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人对事情的看法划分成四个象限,那武藏坊四郎和欧顿可以说是刚好相差了90°的人物,一个人看似生活在梦里,实际上更看重现实,另一个人则截然相反。
“你们……是政府的超自然对策部门?”欧顿试探性地问道。
他没有胆量去相信自己的‘超能力’还没有暴露,这不是任何基于事实的理性分析,而是纯粹的感性判断。他没有勇气去相信自己的超能力还没有暴露,然后无知地沦入一个彻底被动的状态里。
他还记得前世在漫画里看到过的一个小设备‘头颈分离装置’。
那是某个组织用来控制麾下强大超能力者的一种保险装置,一种通过外科手术埋入人体内部的机械设备。一旦激活,装置上的活塞将弹出,强大的机械力会把目标的头骨与颈椎彻底分离。
刚刚还一骑无双的战士,下一刻头颅就飞走了。
成为一名前线的士兵被人塑造英名,还是成为一名后方的实权者驱使那些英雄?他选择后者。
欧顿有了一些打算,虽然是很早以前考虑的预案,但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机。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
武藏坊大方地承认了他们的身份。
“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这样告诉我了?没有什么保密条例吗?”欧顿有些奇怪地问。
“有,当然。但连怪物都已经被你看到了,相较之下保密条例不算什么。”武藏四郎耸了耸肩“如果你急着现在就签协议的话,我也可以拿出来。”
对话的气氛变了。
武藏坊四郎发现这个男孩的精神年龄比预想中的似乎更成熟一点,而欧顿则是卸下了一部分对这个壮硕大叔的敌视态度。
当然,只是成熟了一点点而已,孩子仍然是孩子。
“也是。”欧顿又有些怀疑,“不会准备之后删除我的记忆吧?”
“曾经一段时间是有这样的条例,但现在情况变了。”
半年前,超自然现象的数量及灾难性爆发级增长,如今即使想要清除每一个人的记忆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当然,在社会上有着足够影响力的闲杂人等会是另一种待遇,政府在这个阶段无法承受视频网站上出现大量超自然阴谋论。
“这么说……你们是好人咯?”
“是的,我可以发自内心地说:‘我们绝对不是坏人’。”
然而,在思考其他事情的欧顿,并没有注意到武藏坊说出‘绝非恶人’时有些异样的神色。
‘问对方是不是好人当然是玩笑话。’欧顿自嘲了一句,只是,他在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中二,但事实就是这样,他对这个世界的未来存在一定认知,他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世界将会变得越来越危险,越来越恶劣。
那么问题来了,假设世界变成了‘MUV-LUV’,如何才能让家人不参战地活下去?如果世界变成了‘飞跃巅峰’,如何阻止世界毁灭?
世界将越来越危险,换句话来讲,政府的超自然对策部门必然将越做越大,重要性也会越来越高。那么,加入的时间越早,资历便越深。
欧顿一直以来都有着建立超自然社团的打算,只不过受限于‘衔尾蛇长度’分不出那么多力量而已。但如果有了政府的支持,他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人才。
赋予别人力量要远比赋予自己力量便利。
“很好,很好,很好……”
欧顿跳下了床,“这样的开局可以,我能接受,说不定这就是我曾经期待过的东西。”
“大叔,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欧顿笑了笑,“你不用担心,并不是我犯了中二病,也不是什么少年式妄想,或自以为是的狂言妄语。”
“我要加入你们这个部门,加入你们这个超自然对策部门。那个叫千寻的女孩子看上去还在上高中吧?既然她能加入你们,我也能。”
“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武藏坊抱着胸,仍然坐在椅子上,“你有什么傲人的技能吗?已经跳级东大毕业了?”
刚刚那副看待孩子的和蔼面容消失了。
“虽然没有实际打过,但如果你们的工作是对付之前那种怪物,我可以胜任。”
“那种怪物?”武藏坊像是想笑,“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却扬言可以干掉‘那种怪物’。就凭这种傲慢,你觉得我会让你加入吗?”
很多人在脑子里过对话的时候,思路很清晰,语言很流畅。然而,大多数人真正面对面的表现总没预想中那么好。
欧顿就是个这样的人,纸上谈兵阶段绝对是个大师,但实际操作时容易陷入混乱。
现在,武藏坊四郎这一句反问,让欧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哼,不让我加入会感到可惜的是你们!’
‘我并不傲慢,说能干掉那样的怪物是把握的。’
‘傲慢的是你,对我的能力一无所知的家伙。’
‘如何才能让我加入?’
