上方的半边天空都被海水漫上。海面不再燃烧,那莫约几百吨或者几千吨的石油已燃烧殆尽,仅仅是减缓了尸守前锋的步伐。海面和天空一样漆黑,分不清边界。几道光束照在上面,大概是直升机的探照灯,或是哪些没有沉没的残骸还在燃烧。白琥珀没有试图呼救。她现在的位置,只要动上一下,就会立刻失去平衡,落入海面,或是夜空。
屏障上再无尸守,它们要么已经掉入海中,要么将身体紧紧扣在钢架上。若不是仍有尸守落到屏障上,白琥珀很想将屏障关上。
持久不断的疼痛感已经让她的神经有些麻木。
“它们在啃食外壳……”楚子航默默道。他没有再劝白琥珀逃跑。他知道,日本分部已经撕掉了面具,在他们叛变的情况下,综合现有情况考虑,白琥珀在上方能得救的概率基本为零。
四个人身处不同的地方,却共享着同一片绝望。
“认识你们很高兴。”楚子航道。
“我也很高兴。”路明非喃喃道。
“……”白琥珀没有说话,闭着眼。
“师妹?说句话……”
“滚啊!这么早就放弃,绝对!绝对不允许!”白琥珀喊着,屏障再次扩张。她干脆松开手,任由自己的身体飘走,但却用尽全力维持着贪湮屏障。
元素乱流划破她的战斗服,撕裂她的皮肤,挤压出她的鲜血。但她赤金色的眼瞳睁大着,两臂张开,像统御着千军万马的女王,让元素碰撞、湮灭、归于虚无。
她无限扩张着虚空的领域,想与这些异种同归于寂。
“咔嚓——”
细微的声响,像是玻璃片碎裂的声音,这样轻微的响声本就不会在此被听到,但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白琥珀耳边,传入她的脑海。
“咔嚓——”
脑海里,黑暗的虚空中,那个被金色丝线缠绕的白琥珀身上,骤然出现一道裂痕。
像是玻璃娃娃受到磕碰,碎裂开一角。
酷烈的寒意从天边袭来,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开白琥珀的贪湮领域,将其一分为二。贪湮失去控制,暴动的元素流从其间溢出,却被那一刀遗留下的寒气侵蚀,还未爆发,便消融得干干净净。
突然间与领域间的联系被切断,白琥珀感觉自己就像迎面撞上了一辆时速200迈向她冲来的跑车。体内的血液仿佛全都要脱离身体的控制,一切都要涌向体外。寒冷的气息又将她再度封住,如同将她从火坑里拉出后立即丢入液氮。
全身都失去了知觉,连眼前也只剩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白琥珀感觉到自己的脸贴在一片冰冷的东西上。艰难抬起头,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浮冰上。大片浮冰在她身边漂浮着,似乎整片海域都在一瞬间被冻结。
一块封存着无数黑影的冰山从白琥珀眼前漂过。那是无数的尸守,被封在冰块里。凭借它们的力气,竟然不能从中挣脱。
在触碰到冰块的一刻,它们就再度踏入死亡。
月光照下,照亮海面,照耀在冰块上,反射着冰蓝色晶莹光芒。
远处,月亮正下方,红发身影站立着。身上的巫女服如同神的盛装。
在白琥珀眼里,那红发身影渐渐变得娇小,变得熟悉……
“……绘梨衣……姐姐?……”
喃喃的低语从口中呼喊出。不知天边那人有没有听到,白琥珀眼前再度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