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站在山坡上向下眺望。在他视线所能企及到的地方,旭日将一切都镀成了金色。远处的苦海好似一锅熔融的金水,在天穹下荡起绚烂的大潮。
“再看下去的话,”王好见他看得入迷,索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怕是魂魄都要被海妖勾去了喽!”
阿大听了这话,顷时恐惧地从坡上跳了下来,谁知一脚绊在了枯藤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王好有些后悔开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了:在这些单纯的部落民眼中,从首领口中说出的话不啻夏官火正的神谕,每一句都有着言出法随的伟力。今天在这里说起“勾魂”之类的事情,天知道日后蓬莱人会发展出怎么样的传说。弄不好从此不造海船,沦为一个拉帕努伊式的岛屿部落也未可知。
“这话也只是玩笑罢了。”于是他又正色道,“我族为火正之嗣,与万神立约。纵有区区妖邪,能奈我何?”
众人都以虔诚而信服的目光注视王好,口中不住念着祷词。这时阿二已经扶起阿大,一行人休整了片刻,便又向着林子更深处进发。
这支小小的考察队由二十余人组成,选的都是部族中最为机敏的汉子。其中的大部分部落民背上都系着足有半人高的“风镞”,不少人腰间还缠着藤蔓制成的投石索。
在没能找到制作弓弦的材料后,王好将思路转向了投矛器。这种简陋的抛掷类武器尽管射程远不如弓箭,但胜在制作工艺简单,原料也较为好找——蓬莱人不缺木头。
仲夏的森林里虫鸣此起彼伏。走了快一个上午,他已经注意到这儿的树木以山毛榉为主,其中又夹杂着许多柳杉和栎树。
到目前为止,王好一行还没发现任何大型动物的痕迹。头顶上不时有破空声响起,不用抬头他也知道那是鼯鼠在树叶间滑翔的动静——这些快活的小动物终日都在从一片叶子跳向另一片叶子,仿佛不知道疲劳是何物。
山毛榉的叶子很宽阔。阳光被它那繁密的枝桠剪碎,洒在地上像无数金黄的绸缎片。虽然已经快要到日上中天的时辰,但林子里没有一丝燥热的感觉。
考察队面临着比热浪更为严峻的困难。杂草和灌木丛在树木的缝隙间疯长,几乎完全占据了森林的地表。这儿没有人径也没有兽路,唯一可以依靠的是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高个儿”手中的石斧。
“高个儿”对这项工作已经得心应手。他的每一下挥斧都意味着一片藤蔓或荆棘的倒下。这个面容坚忍的汉子不辞辛劳地为小队开辟前进的道路,背影看上去有如撑天的巨神。
王好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这个位置不仅方便他统筹整支考察队的行进,同时也便于观察四周的一切。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不管袭击从哪里发动这儿都是最安全的。
他担心的并不是野猪。老实说,王好心中还暗暗期待着某只倒霉的野猪从灌木丛里撞出来,好让部落民们有一次试验“风镞”的机会。
然而这儿毕竟不是SOLⅢ,天晓得林子里会不会钻出山精野怪之类的玩意儿。假如真有大型食肉动物,凭部落民手上这些粗糙的家伙什,能不能全员幸存下来倒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怔。王好没有说话,轻轻地抬了抬手。
“高个儿”立刻会意,拖着石斧向后慢慢退去。
二十二柄“飞镞”全都瞄准了那丛杂草。
窸窣声愈来愈大。
王好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他依旧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神情。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是未知的,正像这片森林一样。
窸窣声在达到最高点时骤然停止。
接着,从灌木丛中传出一阵尖锐的鸣笛。
一个身形如猿猴一般的少年自树丛中钻了出来。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什么嘛!”一行人中最爱开玩笑的清河大声道,“原来是你这家伙!我还以为是只鼯鼠呢!”
众人大笑。
少年腼腆地走入队伍中,脖子上系着的骨笛随着步伐晃动。这种简单的玩意儿其实算不得乐器,只是用来彼此辨认的哨子罢了。
“如何?”尽管对“猴子”没有早早吹响骨哨有稍许不满,但王好仍维持着温和的语调,“为什么没有早点吹响?”
少年的脸变得更红了。在他有些结巴的解释中,王好弄清了原委: 这孩子爬上山顶后很快便踏上了返回的路,然而不知怎地在林子里绕起了圈。正焦急间,听见远处的人声,慌忙便跑了过来。他太兴奋了,兴奋到忘记了吹响哨子。
“山顶?”王好不太关心少年是怎么在这样大的林子中听见人声的,“山顶还有多远?”
“不远啦!”少年高兴地说,“再走一会儿就到了。从山顶可以望见峪口哩!”
——
“猴子”说的没错,果然不多时便到了山顶。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片丘陵——走了这么久完全是森林太过茂盛的缘故。虽然如此,但站在最高点往下鸟瞰蓬莱人的部落,仍有种“登东山而小鲁”的气概。
蓬莱人的高脚草屋杂乱无章地散在聚龙原宽广的平面上,一侧是他们那同样杂乱无章的农田。正午的苦海已没有那种炽金的色泽,取而代之的是与天空相近的蔚蓝。这蓝色一直延伸到清河的入海处,在那里河水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紧紧地缀在大洋的衣裾上。
“真美啊!”
清河这样感慨道。
的确很美。王好注视着草芥一般的屋舍,心中却想象着另外一番景色。
在他的视野里,高大的城墙自草屋间升起,农田边驶过喷薄烟气的机车;山一般的海船激荡起滔天白浪,青铜铸成的臼炮在城市最高处睥睨着整个世界……
这样恢宏的景象,大概得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才能见到吧?王好暗想。
在蓬莱人蜉蝣似的生命中,他们决计想不到那么久以后的事情。聚龙原的野草枯了又长,清河湾的海潮日夜不休。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不会变的,但文明显然不是。
很多年之后也许会有人在这山坡上凝视同一轮旭日,那时的他会怎样想象以前的世界?王好不知道。
部落民的笑声将他拉回了现实。这些淳朴天真的汉子似乎永远不会感到困苦,总是一副乐天的样子。在他们看来世界是很简单的,简单的就像他们自己一般。
“走吧,”王好忽然大声说,“下山去!”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时好走。这一边林子向阳,灌木丛也变得稀少起来。王好在山毛榉间大步流星地走着,几乎快乐得要唱出歌来。
他真的唱出来了。清河并不知道首领的歌究竟在唱些什么,其中的许多词都没有出现在在营地的夜课上,但他仍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歌词:
美丽的天使在远方召唤你
勇敢的少年啊 快去创造奇迹
迎面 吹来和煦的风
轻轻地叩击着我的心灵
你的脸上 露着微笑
偷偷地凝视着我
你镇定的面对一切
这一切都看在我的眼里
我知道 你无所畏惧
我知道你无比坚毅
总有一天 你会发现
你的力量强大无比
总有一天 你会发现
你可以创造奇迹
美丽的天使在远方召唤你
为了明天 少年快去努力
理想遨游在蓝色的天空
拥抱明天 焕出青春洋溢
为了明天 请你不要再犹豫
勇敢的少年啊 快去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