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徽章的单向指引,我于第三天黄昏追上了邪神教的队伍。当我赶到时,倚在枯树旁的邪教祭司打了个哈欠,装模作样地拿出镀金怀表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很准时,我还以为你不敢再回来了。”
“我还以为纯洁真理愿意受理我的求助。”我冷冰冰的反呛道,但心知肚明“镜妖”梅菲斯允许我加入邪神教的队伍,绝对不是出于友善的动机,但是鉴于我们这边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傍依者,倒是没多少资格去指责她罢了。
邪教祭司卡尔门农的神情表示他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露出的笑容一半带着礼貌性的恭维,另一半则是遏制不住的幸灾乐祸:“当然,既然特别顾问阁下都发话了,你永远都是纯洁真理的朋友,伟大的奥斯顿·瓦伦教主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希望如此。”我以一声冷笑回应中阶祭司溢于言表的讥讽与酸意。白袍女幻术师对我的“另眼相看”好像让这人非常不满,即便大家都知道“镜妖”根本是不怀好意,他还是对此耿耿于怀。
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明嘲暗讽,我把目光投向邪神教队伍身后的背景。他们停留的地点看上去曾经是个中等规模的村庄,不过现在除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和被摧毁的房屋废墟外什么也没能剩下,空气中弥散着肉类烧焦的诡异香气,而且我注意到他们的人数比起之前大大缩水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又是一场‘狩猎’吗?”我问道,不是对最先开口的接头人,而是朝一名正站在劈啪作响的尸堆前发呆、身着红边黑袍的高大信徒,从周围人的反应和阵型来看,这家伙才是队伍的真正首领。
根据圣龙城之战的所见所闻,我自然而然的认为这不过是邪神教又一次开展屠村业务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由于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谨慎地换了个隐晦点的说法,没好意思直接问是不是邪神教干的好事,省的激怒他们。
“这确实是一场狩猎,但不是我们发起的。”高大的黑袍信徒转过身来,他连脸上都戴着一张造型简朴的黑色面具,除了深黑色的双眼外将面部特征遮得严严实实。
“修德兰人的劫掠军。”黑面具简短回答道,“毫无军纪的雇佣兵,我们暂时击退了他们,但是……”他无奈地摇头:“要是能来的再早一点就好了。”
“抱歉,无意冒犯,但我还一度认为你们和修德兰人是同盟关系。”
不需要太高的察言观色能力我也能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不仅仅是那些外围的教徒和幸存的村民脸上满是仇恨,就连之前跟超级日蚀之女一唱一和的中阶祭司卡尔门农都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他们奇怪的态度让我把后半截质疑给咽了回去:如果没有修德兰人的资助,你们是凭什么存在至今的?“镜妖”梅菲斯还能是伊兰雅本地人不成?
戴着黑面具的邪教头目举起一只手,示意蠢蠢欲动的教徒们稍安勿躁,他直视我的双眼,不亢不卑回答道:“客人,我不知道你从哪冒出来的这种想法,但还请不要再用这种荒谬的说法侮辱我们了。”
“先入为主得出结论,确实是我的疏忽。”我伸手安抚狂暴的坐骑,挺直了身躯:“向你致歉,尊敬的……”
“泰伦斯,牧者泰伦斯。”白袍祭司不失时机的为我做了介绍,“泰伦斯大人乃是奥斯顿·瓦伦教主的左肩右膀,‘崩灭之手’名号的拥有者,虔诚无私的圣徒,战无不胜的……”
“失敬。”我郑重其事地说,但依然不打算从车座上下来。
“歉意已收到。”黑面具微微点头,抬脚迈进一道传送门,瞬间跨越数十英尺的距离位移到我的破旧马车旁,伸手抚摸马匹的额头,或者说——颅骨:“不过客人,这个扮相大摇大摆的出门,不会太招摇了吗?”
