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方见桌上摆着一筐馒头和些清粥小菜。童丰年一夜未归，料想夫人心中必然不悦，他忙不迭将童夫人一把揽至怀中，又是赔罪，又是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饭毕，二人行至卧房，童丰年轻手轻脚地宽衣解带，生怕吵醒榻上酣睡着的童韵。童夫人一件一件接过他褪下的衣物，柔声道：
“今早，我听伙计们议论，费家到漠北的驼队未能入得城门，又驼着东西回来了。”
“为何？”
童丰年心中一滞，转身看向童夫人。
“守城的人说上面下了令，漠南的商队一律不准入城，费公子与他们理论不过，差点打起来呢。”
漠南漠北之间的这条驿路之上，频繁有商队往来，两城的居民们却深知驿路并不好走。大漠之中气候多变，前一刻还红日当空，后一刻就可能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倘若遇到那吞噬一切的风霾，人畜走失之事更是时有发生。想当年童丰年的大哥就是在风霾之中与大伙走散，迷失了方向，童母携一众家丁苦寻数年，几乎要将大漠每一颗沙粒都翻遍，也未见其影踪。是以，大家都觉得驿路行走乃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费家的驼队历尽辛苦却无功而返，岂会不恼怒。其实费家被禁止入城的缘由也不难猜，想必是漠北那边也得了漠南时疫的消息，未保城中居民的康健，防范于未然。想到此，童丰年竟心生一丝赞许之意，眼下状况未明，漠北的做法似乎并无不妥。
“辛亏你早他几日启程，看这情形，最近是去不得漠北了。”
童夫人一边帮他换上干净的寝衣，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童丰年忽而想起，此番带回的货物还在城外食肆中暂存。
“驿路中断之后，玉价必然大涨，得尽快将那批货物取回。”
他心中这样盘算，眼皮却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沉沉的垂了下来。
待到醒来，已是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向地面，屋外传来孩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童韵虽自幼多病，但凡身上好着的时候却是一刻也不得闲，她那撵兔追鸡撩猫逗狗的本事，一点比同龄的浑小子差。若是在寻常人家，对长辈言语不敬或是打翻杯盘碗盏的行为，自是免不了斥责的。偏她生得一副好皮相，脸蛋白皙灵眸澄澈，只消一眼便叫人心生怜爱。何况大家体恤她的身子，纵有些调皮捣蛋的行为也不忍责罚。童丰年真心希望她能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开怀大笑。
行走驿路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路途中风餐露宿的生活，但习惯不代表喜欢，只有在家里的这张床上，他才能睡的踏实，睡的安稳。听着女儿的笑声，他嘴角上扬兀自坐起，床边春凳上已经摞着干净整洁的衣衫。梳洗完毕，童丰年只觉精神百倍容光焕发。他走出屋外抱了抱女儿，又招呼几个伙计，套上马车出城去了……
行至食肆门前，老八正欲抬手敲门，却见两扇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一行人一边叫人一边往里走，店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童丰年一眼便看见他的那批货物都好端端堆在墙边，还是他们走时的模样。伙计们麻利地将东西搬上车，童丰年惦记着莫掌柜的病情，打算再好好问问情况，便吩咐伙计们先走。
“呵呵，呵呵。”众人走后，安静的大堂里突然响起一阵轻笑，童丰年仔细分辨，不错，那声音正是从二楼传来。他疾行上楼，见一瘦小的男子坐于卧房门口的条凳上。正是那日的店小二。
童丰年拱了拱手说道：
“劳驾这位小哥啦，我们已将东西全部运走，十分感谢你的相助。”
静默片刻，那条凳上坐着的人好似没听到一般，仍保持着原先的坐姿，一动不动。见他两眼无神目光呆滞，童丰年心下奇怪，“该不会他也染病了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莫掌柜可安好？”
那人仍未答话，少倾，他竟“呵呵，呵呵”咧嘴笑了起来。童丰年大惊，这人怕是疯了吧。往昔玄机道人在街边摆摊看病的时候，没少见痴的呆的被家眷带着前来问诊，他想起玄机道人说过，但凡疯病无非3种缘由，要么是天生，要么受刺激，要么中毒。店小二作日还条理清晰对答如流，怎的今日就一副痴呆之态？童丰年突然想起，这站了许久还未听得一声咳嗽之声，他一把推开了卧房的门，屋内还似作日那般光景，地上血污和呕吐物横流，床上躺着的那人却一动不动。莫掌柜的面色铁青，唇上亦无一丝血色。就好似昨晚解剖的那些尸首。童丰年忙伸出手去探，指尖果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想是昨天他们离开不久，莫掌柜就病故了吧。童丰年心下懊悔，如果作日就把莫掌柜带到玄机阁，是否会有一线生机呢？他旋即又想到玄机道人说过邪病无医治之法，穷尽手段不过多拖上三五日，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童丰年与莫掌柜不过是点头之交，对他家中有无亲人一无所知。尸身如何处理是个问题。而眼下比尸身更棘手的是疯了的店小二该如何安置。他早先未在漠南见过此人，想必那店小二也是个背井离乡来此讨生活的苦命人。童丰年决计将他先带回童宅，再做打算。
