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诺伊的街道,到处充斥着一股奔放的学术气息。
各种各样的书店和器材店琳琅满目,穿着白大褂的人们三五成群在不同的店铺里穿梭。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呼喊,叫的也是结伴出行的导师或同学的名字。仪容端正的绅士和淑女在咖啡厅前有说有笑,仔细听去却是前几日登上报纸的某项重大研究进展。
这就是汉诺伊,莱塔尼亚著名的学术之城。拥有数所高级学府的这座城市,每日都会迎来数不清的学者和研究者。在思想先进的莱塔尼亚,这样的城市不止一座。各种各样的思想在这里相互碰撞,擦出灿烂的火花。人们共同交流,共享成果,互相进步,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日常。
而在前几天,市中心博物馆又发布了一个重大消息。
专注于古生物研究的哈塞尔·温格博士将在市中心博物馆展览自己发掘出的巨大古生物骨架。这种生物据说有着非常久远的历史,久到已知的所有文明之前。而这次将是这种巨型生物出土后的首次公开展览,一经发布就博足了学术界的眼球。
也因为如此,泰拉各地的生物学者、地质学者和其他相关领域的人这几天源源不断地来到这个汉诺伊,为的能在展览中,率先一睹古代生物骨架的风采。
哪怕不是学术领域的人,也有很多人瞅准了这个机会,为了他们的目的,来到了这座城市。
……对。很多人。
——————————————————
汉诺伊城市广场,进入移动城市汉诺伊几天以后。
“巨大的生物骨架,吗……”
嚼砂翻动着手里的传单,喃喃自语。
无论是哪个国家,这事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就算不提什么史无前例的重大发现,古老的史前生物,单单是如此巨大的生物出土,公布于公众面前,就已经引起了某些人奇怪的兴趣。
自己来这里的途中,途径的城市里,就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对着那据说有几层楼那么高的骨架照片手舞足蹈的年轻人。
哪怕在展览正式开始之前,流出的不过只是些骨架的局部照片,也足以让那些人激动好一阵子。
嚼砂不禁想起了以前认识的文化研究者讲过的巨物崇拜思想。具体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大意就是人类总是会对巨大的东西产生恐惧、敬畏甚至崇拜的想法。
只要知道曾有那样巨大的生物存在于地上,便足以令人疯狂。
而现在他们已经全部死去,不需要再去恐惧之后,留下的,也就只剩下无穷的名为浪漫的遐想。
并不是不能理解。
嚼砂望向几条街外那高大的展馆,以及路上的兴奋交谈着的人们。在得知了这副骨架的存在,就从哥伦比亚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的我,也只是他们的一员而已。
说起来今天正是开展的日子来着。嚼砂看着手里蓝色的纸票,市中心展馆门票一张要三千龙门币,加上杜克他们交易所得,手头的钱正好足够买一张。
脑中浮现一个伛偻的背影。
一道道过去的片段在脑海中闪回,然后消失。
眼睛紧紧盯着眼前传单上的骨架照片,那粗壮的惨白色身躯。闭上眼睛,连耳旁都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兽吼。
不会错的。就是这个。
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捏皱了传单的一角。
“我们的旅途要结束了……老爹。”
你曾经向我诉说的东西。
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这里,就是我们的终点。
她向前迈开了脚步。
然后——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乞丐吗?讨厌。城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是城市停下里的时候进来的?警卫员!这里有个可疑人员——”
嚼砂脸上有些绷不住了。
要不是被提醒,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之前在城市外的时候助人为乐,却忘了经过长时间的野外跋涉,衣服早就不堪重负。连原本看上去只是有些破旧,还能起到遮盖作用的斗篷,在风压的切割下也到处都是破洞。透过漏洞可以看到那件从回收站里捡来的红色兽皮夹克和上面的粗布补丁。下半身的斗篷则被撕去一半,露出了灰棕色的破旧灯笼裤裤腿和运动鞋,其中一只鞋子还用胶带绑起来,固定快要脱落的鞋底。
头上的兜帽和绷带倒是都卸下来了,露出了及肩的淡棕色长发和细长的耳朵。那些就是为了野外跋涉做的防护,在市内也没有必要继续戴着。
几天前进入这个城市的时候,光顾着找便宜的落脚点,找到的地方也都是些平民街的角落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投去目光的地方,互相交流的也是衣着打扮比较相近的平民。
直到现在这样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才发现自己现在的样子真的格格不入。
……说起来自己和平民街的居民衣着真的相近吗?