生者的触碰立刻激怒了本就躁动不安的亡灵马,它们空洞眼眶中的绿光暴涨,失去声带的喉中响起呼啸寒风般的低吼,距离邪教首领最近的那匹更是朝他喷出一股蕴含极寒魔力的吐息,让泰伦斯的长袍和面具上立刻结上了一层白霜。
我制止了两只骸骨马的进一步暴走,由侧面滑下车座,坠地途中释放了一个极度弱化的燃烧之手,以短暂爆燃激起的热浪吹散了黑面具身上的白霜:“总得找个地方存放我的‘材料’啊。”
车厢侧门无声地开了,露出其中装载的“乘客”——两名浑身覆盖着黑红色血渍、盔甲长剑盾牌一式俱全的骷髅勇士,以及一副不断向外辐射出邪秽气息的漆黑棺材。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们这群邪教疯子都可以堂而皇之进行大规模集结,那一个乘坐死灵马车的苍白之主对比起来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死灵法师……”追随在牧者泰伦斯身后的高挑女信徒也看到了车厢内的货物,厌恶地直摇头,戴着黑面具的邪教首领叹了口气,挥动右手以某种无形的力量关闭了车门:“不需要用这么标准化的品味来特地强调身份,客人,从事你这种职业的人我们已经见识过不少了。”
“牧者大人!”担任外围警戒的斥候惊慌失措往这边疾驰而来,乘骑的战马被鞭打得口吐白沫:“东南方向燃起大量火把,似乎是有军队在集结,离我们只有不到十英里的距离了!”
“看清是修德兰劫掠军还是伊兰雅守备军……算了,这也没什么区别,部队规模有多少?”
“太远了看不清他们的旗帜,但是数量不会少于两千!”
闻言我扫了一眼这不足百号人的凄惨队伍,其中还有大半是没有多少战斗能力的新晋信徒和刚才救下来的村民老弱病残,得知大军正在快速接近,很多“邪教信徒”吓得瑟瑟发抖,表现得比一般的平民百姓强不到哪去,也许这就是他们真正的本质。
邪教首领本人倒是镇定得很,小声吩咐几句,跟随在他身边的那个女教徒就冲进人群中高声下令,咆哮着让武装信徒做好战斗准备,战斗力低下的外围信徒有条不紊打包行李、安置伤员、为队伍的每一人分配安排交通工具,不会骑马的小孩或者妇女就紧紧抱住骑手的腰,低阶祭司们手忙脚乱地为马匹施加短暂性的增益法术以强化它们的奔跑速度。
作为队伍中最高水平的施术者之一,祭司卡尔门农反而一直在抱着双手冷眼旁观,好像这一切跟他都毫无关系一样,他的几名随从也是相似的态度。我注意到上次那名被治好断臂的木匠此时正侍立在白袍祭司身旁,脸上浮现着一种殉道者才能具备的坚定与虔诚。
看来自那场“神迹”以来,原本对神祇抱有怀疑态度的中年男人就以最快速度变成了一名坚定不移的狂信者,看样子就算是“救命恩人”下令让他当场自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镜妖的命令,你后面跟着的不只有这么几个人,还是大部队走到前面了?”我问道,邪教祭司冷哼一声道:“没错,特别顾问大人是这么要求的,但是途中我们撞到了泰伦斯阁下,他坚持说我们选中的人没有觐见资格,强行把大部分傍依者派往其他分部据点去了。”
“等到了总部见到镜妖阁下,我亲自向她请罪。”戴着黑面具的家伙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后,冷淡地说:“让一大群缺乏教化与指导的兄弟姐妹乱哄哄挤进总部,不符合觐见仪式的流程与规定,我相信镜妖阁下有她自己的考虑,她的睿智远见是我不能比拟的,但我不能冒着让伟大的奥斯顿·瓦伦教主失望的风险,因为我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我们要放低觐见标准的明确指令。”
