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塔尼亚。
广袤的荒野上,响起了隆隆的响声。
一个巨大的影子罩在大地之上,破开弥漫的风沙和尘土,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步伐,不断前进。
那是一座城市。
巨大的轮子承载着百年之久的繁荣,以碾碎一切的气势,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各式的交通工具和代步生物亦步亦趋地围绕在它的身旁。
一如往常,那是商人们的车队。它们如雏鸟一般跟随在城市身边,向从城市进出的旅人们提出交易,有的甚至在移动时直接摆上了流动店铺。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商人。在移动都市成为主流的当下,这样的商人车队也不再少见。
近几日,和往常相比,外来者的数量多了起来。
一些往常几乎没有见过的车辆,陆行生物,甚至是舰艇,越来越多的人仿佛受到召唤的朝圣者向着这座城市而来。因此商队的交易也越发频繁,连带着附近其他移动城市的商人们也加入了进来。
当每天移动城市开始移动的时候,都会有规模巨大的车队跟随在后面。一眼望过去,一副壮观的景象。
而在这之中,一个徒步行走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注意到它的人,起初都会露出一副错愕的神情。
一般,从不会有人想要徒步跟上一座一移动中的城市。
不仅无法保证保障自己的安全,人力本身也难以跟上移动城市的速度。通常而言这是毫无意义的事,然而,这个人却仿佛浑然不觉,在一众交通工具之间,倔强地徒步前行。
人们神色各异地看着那个全身笼罩在灰色的破旧亚麻布斗篷下的人影。有佩服,有好奇,有不屑,大多的人只看它一眼就回过头去不再关注,但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它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无论车队怎么前进,那个人都总是徘徊在车队中央靠后的位置,偶尔也会有掉队的时候,然而当城市和车队的速度慢下来,一回神,它又出现在了原来那个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城市发出了停止前进的信号。
车队慢了下来。不少商人准备起了货物,打算在城市完全停下后摆好摊铺。
那个穿斗篷的身影也不再前进。它抬头眺望着逐渐减速的城市。然后,当城市完全停下来之后,它在大部分已经准备完毕的商人们中间坐了下来,从斗篷下拎出一个布袋包袱,手伸进去把几片看上去像是衣物的布片拉出来收在身上,剩下的包袱直接摊在了地上。
“噗……”
“你看那个人……”
“怎么回事?那个也叫摆摊?”
一时间,纷纷的议论声在周围响起。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只见那小块的包袱皮上,摆着两个轻巧的小玩意。一个是动物形象的木雕,外表看上去像一只磐蟹,而另一个则像是一个机械零件,一根金属轴上套着几个齿轮,和另外几个金属轴和齿轮不知用什么方法结合到一起,组合成一个简易的机械装置。
“哈……”
一个年轻的商人摸着鼻子笑了出来。但在他身边,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商人抽着烟,看着那个人,面露愕然。
“……是她。”
“啊,哈……老大,那人你认识?”
年纪大的商人摇摇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之后,他问道。
“莱文,你来我这里多久了?”
年轻人愣了愣。
“啊?差不多快一年了。”
“一年,那你不认识那家伙也正常。”
年长商人像是决定了什么,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啊?老大?”
莱文被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年长的商人已经迈开脚步向斗篷人走去,“等等我啊老大!”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到了斗篷人面前,还没等那人有所反应,年长的商人直接蹲了下来,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看着那两个小商品。
“这是什么?”
莱文又愣了一下。
老大的语气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那仿佛是和老朋友聊天一般的语气,莱文也只有在老大和几个他口中“常年的老主顾”谈生意的时候听过——但那些人几乎不怎么出现,听那些在老大手下干了十几年的人说,那些人几乎每隔几个月甚至几年才会出现一次,莱文也是运气好,在最近几个月里连续见到了两次,才对这种说话方式有些印象。
“啊,欢迎,要买东西吗?”
和形象不符,斗篷下的阴影里传来的,是一道热情洋溢的中性声线。
“这些都是我自制的商品。这是檀木的磐蟹雕像,用了好几种檀木雕刻出零件后雕刻拼装起来的解谜玩具。零件之间只是靠形状进行固定。有兴趣的话可以试着拆开,但要找到规律才能成功拆解。现在买的话还有附赠内部结构说明书哦。”
“哦。”
年长的商人饶有兴趣地指向另一个,“那这个呢?”
