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未知的事物抱有幻想是人类应有的权利。
林漆也曾想象过,这座城市的猎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是穿着铠甲,身负大剑,以猎杀古龙为己任,维持着生态的守护者。
还是左手火铳,右手锯肉刀,在绝望之中挥刀向神,诉说着人类意志的反抗者。
实在不行也能耍着一首百变的念术,以满足自己好奇心为目的旅行的探险者不也蛮好吗。
然而在重重的颠簸下胃部隐约的翻涌与妮诺长时间压在身上导致皮肤与衣物已经近乎粘合般的不适,再加上被强行贴在那残破的车座上,不知多久更迭过多少主人也没有清洗而导致的酸爽尽情的肆虐着他的大脑——以上种种无一不在消磨着他对猎人的幻想。
猎人不都是来找刺激的吗?
少数是补贴家用?
妮诺得到的两个简单的回答依然是让她至今依旧是一副洛基般怀疑人生的表情。
“我恨越野车!”
尤其是二座的。
从车上解放的妮诺撒欢般地从林漆身上跳下去,拥抱着漫天的黄沙。即便是整个废土气息浓厚的车只有主体结构,根本没有包括玻璃在内的任何遮挡,但妮诺的脸上却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终于可以透口气’的表情。
“你知道一路上有多少沙尘直接糊到我脸上吗!”
而开车的修女小姐显然聪明了很多,早就戴好了护目镜。
看来那不是个性装扮的一部分。
“机车可是猎人的好朋友。”
而林漆也终于可以不用被妮诺的屁股强行压在租来的好朋友身上。
幸好她没有说那是他妈西,明码标价的租借他妈西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美式风太浓了!我们对这种完全无感!中式废土应该有一把无论怎么砍人都依旧吹毛断发的唐刀,剩下的徒步或者生物座机可以解决一切!实在不行摩托车也是可以的!”
完全就是准备去夏威夷度假的妮诺,被害得不轻。
“而且你也不是美国人!你应该对杀人拳法和胸口的七个伤疤更感兴趣!而不是去喜欢只有小喽啰才有的机车!莫西干可是绝对的NG哦!”
为什么把我喜欢这种东西的标签钉在我身上了?——好吧,我确实不讨厌机车,但我喜欢的也只是突然单手从车上拿出与身形不符的巨大猎枪,一枪干掉对方一个装甲步行机,然后在潇洒中冲破火浪这么一个画面而已。
“你这个愿望已经够硬汉了。”
似乎是被夸赞了,但不知为何完全没法高兴。
如果是修女装的京小姐,说出这句话绝对会很违和,但是现在的装扮完全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说起违和,我其实比不上你吧?”修女小姐女子力大爆发,恼羞成怒:“表面上看上去是大小姐类型的,其实内里却是死宅。”
“这叫反差萌!反差萌!很普遍的!跟你那个反差萌的反义词反差不一样!我们china都喜欢反差萌!白发还有红眼睛!”
“尼娅桑原来是china吗?”
无视掉了听不懂的词汇之后,修女小姐反而在乎起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明明是中国人,为什么用英文名?修女小姐看着旁边没有丝毫表情的林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对哒,Made in china的china!”妮诺用爽朗的笑容予以肯定,然后转头就兴致勃勃地向四周瞭望着问道:“所以我们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稍等一下。”
修女小姐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名为猎人的APP,在灼灼的黄沙之中,烈阳之下扫描了许久,才终于在附近一栋仿佛是欧洲洋馆一样的屋子里发现了任务道具。
“这个建筑好厉害,居然还能存在啊。”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也已经差不多了。
任务道具是一个巨大的箱子。
鲜红内衬与磨砂质感大理石色的外壳。
是见到了实物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图片仅供参考。
本来以为最多旅行箱大小的箱子,但实际上平躺下来的箱子,也光是高度就大致到了腰部的高度,光是看外表,和质感,想必就不会很轻。
“里面不会有一个被绑好了正在放置PALY的美少女吧?”