“走吧，先去我家”
他口中喃喃，就好像在哄一个小孩那般对店小二说道。那店小二并不反抗，依旧是笑嘻嘻地任由他牵着下了楼。童丰年费了一番力气将他扶至马上，二人同乘一马走至城内。马蹄声哒哒，店小二东倒西歪坐的并不稳当，童丰年只得一手牵缰绳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突然，童丰年看到店小二的脖颈处似乎有一处淡淡的红斑，他心下一沉，一把撸起他的袖管，胳膊上果然也有几处浅淡的红痕。童丰年立即调转方向，一路向西直奔玄机阁。许是因为到了晚膳十分，玄机阁大门敞开，门前围堵着的病患并不如昨日那样多。童丰年播开人群，牵着店小二的手走至阁中，玄机道人和小徒们正忙忙碌碌给大伙问诊配药。见童丰年牵着一男子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看。玄机道人上前，指着一张条凳安置二人坐下道：
“还有些事情要忙，请二位稍等片刻。”
童丰年微一点头，玄机道人便转身踱步至药柜前继续忙碌。不一会，只听屋外一阵吵嚷，一群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涌进店中，本就不甚宽敞的厅内瞬间挤挤挨挨，店内的几个小徒面露惧色纷纷退至墙边。玄机道人迎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一记重拳打了个趔趄。
打人的是个身型壮硕的中年男子，童丰年一眼便认出，那是庄里的张屠户，只见那男子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狗屁老道，还我母亲命来。”话音未落，便抬手又欲出拳，突然，一只手将他的胳膊死死钳住，那人一看来人是童丰年，愤愤收了手。张屠户与童家多有往来，每天定时定量送去童家客栈屠宰好的猪羊，占了他收入的三成。买卖之人惯会察言观色，他可不想得罪这位财神爷。
“张户有话直说，莫再动粗。”童丰年丢开他的胳膊，言语里已有几分愠怒。
“童公子，您给评评理，我们花重金请他为我母亲医治，又是驱邪又是煎药，结果我母亲五日不到就咽了气。他究竟是治病救人还是谋财害命？”
“就是就是”
一众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随声附和。
“令慈乃是染了无药可医的邪病，本道也是尽全力试之，从未承诺过药到病除啊”。
玄机道人颤声道。
“为请你看病，我们排了三天的队，花了数十量银子，你把人治死了，还这般抵赖，真是不要脸……”
人群中一个音调尖细的女声，用腌臢龌龊的下流之词骂个不停。童丰年不忍再听，向他们抱了抱拳道。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童某一言”
吵吵嚷嚷的众人见说话的是童丰年，纷纷安静了下来。
“古往今来，医者为了治病救人往往都是竭尽全力，患者康复于医者也是功德一件。玄机阁平素与你张家无怨无仇，何来谋财害命之动机？人食五谷，生百病，世间常有无法根治者，譬如吾家小女的顽疾，又譬如此次的邪病。玄机道人既非华佗再世，又怎能令众人百病全消呢？”
“冤有头债有主，人是死在他手里的，他就得赔！”
站在张屠户身后的女子音调尖细，童丰年方才认出，她正是张屠户的老婆。童丰年与张屠户相识多年，并不觉得他是个不通情理的。此种行径会不会是有人唆使也未可知。
“你们也不只找了我们一家医馆，凭什么说是我师傅的责任？”
角落里传来一个清亮的童音，童丰年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个小徒。
玄机阁门外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闻听此言，屋外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那小徒继续道：
“你们请了多位郎中医治，都没有效果才到玄机阁来，我师傅已将此病无药可医的情况尽数告知，是你跪下来求师傅，师傅才答应去你家的。”
只见那孩子的右手食指直指向张屠户。张屠户像是被人扒了衣服般臊的满面通红。
“你们现在反咬一口……”
“灵药！休得无礼”，玄机道人沉声打断了徒儿的话语，他面向众人深深施了一礼道：
“本道无能，没能医好令慈的病，令慈去世，本道亦是痛心疾首。邪病诡异，本道愿用毕生所学尽力研究医治之法，近日庄内染此疾者暴增，烦请诸位节哀顺变保重自身。”
言毕，他行至柜台从屉中拿出一锭银子道：
“这锭银子就当是我给老人家的帛金吧。”
张屠户自知理亏，接过银子领着众人悻悻离开。想来他原本也不是为了讨什么说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