“这是齿轮箱,转着这几个把手就能带动里面的零件转动,无论是当做启智玩具还是作为其他机械的零件都可以。”
商人一愣。
“能放到机械里?”
“嗯,这方面您不必担心。它的每个零件都完全符合莱塔尼亚使用的工业零件标准,按国际分类法属于二级零件,能够完全替换相应的传动部件。”
商人眼睛微微睁大。
“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没错。纯手工打磨加工,质量绝对符合您的期待。”
“哈?”
一旁的莱文一脸“你丫的在逗我”的表情,“手工的齿轮还符合工业标准?你在开玩笑吗?”
“当然没有,不信您可以现场找人来鉴定,我会在这边等您鉴定完成。”
那人的语气满是自信。
“……不用了。”
商人指了指那两个小商品,“这些,我买了,多少钱?”
哈?
莱文傻眼地望着自家老大。
“盛惠60龙门币,只收现金,谢谢合作。”
“真便宜啊。”
年长的商人笑着说。
“毕竟只是拿来赚点路费罢了,我不太会用银行卡,现金太多在旅途中也不太好携带。”
“只是这种小玩意也制作得这么用心,价格也如传闻中一样低廉,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维多利亚的拣骨师’。”
年长的商人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斗篷下的那双眼睛。
那个人的动作停住了。
斗篷下的脸抬起头来,盯着商人的脸,良久之后,从袍下的阴影中传来的一声宛若是疑问的呢喃。
“……杜克先生?”
“哦?你还记得我?”
杜克笑着问道。
斗篷人也笑了起来,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拉下了兜帽,露出一个头发被绷带包的满满的头颅,以及一张略微粗糙但依旧白皙姣好的脸庞。
莱文不禁张大了嘴。
这是个女人!?
而且,好年轻!
似乎感受到莱文的惊讶,那双浅靛色的眼眸对着莱文轻轻眨了眨,随后,又看向了商人杜克。
“那当然,当初您在我刚开始旅行,身无分文的时候收留我工作一个月,还在离开前送了我半个月的物资。如果不是您,我恐怕在踏出城市没几天就死在路边了。”
“哈哈,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八年?十年?”
杜克哈哈大笑,“要我说把你送走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要不是我在找优秀的手工艺人的时候看到了你的照片,也绝对不会想到当初在维多利亚的街头捡到的小姑娘居然已经成了大名鼎鼎的‘拣骨师’。”
少女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只是小圈子里随便安上的外号罢了。”
“你太谦虚了。”
杜克说。
“虽然很多人确实没听过你,那也不过是你居无定所,加上作品产出少的关系罢了。‘拣骨师’的作品,哪怕最初卖出的价格很低,几经转卖之后,也总会有识货的花大价钱买下。如果你能有个固定的联系方式,不知多少人会来找你订货。”
“过奖了,我也只是从手边现有的材料找了些随便加工一下,拿去挣点路费而已。”
少女有些慌张地连连摆手。一缕淡棕色的发丝从她额头上的绷带里落下,被她轻轻拂起塞回绷带里。
“‘随便’……吗?”
杜克笑了笑,“你骗骗别人还可以,但我们商队有好几次经手转卖和鉴定过署名‘拣骨师’的商品,所以都知道,那些你口中的现有材料,在其他人眼中可是没法再使用,甚至需要回炉的废弃品。选择合适的材料,再以手工打磨、加工,最后出售,加上还是如此优秀的作品,所需要的眼光、勇气、耐心和技术缺一不可。如果这样还能说是‘随便’,那你让其他匠人情何以堪?”
