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一度以为故事会在那时结束,我以为一切会伴随着混乱、恐惧与死亡一同归于虚无。很遗憾的是并没有如此。
命运的运作方式很怪,与我想的完全不同。我们总是如此受限于时间,受限于因果,受限于他人的选择。
6:35 P.M. 小雪 切尔诺伯格西北城区 避风港聚落
切城寒冷冬季的夜晚来的很早。一般来说才刚到饭点,外面的天就会黑得如同深渊那样深邃。
一如既往地,在没有手术和夜诊值班的日子里,我总是喜欢躲在自己的房间。就着灯光修修盆栽,或者是窝在沙发里看看书。说是灯,其实也只是个挂在墙上带手摇发电的手电筒罢了,因为依靠太阳能和源石发电机获得的珍贵的电力多数都留给了诊所和一些必要的公共设施。居民们用电也是能省则省。
“避风港是一个被寄予了希望,充满善意的聚落。”人们常对我这么说,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这座用牺牲和冲突堆砌起来的安全区在建立时就夹杂着无数的仇恨和愤怒。当然,我也有幸位列其中。这座“小房子”我看来一直是那么脆弱。在如今切城的风雨飘摇的局势里,摇摇欲坠。
“咚咚。”
有些惆怅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这熟悉的简短且有些干练的敲门声,来人是布伦希尔德,她也曾是我重点照顾的患者之一。
“布伦希尔德,门没锁,进来吧。”我坐在对我来说有些大的灰色布艺单人沙发里,对着门口说道。
几秒后,铁制的门把手被按了下去,布伦希尔德修长性感的身影从打开的门后走出来。墨色的及肩短发如同丝绸那样顺滑。鹅蛋脸上的五官长得十分标致,低鼻,薄唇,双瞳如同黑玛瑙那样晶莹。如果不是额头和脸上有那么几道伤痕,以及她那鲁珀族的右耳少了半截,谁都会以为她是某个有名家族的大家闺秀。
“打扰了。医生。”
布伦希尔德和我说话总是有些拘谨,她因为愧于过去的那些事情而刻意对我保持着距离。对此我也不好多做评价,毕竟有些病是作为医生的我所治不了的。
“坐下休息会,慢慢说吧,外面挺冷的。”看着她灰色羽绒外套上雪花融化成的水渍,我不由得朝沙发的更深处缩了缩,左肩的源石结晶蹭过衣服让我感到有点不舒服。把脖子和脸缩进自己的外套里,只露出眼睛看着她。
“布伦希尔德。感觉身体恢复的如何,你们几个人之中只有你是伤得最重的。”
“如你所见,能够自由行动了,医生。”布伦希尔德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黑色的阔腿裤罩着她的双腿。
“这我看得出。”
我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随时准备翻阅的患者病历,看着诊断报告上一条条的项目。
“失去了半只右耳和右耳70%的听力、额头和脸上不同程度的刀伤和挫伤、左手腕骨骨裂、右肩关节脱臼、右手尺骨和右锁骨骨折、左腿髌骨骨裂。二级伤残,你那些曾经的同伴们下手可真不留情。如果不是我们碰巧路过,你和你的小队都会变成废墟里的尸体。”
“清扫者本就不是什么仁慈和善良的化身,他们的目的就是清理所有的感染者。”
“感染者也包括你们这些因为理念不同而叛离组织的普通人?”
“是的,那些是潜在感染者。”
“潜在感染者。”
“就因为你们无法忍受那些残忍的条条框框而选择离开就将你们视为叛离?然后派出其他小队追杀你们?这么做和整合运动有什么差异!真要这么说!使用源石器械的他们也是潜在感染者!”
