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盘皆空,她起身去收拾残羹剩饭。
哗哗水流冲洗着碗盘,凉凉的,但她却依旧带着笑容,不感寒冷。
他也正站在她的身旁,为她打打下手。
一言不发,触动却在心中流淌。
偶尔,她会转过头,却发现他正在安静地凝望着她。
两靥染霞,耳畔微红。明亮眼瞳闪烁,缭绕阵阵香风。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清澈眼神交错于刹那,后于轻笑中静默。
秀发飞扬,她将头转了过去,显露出白皙的后颈与些许肩头。
“……别看了,洗盘子了。”
“嗯。”
忽隐,忽现,思绪散作数不尽的光点。
气若幽兰。
……
“想出去逛逛吗?”
“嗯?”她收回在窗外的视线,带着些许疑惑,“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他捏了捏鼻子,道:“因为你整天都闷在屋子里,还老往外面望,看着可怜,所以我就想着带你去城里玩玩。”
“啧,我只是觉得外面的树又高又绿的,好看……还有,我可不止看着可怜。”幽怨地撇了一眼,她又将头转了过去。
看着她不住地向外瞥,眼帘扑扇,望着窗外却又怕被他发现的样子,他不禁笑了笑:“那你想出去逛逛吗?”
“想啊,可是不行。”
“不行,为什么?”
秀眉微蹙,她撇了撇嘴:“你的通缉令还没撤下来。”
“啊这……”他有些无奈,“没关系的,咱们晚上偷偷溜进城就好了。”
“不行,不放心。”
“真的,没事的,咱们凌晨去逛逛夜市就行了——你闷在家里这么长时间了,我怕你憋出毛病来。”
“啊啊,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忘了,应该是我伺候你。”
“你出去玩开心了,就是把我伺候好了!”
“啧。”
俏丽小脸皱了起来——呜,好固执。
可不这么固执,也许就不是他了吧。
小口微张,她叹了口气,但还是笑容挂上嘴角:“好,那,什么时候?”
“我自有安排!”
轻笑两声,没有再回答,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的枯黄枝叶,似百无聊赖
“天,可真蓝啊。”
——不过你的脑子,可真白。
……
是夜。
昏黑,静谧,而又遍布生命的气息。嘈杂虫鸣缭乱,如雨点密布,忽远,忽近,击打着人的耳膜。
枯树下,木屋前,草帽蓑衣的贼早已披上全套装备。掂了掂干瘪的钱袋,他心疼地捂了捂眼,发出口沉痛的气。
“怎么还没收拾好啊?”
他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可还是没看到她的身影。虽说这是他们第一次逛夜市,她说过,也应该打扮得好看点,细致点,可也不至于把他赶出房门一个时辰吧?
寒风刮过,卷起阵阵风波,扎得他打了个颤。破败布匹飘荡在风中,他按了按那顶烂边草帽。
“嘶,外面好冷。”
—— 实在不行,就进去吧?
“嘎吱——”
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瞬,门就被推开了。久别的温暖终于与他重逢,长舒一口寒气,再呼一口暖气,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发酥了。
搓了搓手,开始寻找她的痕迹。
——啧。
“哎,不是让你先等一会吗?”
声音传来,虽有丝无奈,可还是那样的娇嫩动听,似清泉击打于卵石般脆嫩。
“等得花都谢了,还等啊?”抱怨了句,他看向坐在椅上的她。
踏着素色布鞋,洁白脚踝半露,她并未着往常的粗布麻衣,而是青白的淡雅衣裙。翠青打底,素白色的流纹衬于其上,如青天下的云朵,淡雅素洁。腰肢盈盈一握,被一条布腰带所束缚,更显其纤细苗条。
这是套清淡的衣裳,不是浓妆艳抹的浓烈,却也足够衬出那虽淡雅,却更深刻的美丽。
——即使这美丽,与她的职业并不相符。
身上虽整齐,头发却是散乱的。她坐在桌旁,四散的长发披在肩头。宽大的衣袖滞在肘上,露出半截藕臂。她好像正在梳理头发,却愈理愈乱。
抬了抬头,她看了眼他,轻声道:“都深秋了,哪有什么花啊?”
“肯定有啊,不过你不知道。”
“你知道吗?”
“不知道。”
“……傻瓜。”
他笑了两声,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手,感受着那细腻而顺滑的乌黑,心中一片安然。
发丝缠络在二人指间,每次交错,都传递着微颤的心意。呼吸着静雅幽香,忽然,指尖轻碰。
“别揉了啊,本来都乱掉了,我还想好好扎个头发来着。”晃了晃脑袋,她似乎是在抱怨,可却夹杂了丝似拒还迎的扭捏,“好不容易出去一次,我好好打扮下,你就急了?”
“你就像平时一样扎个马尾呗,反正也挺好看的,要不至于现在这样子吧?”
“唔,我只是太久没扎过这头发了,而且马尾方便是方便。但和我的衣服搭不上。”
看了看她现在含着温润的穿着,再想了想她扎着马尾时的那丝英气,他点了点头,严肃道:“确实。可你手这么笨,扎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看出来你扎了个什么。”
甜蜜润生于那发与指尖的交错,缠络于心头,却消弭于只言片语。
——你这样连安慰人都不懂的傻子,也就只能用钱买来爱情了。
“……那我就把头发披着吧。”沉默了片刻,她说道,语气却像是含了块不化的冰,冷冷的。
拿着梳子,感受着梳齿与发丝的摩擦,她将长发拢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偶尔,会有几根不听使唤的发丝黏在白嫩的脸蛋上,她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等待,等着他拨开它们。
明亮的烛光打在房中,映出了动人身姿。黄亮光芒下,她那明艳却又淡然的美显露在这小屋中,绽放在夜空下。
拨开额前长发,鬓角整齐,她放下还黏连着几根长发的梳子,微微侧首,樱唇轻吐。
“现在,怎样?”
“挺好的。”
“那就好。”放下袖子,她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现在走吗?”
抬头望了眼全黑的天,却发现只有星星在和他眼对眼。扶了下草帽,他说道:“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嗯,应该没了,走吧。”
他站起身来,刚迈开步子,却发现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转过了身,他疑惑地望了一眼。
还坐在椅子上,她嘴角勾起,双眼弯弯,明亮的眸子似乎含着光,正在凝望着他的面容。
她看着他,无言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接过她的手,将她拉起。
十指交缠。
“那走吧,不过天已经黑透了,你记得别从我身边跑远嗷、”
感受着身旁的温暖,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嗯,知道了。”
很粗糙,很宽大,也很暖和,比火炉子还暖和。
——一直,暖到这里。
她捂了捂胸口,也是暖暖的。
……
即使不能一生相伴,却也使心头微暖。
没有离开你的身边,也躲不过这无心的夙愿。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