“您说了算,牧者大人,毕竟您的权限远在我之上。”卡尔门农虚情假意地向黑面具鞠躬行礼,这么一来他表现得像个局外人的原因就很清晰了,既没能完成顶头上司的任务,队伍合并后又被对方夺走了主导权,难怪他摆出等着看笑话的态度。
“崩灭之手”泰伦斯没时间再跟小人纠结,唤来发号施令的女教徒询问队伍是否做好出发准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沉吟片刻,伸手打了个响指,自有虔诚信众为他牵来坐骑——一名格外高大的深黑色野马,双目呈现诡异的血红色,嘴里的牙齿相对于食草动物来说锋利得过分。
邪教首领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外表桀骜不驯的红眼骏马顺从地低下头,舔舔驭者伸出的手掌以示驯服。“行了,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去确认一下来者身份再做决定。”他说,看样子丝毫没把数千军队放在眼里。
那名最为得力的女教徒一听就急了眼:“这怎么行?实在太危险了……”一直跟随在黑面具身边的忠心部下们也是七嘴八舌的开口劝阻,反倒祭司卡尔门农一直在那里煽风点火,明褒暗贬,把众人的关心说成是对首领实力的质疑,噎得其他教徒说不出话来,
我正看得好笑,没想到邪教首领谁也没理,就冲我这边来了一句:“客人,你有兴趣也去外面兜个风吗”。
本想直接出言婉拒,但一来拒绝显得胆怯,在并不友好的旅伴面前露了怯,只会给以后带来更多麻烦,二来我也确实想评估下这位邪神教“牧者”的实力,弄清他那莫名的自信是从哪来的,毕竟他对手下人的命令是“原地等一会”,而不是“你们先走”,高阶实力的职业者在千人规模的正规军面前从容脱逃不是难事,但是以一己之力阻滞他们就得拿出点真本事了,三来千人规模的地方军队或者雇佣军对我来说也算不得多致命的威胁,去一趟也没什么损失。
也许落单后真正的威胁只会来自于这位全身焕发出惊人威压的邪教头目,我猜测他跟我差不多处于同一个阶位,只不过现在我因为伊莎贝拉施展的伪装法术能调用的魔力等级从七级跌到六级,如果非要突破限度的话就会破坏掉这个一次性的屏蔽魔法,影响后续的潜入行动,因此如果黑面具泰伦斯执意要撕破脸,就算不能让我重伤,也会把事情弄得很麻烦。
但问题是现在我不是站在大批盟友或者中立人士旁边,我所处的位置完全就是他的地盘,要翻脸动手的话让手下一拥而上就是了,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呢?
于是很快,白色的骸骨马与黑色的嗜血马并驾齐驱,朝着浮现密集星火的方向疾驰而去,被血肉魔法强化的野马与受死灵魔力驱动的亡灵马刚好打个平手,从某种诡异的角度来说确实体现了生与死的平衡。
我一边小心提防“同伴”骤然发难,一边悄悄向并入的通讯链接询问所谓的“崩灭之手”来历,由于刚入队的游侠欧灵还未完全获得信任,因此己方四人建立的传讯通道把他排除在外,伊莎贝拉需要担任中间人两边传话,隔了一小会才收到回复。
(“崩灭之手”泰伦斯在纯洁真理的地位差不多是第二层级的人物,只有教主本人和极少数特殊角色——对,比如镜妖梅菲斯——的地位才在他之上,他差不多就相当于实权很大的分教主。)伊莎贝拉回复道,(加入邪神教前好像是个身手蛮不错的实战派法师,七塔法师协会“红炬计划”的培养人选之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红炬计划是把那些年少有为的施法者派驻到下面的冒险者公会或者魔兽肆虐的村镇积累实战经验,然后再挑选业绩突出者吸纳回协会重点培养,是选拔法术精英的重要方式之一。)我迟疑道,之所以对这个名词知道这么多,是因为在学院的时候卢卡斯导师曾经想要把我放进学院的推荐名单中,不过由于他不争气的学生中途肄业而不了了之,(他在下面历练的时候干的不好?)
