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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位线还在上涨,它的靠岸如漂行的月亮一般,带来了极为不正常的潮汐。
昨天还勉强能作为营帐区的海滩,现在已经被完全淹没,甚至于已经淹没到了仓库区——尽管里面的确没有什么重要的物资。
最大的影响还是距离岸边比较近的预备队,原本是希望它们成为较为固定的炮台和备用防御,但现在它也不得不被投入对海怪的战斗中。
当然这也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后果,尽管有人因此反而得到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是勇猛之徒,胆小畏缩的新手会因为退路被阻隔而与其他人产生争吵,在队伍中渲染不安的气氛,甚至有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好的连锁效应。
因为船只角度和距离的原因,晴风号是最先观察到它后背上异物的船只。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利用起自己的知识和直觉,“感觉像是脓肿之类的……”
“我觉得是寄生物。”奥蕾拉吐了口气,“我在雪山修行的时候,在导师的书库里面翻阅到过这样的东西。”
沉闷的爆裂声混在雨中,令人牙酸的回响依旧清晰地传到了人的耳中,令人的后背都在发凉。
那艘无人的船在它双臂上无数的触须的碾压下被卷成一片片,桅杆被折断,甲板如同破碎的镜子般被碾成数十个崩裂的碎片,然后被它拖拽进了海中——以这样令人胆寒的形式,令人不由地联想到那些触须缠绕到自己所在的这艘船上的情形。
而原本的浅滩也变成了较深的水,当潮汐退去之后,它的残骸也许不会被海水冲上滩涂,而会被暗流推进海底。
“我们不能放它逐个对付,那样我们就死定了。”我举起双手,向着船长示意,而奥蕾拉也有些着急地去想办法向海茵娜传达消息,“试着靠近和围住它一些,这样我们好相互支援。”
嘈杂的狂风骤雨掩盖了我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开,而在这个当口,它已经完全把那艘船毁灭掉了。
狂流的雨水已经完全泡透了我的衣物,顺着鼻梁和脸颊一路灌到脖子和衣领,浑身上下又重又湿,雨水还在不停地往身上倾倒,体温正在被一点点剥夺,让我感到一阵阵寒意。
“在转风帆……”奥蕾拉转头对我说,“你先下去躲一躲吧,恢复一下体力。”
“那我去找一下龙巫女……”我用手掌抵挡着从前额流下的水,“怎么一直都没看到她?”
一边自言自语着,我下到了第二层。
底下比想象中要暗一些,大部分的侧弦炮口都被封住了,就和玛丽安号的情况一样,它的甲板火炮被拆除,即便是到下层甲板,也在考虑配重等一系列因素之后减少了铜炮的数量,只留下了船首和船尾,以及侧面的两门比较小的火炮,原本的其他炮口都被封堵住,以防那些触手伸进来翻江倒海。
一部分落在甲板上的水也从缝隙渗了下来,顺带还有雨点的咚咚声,起伏的海浪让船只颠簸不堪,摇晃的铁链在黑暗中颇有几分恐怖的感觉。
“姐姐……唔……”
爱思特正在用麻绳固定逃生用的小木筏,她抬眼望见了我,而后船突然猛烈左倾了一下,她连忙用手扣在了木筏的边缘上,但松动的木筏撞到了她的小腹,让她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没事吧……”我想伸手去搀扶她,但她已经咬着牙齿站了起来。
“有点疼……不过还好。”
她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
“你看到虹姬了吗?”
“她在弹药库边上休息……”
她一只手把护身的短剑丢到木筏里,另一只手则指向了黑暗的角落。
“你也小心一点……”
“嗯……”
我顺着爱思特的所指,穿过摇晃的船体,跌跌撞撞地找上了虹姬。
此刻她正蜷在角落里喘息,衣服的下摆被凌乱地卷起,细长的漂亮龙尾无力地盘在身侧,琉璃般的双目显得有些浑浊,小巧的鼻尖上也多了一点擦伤。
“没事吧……你这是……是哪里不舒服吗?”
“如果不行的话……”她的双眸透射出几分痛苦,“我可以的,直接以人之姿转化成龙……那样就能帮上忙。”
她似乎很想帮忙,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对于她母亲的交代。
“别勉强自己。”我劝说着虹姬,想让她稍许宽心一些。
“我需要……向母亲证明自己,这是我的……试炼。”她的双手按着胸口,“我感觉很不好……”
“就算是试炼也要活着回去,不然就是送死。”我摸了摸她的肩膀,“勇敢和莽撞的差别,就是勇敢的人能成功归来。”
“它的存在会削弱我的人形态……海妖在唱歌……我还是太弱小了一些……”她还在低低地念叨着,“我至少应该去做一些仪式,这样人形的限制至少能少一点……”
她看上去没什么信心,一直都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不能转变吗?”我说,“你本体不是龙吗?”
“……突然的转变会很痛。”她疲惫地抬起眼,“也会很脆弱……这样也许会在母亲面前丢脸……但这才是考验……”
艾玛对她的考验似乎也是参与对海怪的围剿,而且要让她一直维持着人类的状态——除非她愿意并且能够克服突然转变所带来的阵痛和困难,这正是对她意志力的考验。
这个龙妈还真是够狠的。
“快上来,伊丝塔!”奥蕾拉朝下面喊着我的名字,“来看看那个东西!”
“如果还在纠结的话,就当是为了我,振作起来。”我捏起她的小手,轻抚着已经延伸到她手腕上的细鳞,“如果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跟随你的心去做吧。”
随后我便跟着奥蕾拉一同上到了主甲板,与她站在了一起,相比之前,此刻我们已经与海怪相接近了不少。
在仿佛能把人卷走的,涌动着的风暴中,它如山岳般伫立在前。
而那个后背上的东西也在此时变得清晰可见,甚至都能看到在那青绿色表皮上的紫黑色血管——如同一个寄生物一般地控制着海怪的中枢。
“那个东西……”
一个女人的形状——
包囊正在鼓动着——然后,破开了恶心的表皮,露出了一个长发女人的头,她的身躯就埋在那个囊中。
即便是在暴风雨中,也能够看到它的存在。
令人从头顶凉到脚底的不详感,充斥着超出想象的恐怖景象。
那个女人似乎还活着,或者说她本就是控制这个怪物的存在。
“……”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我有些困惑又有些惊惧地侧头看着奥蕾拉,轻声问道。
“……砍下来不就知道了?”
她咬紧了嘴唇,右手举起剑,如决斗一般架在自己的脸前,剑锋直指前方,眼瞳里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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