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
昏暗的光线,两个人坐着。
“我最爱的丈夫……”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抚摸着一具尸体。
她高兴地笑着,甚至欣慰地流出了眼泪。
尸体也很被感动,它身上虫洞里的虫也幸福地乱爬,它用绿色黑色的嘴唇,颤抖着说:“我的妻子,难道你还有第二爱的丈夫?”
“你真该好好学习语文了,下辈子注意。”夫人宠溺地笑了笑,摸了摸它的虫,吓得虫子们缩了回去。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夫人笑着说,她心里知道,家里唯一会这么礼貌的,只有管家洛伦。
门幽幽地打开,室内温度凭空下降了几度,夫人知道,这是洛伦的特效。
“夫人,老爷。”
被叫做老爷的尸体转身,似乎是在看他。
“洛伦,你长大了。”尸体似乎是想用慈祥的语气对他说。
牧羊在后面默默看着,看到尸体以后,他就有些不舒服了。
这尸体不能说是长得丑,破碎的皮肤,没有鲜血的洞口,灰白的眼睛,还有无时无刻不在爬的虫子,它能让人生理性反胃。
“你那刀真不错,只是不应该直接把我丢在野外,寄生虫很多。”尸体说着,笑着扣了口自己的眼眶。
“痒吗?”夫人看见了,关切地问。
“或多或少有点吧?”尸体笑着说,眼珠一不小心掉了下来,被夫人一把抓住。
“我去帮你洗,你放心,你的葬礼我一定要好好操弄。”夫人说着,站起来,走两步,上楼了。
她的高跟鞋把木制地板踏得噔噔响,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的黑暗。
“牧羊,我的乖女儿,过来。”尸体和蔼地招呼着牧羊。
……
牧羊看向尸体,他的名字……
洛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一边,笑着看着他们两个,牧羊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
“辛苦你了,要在那样的妈妈底下活下去。”尸体摸了摸他的头。
尸体的触碰起来,感觉很脆,牧羊都不敢动,怕把它的皮肤搞碎了掉在他头上。
牧羊已经闻不出来臭味了,也许是闻了太久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死者本就不是很在意嗅觉。
他心里高度紧张,他死过一遍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再死一遍的感觉。
尸体看着牧羊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有虫子顺着差点喷了出来。
“这是我的遗物,每一代人对它都有自己的称呼,我称它为‘真理的钥匙’,一定要好好保管它啊。”
尸体从身上掏出一只红色的耳环,像是一滴凝固的鲜血,可是一点都不脏,不沾血肉也不沾蛆虫。
它甚至像是在散发光芒一样……
牧羊看着耳环,又看了看尸体。他不知道一般父母是怎么对待孩子的,也不知道这里的父母是怎么对待孩子的,但他知道这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
即使它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它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居然还惦记着自己的孩子……
“我是男的,你看不到吗?我不是你的孩子。”牧羊忍不住说。
尸体听了,想要抚摸他的脸,又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笑着说:
“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它笑起来很恐怖,特别是脸部的皮不知道被谁弄破了,露出下面暗红的肌肉。
“男生也好,女生也好,我的孩子……不用这么否定自己,你就是牧羊,就算你嫌难听不肯自称牧羊女,得不到世界的承认,你也是【大小姐】,是我们的继承人。”
尸体的话语意外的轻柔……把牧羊带回了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臆想中的童年,又看到了母亲的轻纱一样。
牧羊看着尸体,良久。
“我是牧羊。”
他说。
尸体笑了,说:
“对,只有你是牧羊。”
这个可笑的名字,让牧羊一直被嘲笑,他有时会想,究竟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父母会给他起这样的名字?
尸体给了牧羊归属感,给了他自信,不是尸体想要装成牧羊的父亲,而是牧羊笨拙地把尸体当成了父亲。
与其说眼前的尸体,管家洛伦,夫人身份不明,其实,最身份不明的是牧羊自己。
牧羊……牧羊不信,尸体所说的他的孩子,牧羊,是牧羊自己。
可是在他们眼里,牧羊就是他们的孩子。
“父亲。”
牧羊轻轻地喊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句父亲。
尸体只是笑着看着他。
牧羊伸出手,抱住尸体递出红色耳环的手,不管那只手有多么不可描述,手里的触感并不好,有东西在蠕动,可是……
“不要走。”
牧羊说。
尸体没有说话。
“留在这儿吧。”
牧羊继续说。
尸体摇了摇头。
“牧羊,你应该清楚的,死了的人,办了葬礼,就不应该再存在了,我们都会消失的。”他诚恳地说。
那就不要举办葬礼了……牧羊想说。
看着尸体缺了一只眼睛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傻到把一具尸体当做了父亲,傻到不想要他走。
“生老病死是世界的规则,牧羊,你懂吗?我们必须顺应规则。”他笑着说。
牧羊没有说话。
尸体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没有留一点虫子或是上皮组织在牧羊的手上。
牧羊的手里只剩下了耳环。
“你会祝福你吗?”尸体凝视着牧羊。
“不会。”牧羊回答,“如果你离开我,我永远不会祝福你。”
尸体笑了。
“不愧是你。”他有些赞赏地说,“那么,带着这份倔强,和你妈妈一起活下去吧,我已经是过去了。”
牧羊没有说话,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个决定也许荒诞不经,但在这样一个奇怪扭曲的世界,牧羊想要放手一试。
“我的葬礼就在三天后,你一定要来看。”尸体笑着说。
“这三天你会留在这里吗?”牧羊问。
尸体摇了摇头,说:“你妈妈和殡仪馆打算好好给我化个妆。”
牧羊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你会祝福我吗?”尸体又问了一遍。
牧羊看着尸体,笑着说: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