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斯特恩大陆上,对于每个不同的个体而言,这个问题有不一样的回答:对于生命只有一天的蓝斑蝴蝶来说,生命的全部意义是挥舞着翅膀,在花田间与同伴翩翩起舞,然后交配、产卵、死去,它们干瘪的身躯也将成为幼虫成长的养料;对于巨龙来说,生命最大的乐趣在于躺在金灿灿的宝藏上美美的睡一觉,或许是十年,也或许是二十年后的一缕朝阳将其唤醒,巨龙抖动翅膀,伸一个懒腰,第一时间能听到金币撞击鳞片的声音。
而对于一个勤奋但却贫寒的小石匠来说,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能够揽到不错的工作,至少雕刻的石块不那么沉重,修补瓦片的工作不那么多。
罗德就是这样一个小石匠。今天他揽到一个不错的工作——给邻居史蒂芬修补屋顶。雨季即将来临,史蒂芬的屋顶破的不多,但是为了避免半夜被雨水吵醒,一向抠门刻薄的史蒂芬开了一个不错的价钱。
“叮叮。”羊角锤轻轻敲击在瓦片上,悦耳且动听,一如罗德今天的心情一样轻快,他小心且仔细的将身边的最后一片瓦敲结实,用左手衣袖轻轻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坐在倾斜的屋顶上,稍作歇息。
罗德穿着一件淡褐色的麻布上衣,下半身是肥大的防水皮裤,将他瘦小的身躯包裹起来。他的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拿了一把羊角锤,头顶则戴着一顶草帽,将大半个脸都遮住。
休息了一会,可能觉得戴着草帽过于闷热,罗德左手支撑着身体,右手放下锤子,摘下草帽,轻轻的扇动起来。这时候才能看清罗德全部的面容,他顶着一个乱糟糟的像鸟巢似的金色头发,额头的刘海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贴在皮肤上。罗德的脸小,五官紧凑,眉毛偏淡,眼窝也不是很深,鼻梁挺拔而秀气,嘴唇也比较薄,唇色很淡,脸上的皮肤并没有因为风吹日晒而变的暗哑粗糙,反而有些苍白,只是嘴唇和脸颊少了几分血色,看起像营养不良的样子。
总之,罗德长了一副秀气病美人的脸,和他小石匠的身份有些不符。
休息了半刻钟,罗德重新戴上帽子,将羊角锤放进皮裤的大口袋里,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当他去搬瓦块的时候,散落的石屑正好撒在路过青年的衣服上。罗德瞧见民兵内衬的独有衣领,不禁暗道一声不妙。
“嘿,伙计!”说话之人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就和敲烂的破锣一样难听,“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了,你想让领主大人的士兵灰头土脸的上战场吗!”
“小史蒂芬,我这可是在给你家干活,找我的麻烦就是耽误你家的工期。”罗德皱了皱眉,放下瓦片反驳道。
“叫我史蒂芬老爷!”破锣嗓子声音拔高了三度,向前踏出一步,用胸膛不轻不重得撞了一下比自己矮一头的罗德,威胁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给我家干活,会不会延误工期,总之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就是舔也要给我舔干净了!”
罗德抬头,看了看比他高一头,大两岁的年轻民兵,心中暗叹一声,今天这个亏是吃定了。再看看小史蒂芬那件脏兮兮的训练内衬,便明白了这是故意找茬,若是不按小史蒂芬说的做,轻一点是扣工钱,严重的说不定会挨一顿胖揍。
“好吧史蒂芬老爷,衣服脱下来,我这就给你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罗德即便有万般无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哼,算你识相!”小史蒂芬趾高气扬的看了一眼罗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换一件衣服。”
罗德看着小史蒂芬离去的背影,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和罗德的落魄不同,史蒂芬是城主府的石匠,他的独子小史蒂芬则在今年加入了领主大人组建的民兵团。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凭着吃领主大人皇粮的身份,史蒂芬一家欺负个落魄石匠是没人愿意打抱不平的。
事实上,从五岁没了妈之后,罗德时常被大他两岁的小史蒂芬欺负。
等到罗德洗完衣服,再把屋顶修补好,太阳已然西沉,初夏的夜来得快,风也刮的紧,带来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满天繁星和月亮。他去找史蒂芬结工钱的时候,果不其然又遇到了麻烦。
“史蒂芬老爷,这和说好的工钱不一样。”罗德盯着手里的铜板,“说好的修补房顶给我四十克莱尔,怎么现在只有二十个。”
“可怜的小家伙。的确,我们一开始约定的是四十克莱尔。”史蒂芬笑眯眯得道,“但是我们约定的,是下午四点完工,你看看现在的时间,扣你工钱难道不应该吗?”