就因为这样荒谬却又真实的理由,她在治疗中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好几次健康状况伴随着发热急转直下,甚至出现了休克。
看着病程记录和护理文书。一时的愤怒让我的情绪有些失控。我没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只能边继续假装看着病历,边用余光偷偷看向布伦希尔德的方向。
她垂下头,看着地板默不作声。看起来有些委屈。我也很明白,这并不是她的错。这只是我在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而已,我应该道歉。
“抱歉,我太情绪化了。让我们继续说说你的身体情况吧。”
“嗯。”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和脸上总是不带有太多的情绪。每次与她交谈或是做一些诊断和检查时她的反应和语言总是很少。就像一块坚冰,让人很难着手。
“我想护士她们也告诉过你了,骨折部位我们替你进行了手术复位和内固定。骨裂的部位则是用石膏做了外固定。额头和脸上也做了缝合和拆线,这三个月里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关于你的右耳。很抱歉,撕裂和感染的部位太大了。我只能擅作主张替你做了半只耳朵的切除手术。暴力导致的鼓膜受损和伤口感染,你右耳失去的的听力有可能永远都取不回来了。”
我心里满是愧疚和不甘,牙关紧咬。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能再早一点路过那里。再早一点阻止那场追杀的话。又或者当时我能有更好的医疗条件的话。一切可能都不会那么糟。我还记得,当时的她满身血污泥泞。漆黑的双瞳里充斥着无奈与悲凉。那是决意赴死的眼神,也是向着命运妥协的眼神。
下意识的抬头,再一次对上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她的眼神还是如同无风的湖面那样平静,让我猜不透她的想法。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救下了我。”
这句话就如同惊雷一般,在我的脑海中炸开。有那么一瞬间,我把她和一位故人的身影重叠了。
“……你回屋休息吧,具体的明天再聊。”
鼻子猛的有些发酸,脸颊发热,眼眶发涩。我用病历遮住了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强忍着不使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眼泪却已经不争气的涌了出来。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和远去的脚步声才把病历放了下来。用袖子胡乱的擦着泪水,尽量的把自己抽泣的声音压倒最低。
我们总是怀抱童年时期某个痛至刻骨的记忆前行着,连同着后悔与不甘一并化作改变人生的动力。人们也总渴求着从他人那里获得救赎。而医者一直都是扮演着救赎他人的角色,为他人带来希望。
然而,医者终究也是人。
陷入悲伤与回忆中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再次打断了我的思绪。
“西恩医生!有一支外出巡逻的队伍回来了!他们和整合运动的队伍发生了武力冲突,队伍里有数名伤者还有一名重伤者,值班医生忙不过来了!请你准备一下马上来诊所!”门外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着急。
“来了,马上就来!你通知其他医护人员做好准备,我马上就过去。”
快速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我穿上了原本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推门而出。
外面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也更加凛冽了起来。北方的云看起来也更厚了,应该有一场暴风雪已经在路上了。走在聚落嘈杂狭窄的道路上,不少忙碌的居民与我擦身而过。昏暗的灯光只能让我勉强看清脚下潮湿的路面。所幸从住处到诊所的路途并不是太远,快步走的话大约5分钟就能到达。
推开诊所的门,一名值班的助理医师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走过诊所整洁的走廊,明亮的灯光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让我的精神紧绷了起来。
“西恩医生,有好几名伤员已经等在诊室候诊了。”
“大概什么情况。”
“刀伤,也有被源石法术命中的烧伤和被流弹命中的开放性损伤。但是都不严重。”
“重伤患者呢?”
“已经送去清理伤口了,伤口清理完之后马上会进行手术。”
“值班的医疗队伍里有主刀医生吗?”
“今天是A组值班,有一名主刀医生和三位助手。应该不需要西恩医生你上手术台了。”
“那就好,先去诊室吧。”
推开诊室的门,里面坐着的是几名戴着橙色老鹰图标肩章,穿着正规装备的人。数了数,两名男性,两名女性一共四个人。
“我认得你。”其中一位棕色乱发的黎博利男性用一种难以琢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这么说道。
我并不认识他,但他应该没有敌意。也许吧。
“那些和我有仇以及想要我性命的家伙都是用这句话开头的。但他们的肋骨都已经被我打断了,正躺在家里静养呢。”
那位黎博利男人的伙伴们有些警戒的看着我,他们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按照助理医师的说明,他们身上应该也有伤口。
治病救人优先,还是我先开口吧。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哈尔博·西恩,这里的首席外科与主刀医师,也是整个避风港聚落的首领。”
“欢迎来到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