(恰恰相反,他在博纳丘陵南面的火蚁镇一呆就是四年,期间不管是镇民,还是冒险者公会,地方官员,以及前来考察的法师特使,无一不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七塔协会几度要让他提前结束历练回来深造都被他婉拒,不过再怎么申请延长实习期,五年期满也该得到晋升了,让这样的优秀人才一直窝在穷乡僻镇也不是个事啊。)
(继续说。)我朝黑面具骑手的方向瞟了一眼,他正在专注于观察前方敌情,没有注意到我的窥视,博纳丘陵位于弗拉姆郡西面,没想到这个邪教徒和我一样都是弗拉姆人——伊兰雅最靠近萨法玛莎的辖区。(后来发生了什么?)
如果一切顺利,通过“红炬”考核的天之骄子就不应该现在戴着一个怪模怪样黑色面具,被一群异教疯子簇拥。
我对“崩灭之手”的故事没有什么好的预感,而死灵法师对坏兆头的感应一向很准。
我差点一下子没抓稳紧绷的缰绳,身下的骸骨马察觉到主人的心情波动,猛然停止前冲,长声嘶鸣,空洞的声音中充满对生者的怨毒。
邪教首领泰伦斯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停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你会害我们暴露的。”
“出了点小意外,坐骑突然失控了。”我用带着歉意的口气回答道,迅速让骨马重新提速,黑面具教徒也就没有再多问。
(这是很严重的罪名。)我对伊莎贝拉“说”道,(就是因为这事害的他受牵连了吗?)
(我也以为是,但是欧灵先生说,当时那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一些细节他比较清楚,泰伦斯当时都已经完成了交接,回弗拉姆中心城市萤辉城复命了,这件事跟他关系不大的。首先他下去是增加战斗经验,不是负责行政管理之内的烂事,所在地出了奸细他半点责任都不用负,其次就算非要牵连到他头上,“七塔”协会也是会力保他的,所以他当时只要老老实实跟着特使回协会去,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但是?)
(但是他在萤辉城的时候听到了高阶审判官要调查火蚁镇的叛国行为,于是自告奋勇要跟他们一起去帮忙澄清事实,提雅教会的裁决者们就带上了他。后面的事情你也想象得到,场面闹得挺难看的,死了很多人,隶属“焚罪者”塔耶科的审判官小队把整个镇子付之一炬,混乱中泰伦斯的妻子好像也去世了,那场闹剧结束后他从此就行踪不明了,最后再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戴着那张面具了。他没有改名,熟悉他的人一听声音就能认出来,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纯洁真理混到一起的。)
(教会的耳目真是无处不在。)我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能确定老姐的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或者说,他们是怎么提前知道老姐会在那个时间点开始转变的?我怀疑这事跟净化之光的赫尔温祭司脱不了关系,但光靠她的本事能给出那么精确的提前预言?肯定还有其他幕后黑手。(传闻里有说告密的家伙是谁吗?)