妮诺的吐槽让修女小姐露出了纯情的一面:“没有那么鬼畜的东西啊!”
说起来日本人似乎总是会在微妙的地方感到羞耻。
中国人就从来不会在GHS的话题上羞耻。
然后妮诺微妙的对这个应该羞耻但却没有羞耻的风气而感到了羞耻。
对不起。
妮诺想道。
我给国家丢脸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地方居然还有房子啊。”
妮诺感叹着稀罕。
“我们离外围多远了?”
林漆问道。
妮诺划开地图,看了看说道:“将近两百公里吧。”
怪不得这么热,不过这个距离应该没有大问题吧,即便是落后的燃油机车在沙地里奔跑,差不多也就只是一个上午左右的车程罢了。要是早知道猎人的行动范围居然并不仅仅是局限于下层的话,就应该做好来外层的准备的。
林漆无视掉从额头划过眼角的汗滴,仔细想到。
这栋建筑可能是二战之前留下的建筑物吧,不过外表上看也被风沙腐蚀得差不多了,之前也见到过几栋类似的建筑,全部都是孤零零的存在于黄沙之中。说实话,比起废土风,末日风更加浓厚。
修女小姐想道。
她推了推门,没有推动。
林漆过来看了看,说道:“这是二战前很常见的魔能锁,本质上是一种粘合剂,精度高,造价贵,有魔力的时候,比一般的锁实用方便的多。”
这座洋馆其实也是靠着魔能维持的吧,魔能消失的话,洋馆也会消失在沙漠中吧。
倒是有点研究价值。
修女惊讶地看向林漆:“你还真是会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林漆刚刚想好了措辞,正打算谦逊委婉而又不失礼仪地回应之时,妮诺却从身后,一手一个搭在了二人的肩膀上。
“好了啦,好了啦,这么热的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呆了,快点做完任务回去吹吹凉风吧。”
“你好,有人吗?”
一边说着,行动派的妮诺一边就一脚踹上了门。
门被踹的是哐哐作响,被放置在桌子上的沉重箱子都似乎震了两震。
房内寂静依旧,房外黄风拂过,林漆问道:“猎人会怎么做?”
修女小姐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给林漆二人看:“任务性质是送货任务的话,没有收到货,自然就算废单。”
“不是吧——”妮诺看着手机上的送货任务四个明晃晃的大字,脸直接垮了下来:“我们就白跑这么长时间吗?油钱谁出啊。”
修女小姐心虚地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手机APP上明晃晃的‘非正式员工’几个大字,悄声说道:“但是收集任务其实是不限方式的,所以许多遇到这种事情的前辈,通常都……当采集任务做。”
哦,懂了。
废土气息更浓厚了。
妮诺二话不说,掏出猎人协会租来的磁轨加速霰弹枪,‘duang’‘duang’两枪下去,玻璃门就变成了藕断丝连的蜘蛛网。
修女小姐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好久还没反应过来。
林漆也条件反射地一掌削了过去。
“好痛了啦。”
妮诺小姐捂住脑袋,泪眼朦胧。
糟糕,是还想再打的感觉。
玻璃门的材质用的是防碎玻璃,所以两枪下去,玻璃门依旧变成蜘蛛网挂在门框上。
“跟电影里完全不一样,应该稀里哗啦地掉下来才对。”
妮诺吐槽着,一边一片儿一片儿地把玻璃剥扯下来。
魔能锁依旧尽忠职守地将玻璃的残骸‘锁’在门框上。
揭开大门后,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跨过满是玻璃渣的门框,妮诺捂着口鼻扇着灰尘走进门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抱起任务目标。
“意外的好轻。”
明明是这么大的箱子,但实际重量大概就算是小孩子都举得起来,轻得就像是泡沫做的一样。
而且也没有微妙的震动感和若隐若无的娇声呢喃。
“里面装的是空气吗?”