在平民街的时候,人们对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也有些好过头了?不会是把我当做城外流落过来的流浪者,才用那么低廉的价格卖给我食物和其他物资的吧?
感觉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真相,少女额头流下一滴汗。
糟了。
这样别说去展览现场了,估计在半路上就要被当做可疑分子抓起来。
加上最要命的是,由于过惯了节俭的生活,身上放的也只有必要的现金,连手工制品都是快要没钱的时候才会做一些来卖。也就是说,根本没钱去买衣服。
那怎么办?嚼砂飞快转着脑筋。
杜克的商队还在城市外和外面的旅人交易,要去找他们吗?不行。现在是早上十点。从这边到城市外,再到买完衣服回来,也得半天时间。如果时间不小心花久了,今天的展览就要错过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强行突破!
莱塔尼亚源石技艺普及程度十分广,但在大街上直接凝聚空气加速反而会刺激到路人和宪兵,说不定会直接遭到攻击。没办法,嚼砂只好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展馆跑去。
“我要买票!”
展馆门口前台的售票员还没反应过来,厚厚一叠小面额的龙门币就被拍在了桌子上。
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售票员淡定地接过钱,但还是带着怀疑的目光在嚼砂全身上下扫视个不停,可能是在怀疑一个穿得像乞丐一样的家伙到底哪里来这么多钱。
嚼砂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些湿了。她的声音稍微弱了一些。
“我要一张票。”
“……好的,请稍等。”
售票员慢条斯理地把钱放到抽屉中,然后从厚厚一堆的票中抽出一张。
嚼砂的额头冒出密密一层汗水。她已经瞥到一旁有个保安指着自己对另一个保安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一齐向这边走了过来。
“那个,请快一点。”
“好的。”
嚼砂伸手去拿票,却发现票像是黏在了售票员的手指上一样被牢牢捏住,根本没法抽出来。
又抽了一下,还是没动。
抬头看了一下售票员,只见售票员脸色如常。
第三下试着抽了一下票,售票员的手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这家伙!
嚼砂终于懂了。这个人就是在拖时间,让那两个保安可以赶到这边来。
……没办法了。
眼角抽搐地看着自己的钱被收到的那个抽屉,虽然有些心疼但也只好抽身了。赶快去找杜克他们要一套新衣服再借点钱,只是,这下说不说定真的得在商队里干点活了。
“那个,打扰一下。”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
直接转过身,只见一个学生打扮的棕发的卡普里尼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后。
“那、那个人是和我一起!”
眼神略带着写怯懦,但仍旧鼓起勇气大声说着。不仅是给售票员,也是给不断靠近的那两个安保人员。
“诶?”
嚼砂一脸懵逼。
“真是的,前辈,我之前不是说了会来这个城市的吗?啊,难道说你完全忘了我们要在这里会和的吗?”
操着一副对熟人般的抱怨语气,卡普里尼少女偷偷对嚼砂眨了下眼。
“啊,嗯,嗯,抱歉,我忘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嚼砂哪里还不明白是来给自己解围的。于是她也顺势摸着后脑勺,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真是的,前辈。总是那么沉迷天灾信使的工作,结果一回来就把亲爱的学妹给忽视掉了,小心我向老师告状啊。”
听到“天灾信使”几个字,嚼砂的脸僵了一瞬,但还是迅速恢复了过来。
“啊哈哈……这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再被说教了……”
“请问,您是?”
售票员狐疑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向卡普里尼少女问道。
“我是莱塔尼亚威廉大学派遣来的艾雅法拉,这是导师给我的特邀学者票。这中票一个团体应该只需要一张吧?”
“对,是的。”
售票员接过票检查了一下,“好的,您拿着它去检票口就好。刚才的钱我这就退给您,对您造成的不便还请谅解。”
这下子危机算是解除了。
从售票员手中拿过钱,才刚要松口气,就被名为艾雅法拉的少女拉住了手。
“真是的,这次可别走丢了啊,前辈。”
“诶?”