(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是另一个逃到火蚁镇寻求庇护的灾裔,听说这事结束后她还因为弃暗投明在提雅教会的洗罪团混了个官职,她名字是什么来着……)
左前方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射来一箭,来势又准又狠,被邪教头目随手捏住箭杆,轻松折为两截。
“分裂箭尖,雪松箭杆……不会是伊兰雅正规军。”黑面具叹了口气,似乎对侦查的结果很是失望,“我们该回去通知大家准备上路了。”
“唔,我看这些没带火把的朋友好像有不同意见。”抬手一记骨矛把端着连射弩的家伙射个对穿,任凭剧毒吹箭从灰色长袍上弹开,我歪着头数一数从伏击圈现身的敌人数量,很快放弃计数打算,给自己补充一个“不洁帷幕”。
“无妨,正好可以热下身。”“崩灭之手”冷笑道。
***
第一批冲出回廊传送门的敌人盔甲样式五花八门,进攻缺乏合理的战术规划,只差在脸上写下“杂牌军”三个字——不用问,这些人迅速随着强弓劲弩的攒射化作满地热气腾腾的死肉,间或出现个别鹤立鸡群的扎手人物,也只能在致命法术的狙击下被切削得四分五裂,甚至都走不到接敌的近战距离。
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消灭敌人的大批炮灰,指挥官却看不出丝毫得色,扯着嗓子高声喝令法术主攻手准备,果不其然,五秒钟后同时加持“隐形术”与“加速术”的地狱犬“砰”的一声在同样隐形的力墙术上撞成一滩肉泥,扭曲的血肉拍成的即兴画好似巨大的玫瑰花瓣。目睹同伴的惨状,紧随其后的几只地狱犬硬生生止住疯狂的冲锋势头,对着透明但坚不可摧的墙壁又抓又挠。
鱼贯而入的修德兰重甲步兵中明显隐藏着施法者,一记简单的“解除魔法”弥消了横亘在野兽身前的绊脚石,但失去了先机,双重附魔的地狱犬还来不及加速到冲锋速度,就已经被密集的攻击法术打成翻滚蜂窝,“冰锥术”、“火球术”、“酸爆术”的杀伤范围顺带撂倒一片怪物身后的全甲步兵。
依靠蛛网术和滑油术的廉价小配合,极大的拖延了入侵者的进攻速度,被大量肉盾保护的敌方施法者大可轻松驱散这类小法术,但敌人的施法频率显然比不过以逸待劳的己方法师队伍,还得在雨点般落下的各式伤害和减益法术面前左支右绌,很快陷入了被动。
不要命的突击再持续一轮,全身着甲的正规军硬是顶着自己人被炸碎的漫天血雾冲到了跟前,“七塔”协会法师被迫动用仅剩的两柄“死云术”法杖,浓郁的紫色云团迅速杀灭了大部分覆盖范围内的活物,在“群体防护毒素”的保护下伊兰雅守军倒是暂时无碍,但在下一波入侵部队倒毙后也不得不使用“造风术”将剧毒气体吹散,否则任凭毒云蔓延开来,防护毒素的效力一过或是被敌人驱散,马上就会被己方法术误伤。
如此显眼的目标自然成了最好的攻击活靶,但无论是弩箭还是魔法射线,飞至巨人身旁数英尺的位置就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弹开,只在“她”在身旁的空气中激起阵阵涟漪,完全无视脚下密集的蛛网和滑不溜手的油腻,盾卫打扮的修德兰军人顶着密集的远程攻击缓步推进,随着她的迈步地面上白色的蛛网和黑色的滑油甚至在渐渐消失,待她前进了六个身位的距离后直接原地架盾,弯腰把脸藏在门板厚的盾牌后面,如同一块激流中的顽石矗立在战场的正中间,就此一动不动。
一名“坚定防御者”,想象一名盾卫拥有了部分防护师的能力,大概就可以形容进阶这种职业的角色。在移动时,这些人的防御力也许未必比纯职盾卫强到哪里去,但是一旦“固定”下来,他们就好似一面被极致强化的人形力场墙,不仅他们本身坚不可摧,他们甚至能在有限的范围内生成无形的护盾,这导致坚定防御者比盾卫能为团队提供更加夸张的掩护。
并且由于这类粗通魔法的防御者自身就相当于一个移动的抑魔场,导致传统的用魔法间接恶心高魔抗战士的战术很难用到他们身上——高阶坚定防御者甚至能把施加在他们踏足土地上的环境魔法给直接还原。
当然,这一切都很难解释为什么眼前这人有那么夸张的体型,由于坚定防御者对法术抗力极高,导致增益法术也很难奏效,她的骇人身高并不是受到法术影响的结果。