“但是扣的也太多了吧。”罗德抱怨道,“而且延误工期,也是因为小史蒂芬让我给他洗衣服!”
“是我给你工钱还是他给你工钱!”史蒂芬翻脸比翻书还快,训斥道,“你只要老老实实的按我的要求干活,不用管别的事情!”
“但是……”罗德还想据理力争。
“没有但是!”没等罗德把话说完,史蒂芬便粗暴的打断了罗德,向他的手心里扔了一个五克莱尔面值的铜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最多二十五克莱尔!这还是看在我和你的酒鬼老爹以前都是在领主大人那里讨饭吃的面子上,不然你一个铜子儿都别想多拿!”
罗德耸了耸肩,将工钱收起来,表示自己没有意见,史蒂芬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重重的带上了房门。
罗德无奈的看了看禁闭的房门,轻声叹了口气。他收拾好工具与糟糕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的方向走。
罗德的家就在附近,走过两个不算长的路口就到了。这是一栋和史蒂芬家差不多样式的房子,也是红砖砌成,带二层阁楼。只是比起史蒂芬家的灯火通明,罗德家则没有点灯,窗户黑洞洞的,显得死气沉沉。
罗德推开门,闻着空气中难闻却让人安心的霉味,长舒了一口气。他将皮裤和工具脱下来,扔到空地上,然后接了一杯水,在客厅唯一一张桌子上趴了一会儿,稍微养了养精神,便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不一会,罗德端着一碗热粥,拿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走了出来。他端坐在餐桌上,先是虔诚的祷告了一番,便极快的消灭起手中的食物。面包不大,罗德很快就吃完了,粥凉的却很慢,罗德只能转着碗边,慢慢喝。
粥喝到一半,罗德仿佛听到了什么,快速起身,也来不及擦嘴,飞快得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到壁炉的灰烬中,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喝粥。
这时,卧室的房门来了,一股酒气扑鼻而来,随后一个高瘦的黑影踉跄着向桌边走来,罗德低埋着头喝粥,闻到酒味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黑影走到桌前,站定,先是抓起罗德的杯子,将水一饮而尽,然后稍微等了一会,可能是有些不耐烦了,便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嚷道:“罗德!今天的酒钱呢?”
罗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然后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黑影,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只有这么些,应该够你今天挥霍的了,维克多先生。”
“你应该叫我父亲!”黑影一把抓过铜板,然后教训道。
没错,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邋遢酒鬼,正是罗德唯一的亲人,他的父亲。
数了一下手里的铜板,维克多不满得嚷道,“怎么才十克莱尔!今天的工作应该不止这么多,快把剩下的拿出来。”
“今天去的是史蒂芬家,那个吝啬鬼找了些理由扣掉了我的工钱。”罗德先是不满得辩解,随后又嘲讽道,“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史蒂芬一家针对,还不是因为以前你得罪的人,现在要让我来替你还债受罪。”
“没有我,哪来的你?别说这些,这点钱喝酒根本就不够,你肯定还藏了私房钱。”说着,维克多不顾罗德的挣扎,一只手抓住罗德纤细的手腕,一只手伸进罗德怀里摸索了几下,将剩下的铜板拿了出来。
“这不还有十克莱尔,狡猾的小鬼头,你果然藏了钱!”维克多不顾罗德反对的声音,拿走了五克莱尔铜币,然后将剩下的钱丢到桌子上,“有这些钱,你这两天就饿不死了,我走了,记得刷碗。”
随后,维克多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得朝着酒馆走去。
罗德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起身,从壁炉厚实的草木灰中扒拉出几个铜板,去水槽边将铜板和手都洗干净,将大小不一的十克莱尔铜币,在桌子上一字排开,然后端起粥细细的喝起来,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铜板,怔怔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门外,风已经停了,乌云也散去,露出一大一小,一蓝一白两个月亮,分别挂在东西两边的空中,洒下冷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