少女强硬地拉着嚼砂向检票口走去,一边隐秘地回过头,一边用口型做出了四个字“她还看着。”
嚼砂立刻闭上了嘴。
直到检好票,两人到了展馆门口,确认那个人和保安都没有再注意这里之后,少女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对着嚼砂弯下了腰。
“非常抱歉!说你是我认识的人,但是刚才只有那个方法了!”
“呃,不,不如说我才要谢谢你才对。”嚼砂连连摆手,“艾雅法拉小姐对吧,如果不是你出现,我都不知道要怎样才好了。说起来,艾雅法拉小姐为什么要帮我呢?”
“嗯,那个,你忘记了吗?前几天,我在城外包被人抢了的时候,是您……”
“啊——你是那个小姑娘吗?”
嚼砂想起来了,那时候确实是个棕发的卡普里尼少女被抢了包,只是她那时候满心想的都是要拒绝杜克的招揽,没有仔细注意那小姑娘的样子,现在再一看,那个样子和艾雅法拉渐渐重合了起来。
“诶?那你刚刚是怎么认出我的?”
“呃……因为您的声音……”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艾雅法拉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还有您的衣服都没怎么变……”
“好了你不用说了。”
嚼砂一拍脑门。
敢情还是因为这身破烂衣服被人认出来了。因为衣服差点被抓,结果又是因为衣服被救,还省下了票钱。从结果来说算是好事,但怎么感觉心情这么复杂呢。
“不过,看样子您没生气呢。”看艾雅法拉似乎放了什么心的样子,嚼砂疑惑道。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啊,因为刚刚我说您是我认识的天灾信使的时候,您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所以我以为您……”
天灾信使。
又听到这个词,嚼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艾雅法拉的脸色僵住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的时候,这回,反倒是嚼砂先笑了起来。
“……啊哈哈,别这么紧张。”
她用力拍了拍艾雅法拉的肩膀,让艾雅法拉痛得皱起了脸。
“啊,拍痛你了吗?不好意思……倒也不是什么不好说的话题。只是我父亲,还有几个认识的朋友都是天灾信使。我从小就在天灾信使中间长大,在开始旅行之前,相关的工作也做了很多。现在父亲已经去世,朋友之间也已经分开了。你说到天灾信使的时候,让我又想起了从前的生活,有些怀念而已。”
嚼砂脸上闪过追忆的神色。艾雅法拉懵懂地点了点头,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但当事人都这么回答了,也不再好再去问。只是,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
嚼砂的喉头动了一下。
刚刚那一瞬间,她确实有把自己的事情都说出来的冲动。但是,心底的某个声音却阻止了她。
她确实向艾雅法拉隐瞒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为了成为天灾信使,已经反复参与了好几次天灾信使的考核。
那已经是她开始旅途之前的事了。
明明是天灾信使抚养长大,明明已经做过了无数的后勤和随行协助工作,甚至是护卫和危机合约也做过了不少,但不知为何,却总是无法通过。
这个女孩,艾雅法拉。
如果是她的话。
如果是有着高等学府的学习资源,优秀的师资辅导的这个少女的话,若她想要成为天灾信使,肯定比自己要容易许多吧。
如果我当初也能有这样的机会……
啧。
一股和往常不同的漆黑情绪从心底冒了出来。嚼砂突然感到一阵暴躁,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躁动起来,一种想要破坏些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立刻回过神来,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不行,快停下,不能继续想了。
千万不能再继续“暴走”了。
心中黑暗的潮水渐渐退去。嚼砂暗自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掌心渗出的汗水。一低头,对上了艾雅法拉亮晶晶的眼神。
“您刚才说,您做了很多天灾信使相关的工作是吗!?”
“啊?啊,嗯。像是随行,后勤,危机合约都做过了。怎么了?”
“好厉害!”
“诶,诶?”
嚼砂一头雾水。
“其实,我现在正在作为预备天灾信使进修中!——”
咚。
嚼砂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可以请您给我提一些建议吗?不,请问,我可以叫您前辈吗?”
面对艾雅法拉闪亮的眼神,嚼砂向后猛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