“庸王”埃弗利乌斯·鸢尾花陛下叹息一声,把手指从西面战线的蓝色兵棋上挪开,轻触塔亚丘陵关卡的白色兵棋,随即并入当地守军的视角——或者说,曾经的视角:簇拥在“双面镜像”旗帜下的战法混编步军大量使用幻术与射线法术,导致在开始近战肉搏前伊兰雅军就有相当程度的士卒或是被乱飞的各式射线放倒或定身,或是陷入致命幻觉中不可自拔,如风车般挥舞双臂的钢铁魔像团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辅以机动性灵活的地行龙火炮骑兵远程覆盖轰炸,缺乏重武器的伊兰雅防御军一度出现濒临崩溃的迹象,不过等到援兵赶到,崩溃的就是敌人的部队了。
两万名蓝勋步兵止住了败军的溃退,紫荆花战斗法师团弥消了敌人施法者数量的优势,而真正一锤定音的还是整整三千名开展前接受成套法术附魔的精锐骑兵,骑手和马匹都受到“鼓舞士气”作用,“群体法术抗力”,“群体防护箭矢”,“护盾术”,“熊之力量”,牺牲了法术效力但提高了持续时间的“加速术”……成建制无惧流矢、心灵强韧、提升法术抗性、速度与力量得到双重强化的骑兵部队由侧翼冲进步兵集群的脆弱腹部,简直就像是用热刀切黄油,摧枯拉朽的冲击力直接将敌人从中间截断,挡者披靡。数量不足以与骑兵队伍抗衡的地行龙骑兵象征性的开了几炮后就明智的向后撤退,为了延缓伊兰雅军队的追击势头不得不把一大片友军给一起轰掉……
南部战线的红色兵棋的画面只有短短十几秒——午夜的天空却亮如白昼,火雨流星至燃烧的云层密集坠下,坚不可摧的城墙上满是黑色的烧灼印记和陨星跌落砸出的凹坑,断壁残垣中再看不见半个移动的活物,下一个瞬间,观察者的视野也变成一片黑暗。
“南部集团军的统领焚林和她麾下的战斗施法团通过集团施法发动了传奇法术‘烧灼水晶’,虽然是劣化版本的,但是威力相差也不远了。”德薇娜女伯爵解释道,“斯赫夫堡的陷落几乎是必然的,不过好消息是施展如此强大的法术几乎是拿施法者的生命去换取魔力,短期内他们绝对没办法再度……”
伊兰雅大帝认真聆听女伯爵的战场分析,这套能让指挥者身临其境前方战场的魔法战棋就是她的设计,在帝国重臣中,传奇施法者德薇娜阁下几乎可以被形容为伊兰雅这间摇摇欲坠的老屋内为数不多的顶梁柱,如果失去了她的存在,这间年久失修的房屋即使不会马上倒塌,也必然要向最终的毁灭结局迈出一大步,光是她愿意在御前会议上出面,埃弗利乌斯陛下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但在听取战报的同时,被称为“庸王”的男人没法不去想,我们怎么会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最后他得出结论,曾经亲如血亲、相辅相成的皇权与神权在渐行渐远,源头就出在对待“坏疽”的态度上,而让矛盾爆发的诱因则是血腥女皇亚莉。
在撕毁墨菲皇帝制定的和平策略却遭遇惨败后,神权的影响和作用几乎跌到了谷底,如果任其自然衰落,彻底摆脱神祇对国家的操纵,也许现在的情况就不会这么糟,但相反的,亚莉一世为了夺得皇位发动内战,重新予以提雅教会极高的地位,却又在战后突然暴毙,导致宗教势力与世俗势力刚好分庭抗争,谁也无法压过谁,不管是教会还是皇室谁取得最终的胜利,帝国至少能拥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而不是被意见相左的两派撕扯成两截……
也许还不止两派,即使是现在,还是有不少大贵族对皇室的命令阳奉阴违,随时做好左右摇摆的打算,就像帝国大元帅艾尔公爵以为他跟修德兰说客的眉来眼去被隐藏得天衣无缝一样。
三名实权公爵中,只有弗拉姆的费恩公爵真正愿意站在“庸王”的一边,因为他的实力还不及其余两位中较弱者的一半,也因为阿德莱德家族从被放逐到弗拉姆就一直在日益衰弱,如今更是早已失去了教会的欢心,连左右摇摆的资格都没有,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阿德莱德家族曾经强盛过,直到他们为了支援自家封地领土而弃“伪皇”希洛的联军于不顾,在战争胜利后,亚莉女皇把弗拉姆“赏赐”给他们,强迫他们举族迁移,也就是从此以后享有镇守萨法玛莎与伊兰雅交界处的“殊荣”。
没人能在长期和十倍强于自己的敌人对峙中不衰落——尤其这个敌人甚至连练兵的机会都不给你,让你感觉辛苦扩充军备的行为像个傻瓜。
这个事实也坚定了伊兰雅大帝把“坏疽”的威胁性放到第三区间的决心——什么样的死敌甚至都不愿意走出自己的领土攻击你?