‘我是潜力股,因为……’
欧顿还没有组织出句子来,武藏坊又开口了:
“你……见过残疾人吗?”
“什么?”
残疾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看看自己的双手,手指都健全吧?”
欧顿下意识抬起右手,低下头。
就在他伸出手的同时,武藏坊粗壮的胳膊探了出来,用力握住了欧顿的手腕。
“学生的手。”
他的语气也谈不上凶,但非常冷漠,“你用什么武器?剑?火器?”
“呃……”
欧顿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剑?长兵器?战锤?步枪?
“剑……剑?”
“哦,剑啊。”武藏坊的手松了一下,欧顿趁机想把手腕拽出来,可没想到,这个大叔松开的手又一用力,握住了他的右手大拇指。
“如果失去了右手的拇指,你还能用什么兵器?”
我为什么非得失去拇指不可,欧顿很想这么问,但他看者着被钳子一样的糙手抓住的拇指,心里有股淡淡的畏惧。
武藏坊的手掌一翻,又像抓一捆筷子一样拽住了欧顿的四根手指,“如果失去整个手掌呢?”
“我……”
“如果失去整个右臂呢?”
武藏坊猛然站了起来,作势要用关节技制住欧顿的右臂。
武藏坊熟悉这样的孩子。
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获得了神奇了力量,便觉得自己超越了凡人,觉得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就好像只要拥有了超能力,所有困难便都能迎刃而解了一样。
就好像只要拥有了超能力,便没有恐惧了一样。
突然间不需要学习了。
突然间不需要成长了。
突然万物变得廉价了。
人是不会因为超能力而变得强大的,人的弱点也不会因为超能力而消失,人更不会因为超能力而变得坚强。
为什么明明曾经那么懦弱的孩子,那么让人怜悯的孩子,得到了超能力之后便敢于和成年人都不敢面对的怪物拼命了呢?
他们只是被骗了而已。
被人利用了因超能力而膨胀的自信心。
死亡率从来没有下降过,那些拥有超能力的孩子的死亡率,从来没有下降过。
“如果失去整个右臂呢?”武藏坊问,“你想过,失去肢体后的生活吗?因为已经没有右手了,所以要重新学习只用左手的生活方式,因为已经没有双腿了,所以要重新学习使用轮椅上下楼的方法。”
“如何从夺走了你双手的怪物面前活下来?你能活下来吗?侥幸回去了,妈妈能接受吗?”
对于任何一个少年而言,这都是足以称得上是重锤的话。
——所以,不要胡来,乖乖回家去吧。
武藏坊是故意的,用大人的力量使出完美的关节技,固定住少年的右臂,或许存在一定风险,但这是最直白的施压的方法。
少年能做什么呢?使出超能力吗?
会用超能力伤害他人的能力者是最糟糕的那种。
然而,期待着少年使用能力的武藏坊,只感觉到被自己锁死的少年的右臂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仿佛现在他锁住的不是一个瘦小男孩,而是一头蛮牛。
“我或许没有资格批评你,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你。”
就像是被钢铁引擎带动的杠杆一样,少年面无表情地,违背人体发力原理地,缓慢地将自己的右臂从关节技的封锁中扳了回来。
是的。
仅凭蛮力,从关节封锁中解放自己的右臂。
欧顿的身体经过了16年‘复活节之力’的强化,即便外表看上去相同,但内质早已不是一回事了。
心脏,肺,胃,肝。
骨骼,肌肉,神经,血液。
他在十六年间花费了大量的力量将其全部替换了一遍。
“你一定听说过,从半年前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不一样了。既然是从事这一行业的,应该知道吧,我就当你知道好了。”
没有笑容,也没有不耐烦的皱眉,两个人都只是面无表情。
欧顿在反思这过去的半年,他明知道世界在变得越来越糟,但却总时借着‘没亲眼看到’的名义逃避这一现实,躲在家庭的温柔乡里。
“但我想你不知道的是,这一变化将会走向多么糟糕的方向。这不是悠闲温和的儿童区滑梯,坡度结束之后会有一个可爱的软着陆。而是失误将轨道铺向悬崖的矿车,当你还坐在木制箩筐内感受加速度带来的风力时,殊不知前方马上就要落下万丈深渊了。”
“那么又怎么样?”武藏坊的身上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欧顿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一定有某种地方发生了改变。
“或许你认为自己知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是的,你确实知道。但你以为,就因为这样的理由,你就有资格认为你的视角高于常人了吗?这世上很多人知道赚钱的方法,知道成功的方法,他们赚到钱,成功了吗?”
