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历元年春季·蓬莱人类
巨大的白浪不断拍打着礁石。
在这永不停息的翻腾与喧嚣前,王好开始觉得自己所站的这块山岩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稳固起来。在他身下数百尺的浅滩上,勇敢的蓬莱部落民们正在拾取被潮水冲上近海的鱼虾与贝壳。这是一项很危险的工作,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海潮的涨落。
白色的海鸟在海天之间来往滑翔。
浪花,大潮,海鸟。虽然已经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天,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时时有一种在马尔代夫度假的错觉——假如不考虑这里没有防晒霜的话。
这种错觉一直延续到一名部落民爬上山巅。这个壮实的汉子在王好的耳边低语了数句,便又顺着来时的道路翻越下去。后者在山崖又站了一会儿,很快也回到了地面——或者说,回到了他的人民当中。
王好像所有领导者一样,对着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微微颔首。这种在旧时空很少有过的感觉在最初曾令他心潮澎湃不已,后来却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式的简单反射。但有一点没有改变: 每每看到这些淳朴的原始智人时,都让他回想起了在南方某大学任教的人生。
王好教授的学科是民俗学。初认识的人往往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像是从coc跑团里跳出来的职业。”
尽管如此,在王好自己看来,民俗学和其他人文专业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唯一令人有些厌烦的是这门学问需要进行繁多的田野调查,这使得王好一年当中在乡村的时间比在学校的时间还多。
然而在异世界,这一点却成了莫大的优势。原本民俗学的特点就是博而不精,因此王好对什么农艺手工都懂一点。业余时间他又是个胶佬,故而木工活也略懂一二。
王好爬上了田埂。在那里,从事农业的部落民们正毕恭毕敬地立在两旁,等候他的到来。
现在正是春天,四下望去全是绿油油一片。在过去几天的观察中,他已经了解到蓬莱人种植的作物是一种介于水稻与稗子之间的稻属植物,其产量低得令人发指。
王好点了点头,随即又往农田的更深处走去。一路上田间的农夫们纷纷向他问好,同时不断挥舞的农具让他产生了一种“多快好省,力争上游”的即视感。
蓬莱人们的农具是一种原始化的耒耜,用动物的筋,藤蔓将木棍与石头绑缚制成。
农具和作物都需要改良。
王好暗想道,又习惯性地伸手去扶自己鼻梁上那并不存在的眼镜。
“穿越办”不仅为他接种了大量的疫苗,同时还贴心地矫正了他的视力——似乎是种独特的角膜塑形技术。少女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不会有任何副作用,甚至老年时也不会复发。
所幸随行的部落民们并没有注意到王好奇怪的动作。很快,一个巨大的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就是王好在本世界主持的第一项工程: 厌氧消化池,或者说化粪池。他希望通过对粪便的集中发酵来制造绿色无公害的农家肥。
尽管还未投入使用,但王好在脑海中已经见到了粪河直流的场景,不禁一阵反胃……一旁的部落民及时地呈上了一把装满清水的陶壶。
“多谢。”
他点了点头,便仰头将清水灌入了喉咙。
或许是得自穿越前对手工的精通,陶器的生产进行得意外顺利。虽然蓬莱人在制陶前仍要进行繁琐的祭祀仪式,但陶器的制造水平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好,”王好向着坑中正在施工的部落民们称赞道,“不是小好,是大好!”
在简单的视察后,一行人踏上了归途。路过农田时,一种别样的情感漫上了王好的心头。他走下田埂,用手去触摸一株作物的稻叶。
已是黄昏。稻叶和落日刚好重叠,一幅绝佳的构图。尽管要到数个月后才能见到谷穗,但此时的他仍将它视为不吝于黄金的宝物。
这就是文明的朝阳。
王好这样想着,又爬回了田梗上。
穿越历元年春季·契丹人类
世界另一头的赤西草原上,耶律阿保机正和他的族民们正进行着一次长途的迁徙。此时正是黄昏,北风呼啸着掠过草海,绿色的波涛此起彼伏。
耶律阿保机有些紧张地望着远处的那匹枣红母马——准确来说是母马背上那具四四方方的“马鞍”。
作为来到异世界后的第一项发明,耶律阿保机热切地希望“马鞍”能够试制成功。既使经验一时不能推广开,当成一个彩头也是好的。
也许是绑得太紧,那只可怜的动物有些焦灼不安地撂着趵子。
赤已经准备就绪。他是部落中最优秀的骑手。据说再桀骜不驯的骏马,落到赤手中也温驯得如同绵羊。这个名字来源于附近的一条河流——赤就是在河畔出生的。
在更远的地方,另一名部落民立着如同磐石。他已经记住了首领事先教给他的动作,只等一个信号。
一切妥当。
耶律阿保机在心中默念。
接着,他便挥动起手中用藤蔓和树叶制成的“旗帜”。
得到指令的部落民右腿蹲起,左腿绷直,两臂直直地指向天空。假如这名部落民见过航母的话,他将知道这是舰载机准予起飞的指示动作。
赤翻身上马。原本焦躁的枣红马顷刻平静下来,打了一个漫长的响鼻。
开始只是慢慢的踱步。阿保机注意到赤的脸色上出现了一丝犹疑,他心底一沉。
好在赤很快掌握了这种全新马具的使用方法。他将全身和枣红马间的平衡点集中在“马鞍”的一个点上,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身体的重心。
一人一马在草原上驰骋。有那么一瞬间,耶律阿保机竟以为坐在马上的不是赤,而是他自己。
雪山,草原,落日。此情此景下,阿保机不禁又感慨起命运的吊诡。
仅仅在半个月前,他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公务员,每天为着上下班怎么通勤之类的事烦恼;现在却在异世界担任一支契丹部落的首领,满脑子都是皇图霸业谈笑中。一个人的命运哪,自己就……
老实说,大部分公务编制都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职业。这也是阿保机选择当一名公务员的理由之一。
他就是这样的人。按部就班地出生,按部就班地升学,按部就班地考研,按部就班地工作……在这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上,耶律阿保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终点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平淡退休;含贻弄孙;最后在八九十岁的一天平淡地躺在一张摇椅上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但是一次地铁停电事故完全改变了这一切。
来到异世界的阿保机最初尝试过像过去一样生活。但他很快发现,这儿的一切行动都需要他来决策,所有山川都需要他来命名,每一位部落民都需要他来引领……
总之还是先发展出政府部门再接着做公务员吧。
普通社畜耶律阿保机这样想道。
不远处的营地,儿童的歌声和炊烟一同升起。那是耶律阿保机创作的一首歌谣,大意是歌颂耶律家族历代首领的伟大事迹:
蒙格尔乞力里!称颂伟大的耶律楚材,因为他将我们带出雪山;
蒙格尔乞力里!赞美勇武的耶律直赤古,因为他将我们捻成一根绳子;
蒙格尔乞力里!以蒙格尔神山下所有契丹人之名,感恩神圣的耶律诸王们!
歌声一直传得很远。赤仍在草原上飞驰。在耶律阿保机的位置看来,蒙格尔山脉以南的赤西草原,恰似一艘巨大的航母,在落日的余晖中乘风破浪,直向着世界的尽头航去。
没来由地,他忽然笃信:
在这里起飞的,无疑将是一个伟大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