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军队漫无边际，甚至盖过了山野。”
文鸢是如此回答唐军的。
但对方漫不经心的模样，显然没有把文鸢的话放在心上。
或许是因为唐朝正处于鼎峰盛世，接连挫败周围诸国给唐军带来了一丝傲气。
但是，阿拉伯帝国和西域这些小国家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二十万头猪，两万唐军也得杀个几天几夜才能宰完，更何谈是一支军队。
哪怕是猪，在生死攸关之时也会发出不甘的咆哮，奋力反击。
唐军雇佣常年混迹于西域的游侠与雇佣兵并非是认知到自己与阿拉伯军队数量的差距。
仅仅只是为了当做指路人，担负侦查等任务。
雇佣参战的游侠仅仅不到百人，而且几乎每个都拥有中原汉族血脉。
为何如此的理由，文鸢多半也能猜得到。
如果是一个游侠担任斥候，也许会出现误报等情况，如果任意雇佣游侠，也许对方会反叛。
虽然有汉族血脉的游侠不一定百分之百忠诚，但会比其他种族的游侠要安全一些。
如同文鸢幼年所受的遭遇那样，曾有对他展露过善意的唐人，也有对他不遗余力的露出丑恶一面的唐人。
在西域的游侠也同样如此，哪怕是同胞，也会有手足相残的时候。
不到百人的游侠，即使当中有人反叛，也造不成气候，即使有情报误报，有一个人是叛徒，可总不会百名身份各异的游侠都是叛徒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文鸢以外，几乎大部分游侠都报了错误的情报。
他们并非是叛徒，只是......善于阿谀奉承罢了。
阿拉伯人不值一提，军队只是土鸡瓦狗，还不如二十万头猪，唐军必定大获全胜。
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但历史上大多忠言劝诫的人物，下场都不怎样。
此时，正是盛唐的天宝年间，唐朝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盛世之下，尽管玄宗皇帝已经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繁荣的社会下暗流涌动，但不可否认，此时的唐朝依旧是欧亚大陆首屈一指的强国。
突厥汗国、薛延陀汗国、西突厥汗国，伊吾(哈密)、鄯善、高昌、焉耆、龟兹、疏勒先后被唐朝击溃臣服。
而此次怛罗斯之战的总帅高仙芝，更是连战连捷，吐蕃万军镇守的连云堡不到半日便被其所率的唐军攻下，之后更是于娑勒城大败吐蕃十万大军。
而引起这次阿拉伯帝国与唐朝大战的起因，依旧是起于这位老将军手中。
西域藩国石国对大唐未行番臣之礼，因此大唐再次派遣高仙芝为将征伐石国。
但在开战不久后，石国便摄于唐军威仪投降。
事情到此，本该就此结束的。
但或许是连年的胜利，被国内捧上了顶峰的高仙芝，自傲的违背了议和承诺，攻占并血洗石国城池，捋走男丁，格杀老人、妇女和儿童，掠夺无数财物。
不是蛮夷，却行蛮夷之事。
仅仅是为了那抹看不见摸不着的荣誉与武勋，他会害得将近一万五千员唐军将士殒命于怛罗斯河。
文鸢厌恶高仙芝。
因为其为人的自私自利。
现实不是虚构的故事，没有说书先生口中唾沫横飞的神话故事中以一敌百，过分点甚至以一当千的神将下凡。
每一位生前享受荣华富贵，死后仍青史留名的将军背后，都是无数抛头颅洒热血，连名字都不被世人所记的普通士兵用生命去换来的。
多少家庭因此失去了儿子、丈夫。
文鸢无法想象，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家庭，那些故去的士兵独守家乡的妻子，会遇到何等的困难。
谁能保证那些村子里没有地痞流氓呢？
根据他脑海中的21世纪的记忆来看，哪怕是一千多年以后的时代，单亲家庭依旧无比艰难，更何谈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
一切都仅仅是出于高仙芝这个自私的高句丽人的私心，仅仅是因为那抹只属于他一人的无上荣耀。
文鸢并不否认高仙芝的才能，在高仙芝之前，唐军三次派兵征伐吐蕃皆以失败告终，但在高仙芝的率领下三败之后士气衰竭的唐军大败吐蕃便足以看出其才能一二。
但，才能并不等同于道德，知识培养不了道德。
事实也的确如此，有衣冠楚楚却行禽兽之事者，也有厮混于市井之间却露出善意的小贩。
文鸢去中原的时候就见过一个学府的老夫子，地位崇高，一把年纪了却娶了个14岁的小妾，而且听说是强迫的，好像是在齐鲁之地来着？
好大喜功的高仙芝所犯的错误，他无能为力。
暗杀高仙芝？先不提地位尊崇的高仙芝会不会见他，两军交战之前还在搞内斗？甚至杀掉主帅？想让更多士兵丢掉性命吗？
提取建议？没有人会听取一介无名小卒的建议，不如说，他连踏入军议的资格都没有。
文鸢摸了摸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黑马鬃毛，抬起头望着星空。
唐军要仗着强弓劲孥以两万多人主动进攻阿拉伯人军队驻守的怛罗斯城。
而游侠们是作为斥候探明前路。
月明星稀，暗淡无光，就像那一万余名会身死异地的唐人士兵风雨飘摇的生命之火。
文鸢不懂星相，但他觉得，这大概是大凶之相。
没有人会听取一介无名小卒的建议。
唐军会与阿拉伯人在怛罗斯河展开决战。
今天的夏日夜风，格外冷彻。
连年的胜利，给前所未有的大唐盛世从上到下都笼罩上了一丝自高自傲的傲气，也蒙上了一层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