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触须,在老白的攻击下被消灭了。
晏夜对那突然出现的触须心有余悸,因为他自那东西上面感受到了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那似乎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晏夜问老白,老白却摇头。
“我不知道。我确实是砍到了什么东西,但在你发出声音之前,我根本没有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简直就像是,在你看到它之后,它才突然存在的一样……现在看来,今天我们就能离开这里确实是件好事。”
一想到大家马上就能离开这里,晏夜心里源自那触须的恐惧减轻了少许,他接着问:
“你听到齐玉这个名字之后为什么那么大反应?”
老白闻言沉默了。
猎星磐石这时候也靠近了两人,他有些担心地道:
“两位,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好像看到了类似幻妖的东西。别担心,已经收拾干净了。”
老白说得轻描淡写,目睹过他实力的猎星磐石也不怀疑,安心地冲他道了谢。
三人将散落在地的木材又收拾好,便再次往木匠的店走。
晏夜走着走着,便听到了老白对他单独的传音。
“小子,如果你爸忽然变成了骷髅,你会怎么想?”
“啊?”
晏夜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为什么我爸爸会变成骷髅啊?”
“别管那么多,我就这么问你一句!”
“嗯,硬要说,那我肯定很吃惊啊,因为我不可能想到我爸会变成骷髅。”
“只有这样吗?”
“你让我说,我就只能说这么多。”
“哼,果然指望不了你这种小屁孩。”
“明明是你自己要问的……”
晏夜与老白两人用念力飞快地对着话,隐约间,晏夜也明白了老白的意思。虽然他没有对自己说出口,但他的名字应该就叫做“齐玉”。
“老白。”
“什么事?”
“我觉得你还是告诉他们为好。”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对不起。只是刚刚你问我的问题,我又有了些想法。如果我爸爸变成了骷髅,虽然我一开始可能会很伤心、很吃惊,但最后应该还是会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因为,爸爸就是爸爸嘛!不论怎样,这件事都不会变。”
晏夜将念力通话传递完毕之后,老白那边没有声音再传回来。
接下来,三人按部就班地把大量木材搬到了木匠那里。十分和气的木匠承诺在一周内打出一张床来,并且会给猎星家优惠。
“新的单人床啊,我也好想要。”
回去的路上,晏夜突然这么想到。
他似乎有些想家了。
十岁的孩子离家已经接近一周。虽然之前因为忙于修炼,身边又有着同伴相陪,晏夜并不会感到空虚,但现在,随着将要分别的愁绪,晏夜心头逐渐涌上思乡之情。
他又看向默默走着的老白,心想:
“希望老白能和他们相认。”
晏夜三人回到猎星家时,午饭已经备好。
“你们几个辛苦啦!”
罗莎莉亚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稳稳地将它放到了木桌上。黑暗精灵开心地冲晏夜介绍道:
“晏夜,还记得那天我们杀掉的那些长角魔狼吗?狩猎队的人们把它们的肉腌制过后,做成了肉干,这个用来炖汤很好喝的!”
“是那些幻妖的肉吗?”
猎星磐石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如果罗莎莉亚和老白再来得晚一些,可能就是自己变成肉了。
晏夜倒没有想这么多,他闻着肉汤的香味,称赞道:
“好香啊!是罗莎做的吗?”
“嗯……大概有一半的一半算是我做的吧!”
罗莎莉亚手指交叉在胸前,显出喜悦的模样。自她身后,猎星系魂地走了出来,轻轻道:
“你的手艺在你这样的年轻姑娘里算是不错的了。像是阋星小姐……哎呀,人家毕竟是大小姐嘛。”
猎星系魂在提到阋星悦华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猎星磐石,晏夜觉得她一定是故意的。
“阋星小姐是谁?”
晏夜又收到老白的单独传音。
“是村长的小女儿。”
“是吗。”
老白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猎星系魂做的饭菜,与那日晏夜吃的同样美味。老白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众人,没有像在酒馆里那样表演什么“酒肉穿肠过”。
吃过饭之后,罗莎莉亚起头,向猎星家的人们提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小堇听到之后,虽然眼泪汪汪,但是忍住没有哭。猎星磐石则在一边摸着妹妹的头,脸上既有怜爱又有赞许。
猎星系魂看着罗莎莉亚,轻轻叹了下气,道:
“是吗,要走了啊。”
“嗯!”罗莎莉亚点头,银发如波浪般抖动了一下,“等到泽林修亚——去猎妖的那几人回来之后,我们就会动身去北方。”
猎星系魂有一小会儿沉默了,然后她再度开口,话音里没有一贯的强势,反而让人感觉有些畏缩。只听她道:
“——丫头,你是龙庭出身的吧?我知道,降临之日来的大人们虽然都是自龙庭出发,但却并不是龙庭之人。”
“是。我现在就住在龙庭。”
“说来惭愧,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请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不会推辞的。”
罗莎莉亚认真地对猎星系魂道。
黑暗精灵察觉到猎星系魂似乎是有要事相求,因而笑容收敛,摆正了姿态。
“我是想,那个,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他叫作齐玉,整齐的‘齐’,君子如玉的‘玉’。他是上上一次降临之日来到这儿的。”
“齐玉先生是吗?”