萨法玛莎人不是敌人,至少不是首要敌人,修德兰人、甚至不断在篡夺国家主权的提雅教会才是,不过至少后者还有挽救的余地,至少提雅还是一位善神,如果她能够多考虑一些伊兰雅的实际而非一心要把我们拖进多面作战的泥潭……埃弗利乌斯阁下由衷希望教皇选举的结果是一个真心热爱国家与人民的守护者,而非满肚子争权夺势的阴谋家。
***
园艺师正趴在草坪上修补它制造出来的缺口,咒语声响起,被兔牙切断的部分迅速恢复如初。长吁一口气,女园艺师擦擦额头上的汗,正想去修剪动物形状的花卉,却感觉到自己的裤脚上多了些许重量,不由得回头看去。
“怎么卡卡还没开完会?”原来是原本端坐在石桌上的小白兔,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脚后,此刻正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兔爪拽住自己。
园艺师弯下腰抱起小兔,揉揉它的小脑袋,把白兔重新放回桌子上,又给它放上了一碟葡萄干。“让我去问问。”园艺师笑着说,用手势示意小兔稍安勿躁,便一溜烟跑了。
“说真的,你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真怪不得溃躯骂你。”蜥蜴人婕罕·灼天仰躺在沙地上享受冬季难得的日光,“自己试试被那种黏糊糊冰凉凉的海产品吞下去的感觉,你还把薇殷娜的幼崽吓得够呛。”
“那不是她的幼崽。”维涬说,“我亲眼看见赫德默被伪善者教会烧死。”
“如果薇殷娜说是,原初者也说是,那她就是。”碎龙者说,“不是也得是。”
“但是幼崽自己说不是。”
“那只是她还没有搞清情况。”母蜥蜴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她会慢慢认清现实的。”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垂钓者用大的吓人的角度摇头,“假的变不成真的。”
“等着瞧吧。”婕罕把视线重新投向湖面:“荣耀,名声,地位,财富,全是狗屁,只有执念才是真的,而薇殷娜的母爱要超越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执念。”
“没有执念的话什么都做不到,没有爱倒不是太大的问题。”
“你现在又是哲学家了?”
“你现在又是辩论家了?每次回来的时候你都非要跟我抬杠……”
湖面的鱼漂动了动,维涬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哦,上钩了,不过这次钓上来的猎物好像有点轻。”
***
这是一间极其阴暗的房间,空气潮湿而寒冷,散发着恐惧的味道,唯一的光源只有桌上一盏极度暗淡的荧石台灯,所发出的亮度只够不具备黑暗视觉的生物勉强视物。
房间主人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审视平摊开的简报,不言不语。位于长桌正对面的黑甲武士正襟危坐,专注的表情好似在聆听呼吸声,一名银盔盾卫和一名黑袍施法者一左一右侍立在黑甲武士身旁,目光同样不离房间主人,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家伙一直低垂着头,时不时传来干涩的咀嚼声。
一道突然的白色闪光打断了室内严肃的气氛,察觉到头上落下来个什么东西,黑甲少女吓得差点跳起来,左手旁的影法师几乎激活了魔杖。
“那就这样吧。”房间主人的声音轻柔的几近耳语,让人怀疑她的声带是否在正常运作,奇怪的是如此细微的音量却让人难以漏听掉她的每个字,“该怎么做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回去待命,注意征兆。”
黑甲武士和她的两名护卫恭敬地向说话者行礼,尽量保持无声地退出房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门一关紧,坐在角落的家伙就发出垂死夜枭般的笑声:“‘注意征兆’,你以为你是预言师?”