“呵呵……”
少女不住地发出有些难为情的笑声。
“不过,有件事情我不能明白。”
杜克的样子严肃了起来,弹了弹烟灰,“正是经手过才明白,有这样的眼光和手艺,明明只要用些上等的材料,短时间内就能不断制作出优秀的作品。但你却执着于用那些垃圾,不惜花费漫长的时间来雕琢。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啊,这……”
少女突然睁大了眼睛,她沉默了,缓缓低下头。
杜克也不再说话,静静地抽着烟,等着她的回应。
一股难言的氛围在两人间弥漫。莱文看看少女又看看杜克。凭借刚刚对话中的信息量,他能看得出老大问出这个问题别有用意,而少女也同样看得出来。
老大,他想要招揽这个女孩。
出色的鉴定能力和过硬的加工技巧,只要满足一项就足以为商队带来巨额的利润。而眼前两项都具备的少女,没有理由不吸收到商队之中。再加上老大对她曾有莫大的恩情,哪怕打着感情牌强硬地让少女报恩,眼前的少女恐怕也难以拒绝。
然而,就是这一点,让她感到了为难。
她不想接受。
眼前的这个少女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却无疑有着惊人的知觉和眼力。她看穿了杜克的意图,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对于一般人而言,对于这种情况有两种选择。
要么顺着话题继续下去;如果要拒绝,那就得及时转移话题,不然可能会因为对方祭出过去的人情债而失去拒绝的时机。这个少女很聪明,及时在话题发展到无法拒绝之前就看穿杜克的意图,如果是话术高超的人,哪怕是人情债也能用擦边球蒙混过去吧。
可是,少女却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她显然不想接受杜克的招揽,但对恩人的要求却也没有拒绝的机会。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
待人接物那么细心,却是个直率而重情义的人吗。莱文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种人,在这种用上了感情牌的交易,可是最容易被套牢的了。
虽然很可惜,不过结果已经是注定的了。哪怕是这么徒劳地沉默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挣扎罢了。
只是,莱文也有点疑惑。
老大并不想要这个少女做什么绑定或者束缚性的契约。老大想要的不过是一句承诺,一个长期的合同,对于少女这种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作为信任的筹码。这点凭借少女的眼力也应该能够看出来才对。明明不是什么坏事,那么,为什么她还想要拒绝呢?
莱文想不明白。他抬头望天,顺带在心里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他的眼角突然瞥见在周围有好几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他们是和老大一样发现这个少女的身份了吗?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杜克的袖子,而杜克的耐心,也在这时候走到了尽头。
“想好了吗?”
杜克沉着脸色,已经打算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把这个少女收为自己商队所有。
“我……”
少女咬了咬嘴唇,正欲回答。突然从旁边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她。
“啊————!!我、我的包————!!”
三人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学生装扮的卡普里尼少女正无助地摔在地上,她视线的方向里,一个骑着越野摩托车的黑影正飞快地绝尘而去。
“谁、谁来……”
卡普里尼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但在场的人却谁没有动。
这也是当然的吧。莱文看了看少女的肩膀,背包的背带划破了衣服,露出一道鲜红的血印。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抢劫。这个劫匪在抢劫的时候就已经在车上了。也只有这样,背包被抢时候的力度才足以隔开衣服,划伤皮肤。如果不是少女反应快,说不定整个人都会被拖走,卷到车轮里去吧。
也正因为早有预谋,让追击成为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仅仅几秒不到,劫匪的背影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这时候就算再坐车也已经追不上了。
莱文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有些同情那个女生,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没有必要为不认识的人做到那种程度。他看向老大和“拣骨师”的位置,随后突然感受到一阵从下而上的气流从身后吹来。
莱文回头望去,发现“拣骨师”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背后。
一道道气流的波纹在她脚下扩散,风沙逐渐开始弥漫。气流渐渐形成了风,斗篷的下摆被卷起,露出两条破旧的裤腿,以及一条两倍成人手臂粗细,覆盖着大块灰色鳞片的尾巴。
外号拣骨师的少女拉上兜帽,对着两人微微点头。
“请稍微离远一点。接下来,风可能会有点大。”
没有等两人回应,少女周围的空气猛地汇聚起来,仅仅一两秒,就形成了足以把人给吹飞的巨大风压。莱文和杜克不得不遮着眼睛后退几步,就在这一瞬间,随着一声爆响,一阵猛烈的气流陡然爆发。当莱维睁开眼睛的时候,原本在那的少女已经失去了踪影。
不见了?