施加在欧顿右臂上的力量变得更大了。
“你也只是个小鬼而已,无非就是获得了些超能力的自以为是的小鬼而已,你又能做什么。你以为清楚世界在变糟糕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吗?你以为比你更聪明的人就没有在思考吗?”武藏坊的语气里没有火气,就像对着空气阐述某种事实,而非对欧顿这个人说话。
角力的平衡倒转了,欧顿的右臂又开始往大叔的方向扳动。
这是灵力强化。
武藏坊的灵能力虽然达不到近些年涌现的那些天才的程度,但那些天才也几乎没有人可以在实战中打过他,所以,他才是队长,才是指挥官。
然而。
欧顿也没使出全力。
先前都是为了避免伤到对方而放的水,在确定了对方仍然有余力后,欧顿便不再保留自己的力量,这次,压倒性的,欧顿从关节技中仅凭肌肉挣脱了出来。
对方仅凭借肌肉力量就挣脱了关节封锁的事实,让武藏坊非常惊讶。
纯粹的身体强化系能力吗?但是大多数身体强化能力者都能从体格上看出明显的肌肉,这个男孩瘦瘦弱弱的,本以为会是其他风格的能力。
“我能做到的事情比你预想的更多,关于你擅自攻击我这件事就原谅你了,总而言之,我们重新认识一遍,我的名字是栉名胧,一名超能力者。”
“至于你之前的问题。”
欧顿站直了身子。
“如果失去了右臂,就用左手挥拳,如果手脚都没有了,我还有牙齿可以撕咬敌人。”这是欧顿刚刚想出来的说辞,他认为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应该会这么说。
就像在妹妹的朋友面前伪装成一个行为怪异的小说家那样,他现在试图将自己伪装成傲慢的中二少年。
然而,他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刚好戳中了武藏坊的痛点。
欧顿自认为颇有气势的发言,在武藏坊的耳朵里听来根本不是‘觉悟’,而是未成年人的‘耍酷’。
甚至可以说,这种话听得越多,他就越烦躁。
好想骂他。
但是又骂不得。
这种自信心十足站在叛逆期边缘的小鬼,你越是去骂他,他就越发想要证明自己。你的视线一挪开,他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闯祸。
“你的‘觉悟’我听到了。如果你真的想加入,我可以允许你以‘打工’的形式试用一段时间。”
武藏坊开始转变战术。
用真诚的心去打动他?如何用真诚的心去打动一个小鬼?你必须用小鬼能接受的语言,才能打动小鬼。换句话说,你要将自己的想法,包装成能讨好小鬼的版本。
“从现在开始是考察期,我没有功夫给你额外分配任务,也没精力额外考核你。所以你要一刻不停地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如果我认为你没资格加入,你就没资格加入。你听明白了吗?我,也只有我,能决定你是否可以留下。”
武藏坊四郎在内心深处叹了口气,心道新一轮的奶爸生活又开始了。
只是……这个小鬼似乎很清楚世界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是什么组织又在互联网上放出了情报吗?
欧顿完全不知晓武藏坊的心理活动,在他看来。自己一袒露‘超能力者’的身份,对方立刻就想将自己吸收到组织中。由此见得超能力者对于政府而言绝对算得上是‘珍贵的,需要争取的人力资源。’
虽不知水有多深,但今日他算是踏入了门槛。
“以后,你是我的部下,你要叫我Mr.武藏坊。”武藏坊活动了一下手腕,挥了挥,“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欧顿这才发现,他所在的病房不是什么固定的建筑,而是由一系列车辆拼接而成的移动阵地。他们现在仍然停留在那诡异的暴雨之中。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片区域的雨量要小很多,但是仍然见不到阳光。
只是……欧顿感到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一路上所有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的第一眼都很正常,但凡是听到‘Mr.武藏坊’这个称呼的,眼神好像就哪里不太对劲了。
是发音不对吗?我没把‘Mr.’念对?我的口语向来不错啊?
“你听到了没,‘Mr.武藏坊’欸。”
看到二人走远了,一个工作人员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是啊,武藏坊先生又来了。”另一个工作人员也会心一笑。
“你说这次的小鬼怎么样?”
“看起来傻乎乎的,肯定会被骗到。”
‘Mr.武藏坊’是他们这个部门的暗语,意思是‘该照顾问题儿童了。’
“这种‘暗号’,每个人都清楚吗?我没在工作人员手册上看到……”一个新人正在来回翻看员工手册。
“不,不不,不是那种规矩。只是武藏坊先生每次带麻烦的孩子时,都会让小孩子这么称呼他,久而久之大家都清楚了。”老员工毫不在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