桌后的黑衣女人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人几乎隐藏在阴影中,她平静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得到某种结论后又打开一份新的文件:“只是合理推导。”
“得出结论的依据?”
“如果第七位还活着,她没准会同意,但是现在是第二位和第三位管事,尤其是第三位,她从开始就不是很喜欢你这种人,现在就更别提了。”
房间主人停止抄写,缓缓抬起头,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的嘴角弧线纹丝不动:“‘我这种人’。”
“太聪明的人。你也该知道上次的事情是怎么收场的,再过两百年也别指望她们会同意你的提议。”
“你说了算,谁让现在你是老板呢。”
小兔子在地板上左瞧瞧右看看,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便一下蹦到长桌上,示威般地跺着脚:“卡卡!我今天教训了一个乱钓鱼的神经病!”
小白兔不理她,拽了拽女主人衣袖想要听表扬,却发现黑衣女人盯着手头上的纸张看个不停,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重复了好几次都是这样,不由得发起脾气,便在桌面上蹦蹦跳跳,把堆放整齐的文件都给弄乱了。
藏在阴影后面的女性没有动怒,只是用生有片片白斑的手轻轻把小兔从文件旁拨开,继续专注地阅读信纸,等她看完了,就不急不缓地把被弄乱的纸张分门别类放回原处,消瘦的双手一只从下面轻轻托起白兔,另一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它:“启迪之眼的人又在永夜城出现了。”
“哦,那群丧家之犬?我以为上次扎萨已经把他们给杀光了。”拷打官腮帮高高鼓起,费了点力气才没让自己被噎住:“在不好管辖的边远地区流窜是一回事,跑到莉莉维尔陛下脚下来挑衅又是一回事了,我看他们压根就是嫌命太长。”
“别把事情看的太简单,敌人不会毫无理由就变得大胆。”黑衣女人一边逗弄手上的小兔子,一边柔声细语说道,“把忠于拉菲娅的几个军团调到伊兰雅去确实解决了一些问题,但未必不会节外生枝出其他问题。”
“我记得我们出的人可不比她少。”
“当然,所以才要尽可能谨慎的向前推进。”声音轻柔的女人不以为意,“如果维奥莱特真正领会了我的意思,局势会朝有利的方向再稍微偏转一点。”
“我不明白,如果验尸官做的决定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不直接给予明确命令,就像你刚才对信使做的那样?”
“从这到前线战场还有不少距离,遥控指挥只会坏事。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指哪打哪的忠诚勇士,而是能在复杂的局势变动中做出准确判断的清晰头脑。”黑衣女人叹了口气,停止把玩毛绒绒的小动物,“你准备动身去拜访费瑟,还有第十。等你把她们那边的情况都搞清楚了,就去一趟低语之森。”
房间主人安静地等他们闹完,轻声细语说道:“敌人的信心每日愈增,我想知道他们的倚仗从何而来。”
“收到。我带它出去逛一圈就还给你,明天再动身去锡瓦人那边。”拷打官轻拍自己的胸口,胸围因为塞了填充物而大了一圈,“还有别的什么需要注意的吗,老板?”
黑衣女人沉默了很久,“首席拷打官”安静的等她开口,但一直没得到回应,面罩女人也就耸耸肩,推门准备离开,在她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房间主人才轻叹一声:“乱世就要来了,昆娅。”
“哈,比现在还要乱?”首席拷打官昆娅咧嘴一笑,面罩的边缘处几乎能看见她的牙齿。
女公爵维卡扎洛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当所有的赌徒都下定决心孤注一掷时,混乱时代就要开始了。”

给你们看卡卡脸上伤口的概念图,圖片來源PATREON畫師
カラスちゃん@捕食少女
@Karasu_Chan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