妮诺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看样子是没有美少女被绑好装在里面了。
林漆看了眼房间的装潢,充斥着某种西方的贵族典雅式格局,就算是对这方面没有丝毫了解的一般人,也会觉得这大抵就是某个有钱人的房间或是某个博物馆。
里面的建筑物落灰很严重,古典的吊灯摇摇欲坠,精致的摆钟落寞地停留在橱窗中,充分诠释了贵族的精致主义在时间的洪流下是多么的不可靠。
再看看那牢不可破的新式防弹玻璃,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依旧尽忠职守地保卫着这座宅邸的安危。
“所以,这里是个私人府邸?这个箱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吧,亏我还以为这是个博物馆呢。”
颇有现代气息的大门误导了妮诺,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屋内的墙壁上虽然挂着壁画,但却并非给人一种展览的密集感,贵重的桌椅也没有被设下警戒线。
从布局来看,生活气息很是鲜明,几乎没有被他人插手改造成‘展览式’的一丁点痕迹。
“而且说到底,不管是私人的废弃府邸也好,过去的博物馆也好。”林漆指着妮诺抱起来的箱子:“这种东西特意被放在门口这点,难道就不觉得有点可疑吗?”
听罢,妮诺琼鼻微微耸动,狐疑地嗅了嗅四周。
“这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啊……”
因为自己有事,所以把快递放在门口,希望快递员能够自行取走去派送——这样的设想也很显然不是很现实。
“别管那些事情。”修女小姐看着破碎的玻璃渣子,面无表情之下,让人看不清她是否因为此事而感到愧疚:“不去探究任务背后的事情,这可不是职业的本分。”
“……”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寂静,
不过好在某些人是打破这种气氛的小能手。
“也就是说……如果探究了的话,京酱就会被绑起来塞到箱子里面吗!”
“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事情……”
修女小姐无奈地捂脸。
巨大的箱子被放在机车的后座,用常见的绳子捆住,在颠簸的燃油机车上不停地蹦蹦跳跳,如果里面有美少女的话,大概会呕吐出来,场面会变得从涩情到恶心。
而且那狭小的空间以及继续颠簸的时间真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妮诺挤在狭小的副驾驶座——越野式的燃油机车也只有这么两个位置——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紧紧地抓着车子的骨架。
在风沙和颠簸之中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小七,这里是圈外吗?”
林漆回忆了一下关于环境治理方面的的最新法案:“是的,天气控制器的环境治理还没有扩展到这里。”
颠簸似乎越发剧烈。
修女小姐疑惑地将头弹出不存在窗户的车窗,极其不规范地瞄了一眼机车发动机的位置。
两行泪警告哦。
妮诺一边这样吐槽着,一边踩着林漆的肩膀翻上车顶。
因为车子只有骨架,加上黄风的侵袭,所以她也站得很艰难,休闲式的衣裙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修女小姐疑惑地抬头望去,然后羞红着脸低下了头。
林漆帮她稳住了方向盘,说道:“继续开车,油门加到最大,别想着下车。”
手里的方向盘突兀的沉重起来。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一声枪响就打断了她的思考。
子弹的冲击感从车子的骨架传达到双手然后抵达大脑,瞬间将她从幻想击落至现实。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这个架势不是经常要用枪的样子嘛!”妮诺笑着,从林漆手里接过霰弹枪,抓着无握把式的枪前握,利用枪的自重,以上下抖动的方式完成了上膛,然后带着令人胆寒的笑,将手里的霰弹枪对准了风沙中响起枪声的地方。
“还没从行侠仗义的女侠玩够呢,就突然来一场美式西部风的追逐,这不是超级棒嘛——!”
在抖动的燃油机车上,从猎猎作响的狂风之中,预判着隐埋在风沙中的敌人。
从风声中隐约飘来了不和谐的发动机响声。
于是她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shit up mother fack——!”
手指按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