莱维惊愕地看着少女消失的位置,而杜克像是心有所感般,望向了那个劫匪逃跑的方向。
一阵巨大的烟尘笼罩了劫匪的位置。土壤、砂砾和碎石像是受到巨大的冲击般被震上了半空。之后,一阵重物坠落的声音才仿佛慢了一拍似的传了过来。
莱文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阵卷起的尘埃。
全场陷入了寂静之中。
无论是莱文,杜克,那些商人,还是那个无助哭泣的少女,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直到良久之后,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才从烟尘中缓缓出现。
毫无疑问,那正是刚刚还在和莱文,以及杜克交谈的那个少女。
她的左肩像是扛着什么东西,斗篷在风中不住摇曳。明明隔着老远,莱文却好似能听到那猎猎作响的声音。
她迈出了脚步,明明只是一小个步伐,那个身影却以不相符的速度在视野中不断变大。
莱文咽了一口唾沫。他大概能猜出少女刚刚都干了什么,却无法理解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她的源石技艺。
不是是瞬间移动,而是和操作空气有关的能力。
操纵风,加速自身,变换移位。尤其是刚刚,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她将自身加速到足以追上那辆摩托,并且是重重地给了它一击,让它停止了前进。
如果那是真的话,那毫无疑问,是非常强大的能力。同时,也是对身体伤害非常大的能力。
而最恐怖的是,她正好有一个能够承受住这伤害的身体。
莱文的脑中浮现出那条粗壮的带鳞尾巴。
她是个,阿达克利斯。
莱文紧张地看了一眼杜克,却发现杜克不住地抽着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女逐渐走近。
当靠近足够的距离之后,莱文才发现那个少女的脚并没有踏在地上。每当她的脚要落地的时候,都会被什么拖住脚底,随后身体微微上升,向着这边推进一段距离。
少女把肩上扛着的东西仍在地上。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黑色制服的人影,带着头盔,无法辨认其种族。接着她又走向那个呆滞的卡普里尼少女,把一个肩包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包吗?”
棕发的卡普里尼少女呆呆地坐着,一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直到斗篷的少女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倏地涨红了脸,把包接过来揽在怀里。
“打开看一下,有没有少东西。”
斗篷少女说着,指了指脚下的黑制服。
“如果少了什么的话,再向这家伙要就好。”
“啊,是、是……”
卡普里尼少女有些慌张地应着。没有再去管她,斗篷少女径直地走向了莱文和杜克。
杜克仍旧抽着烟,但他看着少女的眼神,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要说的话,有两个原因吧。”
少女回答,“我现在,还在旅途中。我最初踏上旅途的时候所寻求的东西,到现在都还在寻找中。所以,没有办法跟您走。如果现在我和您一起走了,恐怕要不了几年,我就会忍不住逃跑吧。”
而到时候,恐怕没人能拦得住她。
杜克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
少女的表情渐渐消失。
“杜克先生,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不是吗?”
杜克的身体晃了一下。
少女的眼睛轻轻地闭上,然后再睁开,那双浅靛色的眼眸静得如同一汪湖水,倒映着两人的脸。
“就算是忘记了,您也没有再问过我的名字。您的眼中所映出的东西,和我所追求的东西并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抱歉,我还是得继续我的旅途。”
杜克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没有交集,吗。
“哼……”
他的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少女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莱文觉得他的语气似乎透着些疲惫。
“那,你现在,叫什么?”
“呼……现在的话,是‘嚼砂(Sand-Biting)’。请称呼我‘嚼砂(Sand-Biting)’。”
少女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杜克哼了一声。
嚼砂。
这是每个在砂尘中前进的人,注定会遭受的事情。
砂中的旅人。
“……很适合你。”
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再见了,嚼砂……我们的交易结束了。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物资,可以找莱文商量,如果缺钱,我们也会以商队的名义借给你。”
商队的首领,杜克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祝你在你的旅途中,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承您吉言。”
嚼砂在他身后,缓缓地鞠了一躬。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
围观的人群缓缓散去。
城市的入口打开了,随着人们涌入城市,没多久,出来几个穿警服的人,将刚刚的劫犯扣押起来,送到了城市之中。
没有人看到,那个劫犯黑色的头盔下,闪过两道血红的光芒。
也没有人知道,以此为起点,席卷了整个泰拉,持续了数年之久,集无数毁灭、祝福和诅咒于一身的旷世战争,在这里拉开了帷幕。
而此时。
龙的勇者们,
还尚未展露獠牙。
Brave.0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