“对。他是龙庭朱雀城人氏。”
“朱雀城……啊,是‘三界四城’的朱雀城吧。齐先生是住在帝都附近啊。”
猎星系魂勉强地笑着,不好意思地说:
“没错。我想请你找他,如果他已经不在人世,那便算了。若他还活着……嗯,能否请你让人在十年之后来告诉我他还活着?”
罗莎莉亚听后,低下了头,默默无言。
晏夜去看老白,发现骷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院子。
猎星系魂见罗莎莉亚沉默,道:
“……不行吗?”
“抱歉。我们几个原本都没有资格参加开……降临之日,这一次能来星幽只是意外。即使十年之后,我们也没办法再来这儿了。”
“傻丫头,你道歉干什么。本来这就是我胡乱要求的。”
猎星系魂的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她淡然地道:
“不行也好,这么多年来,我反正也只是存着一点找他的念头。有些时候,我觉得这事情悬着也好,若是真的知道了他的消息,可能连心里面那一点的希望也不在了。呵呵,让你们见笑了。”
猎星系魂最后的话,很轻很轻,落到人心里却又有着沉重的感觉。
晏夜忽然间离开了餐桌,跑向了院外,罗莎莉亚有些吃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但男孩已经冲了出去。
猎星家外,老白正贴着墙靠在那儿。
“我觉得你这样不对!”
晏夜以念力道。
“那是你觉得。你一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老白垂着头,并不想搭理他。
“我是不懂,但你这样会让猎星阿姨白白伤心的!为什么不跟她们相认呢?”
“——白白伤心?”
这句话让老白提高了音量,骷髅走到晏夜身边,怒视着他:
“那你要我怎么做?消失了二十年后,现在跑回去对她说‘哎呀,不好意思我已经死掉了’?现在再去对我抛弃了十几年的儿子摆出一副父亲的模样?我已经死了!我又能做什么?让他们在家里多摆一个灵位?”
“像现在这样缩在一边,像个胆小鬼一样就很好了吗?”
“听好了晏夜!现在,齐玉这个人对于系魂的生活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是,仅仅只是一个代表着‘希望’的符号而已!我对她们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保持沉默,让这个希望得以保存,其余的事情,一概都不重要!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你这样是在说谎!”
“有些时候!有些时候人只能说谎。知道事实对谁都没好处!”
老白斩钉截铁的话让晏夜哭了出来。
男孩哭着,哽咽道:
“……但是这样……太难过了……”
“没关系,谁都不会痛苦的……”
老白说着说着,忽然间顿住了,他忽然发觉,晏夜并不是为别人在流泪,而是为了他在哭。
因为死亡而与恋人分别,再次相聚之后,又无法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比起不知道的人,知道的人还要更加痛苦一些。
原来,这是会让人悲伤的事情啊。
老白此时有些恍然。
可能是因为死去太久了,他好像连自己是人类这件事都快忘记了。
“小子。”
老白拍了拍晏夜,轻轻道:
“若是男人的话,就要学会为了别人而变得坚强。”
“……嗯……我知道……”
晏夜抹着眼泪,努力地止哭。
“很好。你以后可不要像我这样。能抓住的东西就一定要抓住,就算是死皮赖脸也好,一定要紧紧地抓在手里,不要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后悔。”
老白抬头,看向头顶那恒久不变的星空,最后以柔和的声音道:
“谢谢。”
晏夜没有回应。
“让开!都让开!”
忽然间,街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四五名骑着龙马的骑士飞快地自街上穿过,引起了村民们一阵惊呼。
老白瞥见几人都是衣甲鲜明的样子,心里顿时产生了警惕。
“晏夜,进屋去。”
老白没等晏夜反应,便拉着他回到了猎星家。
“晏夜,你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怎么,他跑太快在路上摔了一跤!”
老白飞快地回答罗莎莉亚的问题之后,向着她和晏夜单独传音道:
“有人来村子里了。他们身上穿着制式的铠甲,还有些似乎是与幻妖混种的马匹,这些东西御夷司是不可能会允许的!”
“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有古怪,走为上策。我们马上就走,去北方!”
“那泽亚大哥他们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白一如往常,判断得果断而无情。
晏夜却不肯同意,他传音道:
“他们今晚就会回来,只是再稍等一下便好了!就算有危险,我们也不能抛下他们!”
“你这浑小子!”
老白怒骂晏夜。
罗莎莉亚冷静道:
“现在情况不明,来者不一定是针对我们的。我觉得可以暂且先观望一下,等奥翰人他们回来。虽说能力者是要时刻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但现在的情况还没有危急到需要抛下同伴不管吧?”
“怎么了吗?”
猎星系魂见罗莎莉亚等人沉默地对望,似乎发觉了些什么,出声问道。
罗莎莉亚答道:
“可能我们要多在这儿留一会儿了,外面似乎有些状况!”
猎星磐石好奇道:
“什么状况?我听外面好像有什么野兽奔跑的声音,是跟那个有关系吗?”
“磐石,别多管闲事。”
猎星系魂喝止了猎星磐石,然后对罗莎莉亚点头道:
“丫头,我家虽然不大,安置你们几个还是没问题的。”
老白此时没有再单独传音,他道:
“那就照你们喜欢吧。我跟上那些去看看情况。”
“小心点。”
罗莎莉亚与老白交过手,知道他的身手甚至比嬴紫苑还强,因而也没有太过担心。
老白在院子里一个闪身,身体便凭空消失,快到晏夜都没来得及开启魔眼看清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