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哪里?”
“下层。”
“脑子有病吗?不去。”
林漆沉默了一瞬,当即否决。
“约好了一起去兜风的,约定不能反悔。我还想趁着这次去下层,当一次猎人玩玩呢!”
兜风的话哪里都可以,但是下层,一个只有疯子,杀人狂,以及被流放者聚集的地方。实在无法让人理解,究竟是怎样的兜风会到那里去。
那里就是一个垃圾场,就像是上层的'一楼'居民随意的往下丢垃圾那样,社会也将一些人渣,杀人狂——这种社会意义上的垃圾丢到属于他们的垃圾场里。
但是正如同所有河流所汇聚的大海是一座宝库一样。
垃圾大抵也是同理。
——毕竟所谓的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而所谓的下层又是一个垃圾在不断搅拌中变质的大型搅拌器。
蕴含着可以满足欲望的'财富'。
正规的商人们利用差价赚的盆满钵满,甚至富家的少妇可以在里面找到俊俏的少年郎。
科研人员可以在里面捉到不需要任何费用的廉价实验品,用以研究让更高的大人们心满意足的研究成果。
拿起武器的战士们一如既往地秉持着使命从硝烟与鲜血中掠夺荣耀。
就连一般人的手中,都流通着下层生产的21的禁情色产物和被绝对禁止的地嗪与脑咖肽。
下层的一切事物最大的特点就是廉价。
与上层那过于庞大的经济体系产生了难以置信的化学反应。
就宛如烈火与寒冰相会却不相遇,二者之间的空气也会激荡起飓风。
军队那灵敏的八足立体机动车犹如雨滴般坠落,自层峦叠嶂的钢铁丛林中与防暴特殊警卫机器人组成清洁小队,呈掎角之势,一者自上空俯瞰着大地,一者自地面进入狭小的空隙,不留余地的搜检着以承重建筑作为掩体的暴乱者的任何痕迹。
自军队中脱颖而出者,在厮杀中取得荣耀者都将被以应有价值的货币买去他们的荣耀。成为毫无荣耀与个体情感的利爪,他们可能会为任何老板服务,从繁琐的跑腿,勘察,到绑架杀人,只要付得起钱,他们就会接下任何工作。从微乎其微的琐事,到惨绝人寰的要事,几乎无所不能。
为了反抗暴政而战的组织不计其数,这些愿意为了未来不知是否会存在的欢笑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们,犹如百川入海般汇聚成一个联盟,又天女散花般散入这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藏匿于屋檐之下,夹缝之中,人群之内,随时准备捅出挺进和平的一刀,奏响向自由进发的号角。
某位天才发现了人民群众汪洋大海的庞大力量,在重重困难中从零开始一点一滴的建立出集情报,军工,医疗为主的立体集团,并以此为基础创造出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猎人公会。
这片打着梦想与未知旗号的灰色自由很快就在放纵之下化为了血红色的混乱——被那些曾经背负枷锁的年轻人们。
从政治意义上来说,猎人公会的政治立场很尴尬,理论上来说,即便是鼓励商业化开发的下层,也绝对不会欢迎猎人公会这种夹杂在上下之间临摹两可,并且严重扰乱上层秩序的组织。
只是这支民间组织比起无坚不摧的清洁与珍贵稀少的利爪,似乎对反抗者的威胁更加的庞大,仅仅只是一个悬赏令,便瞬间将反抗者拉入了严冬时代——对于反抗者们而言,夹在在上下之间的猎人简直是威胁最大的敌人。
而在这之后,那位开创了猎人公会的那位大人物不知道与其他住在上层中的上层里的大人物们谈论了些什么,从此之后猎人公会便成为了官方认可的民兵组织。
不过讨论起猎人公会的民间影响力,应该逃不脱一个漫画,他设定出一个伟大宝库,在众多的猎人里面出现了一位猎人之王,开启了大宝藏时代在那之后二十年,一名因为有些狐狸基因改造而被大家嫌恶的少年意外目睹了黑衣人的交易现场而被迫试药,进而拥有了召唤卡牌怪兽的能力,对着雅典娜折断拐杖以后扛着菜刀样式的大刀从上层来到下层,以追寻妖精的尾巴为目标,却不知不觉中组建了黑手党的热血冒险故事。
这部漫画凭借着新颖的设定很快火遍全国,顺便凭借着文化输出真的让这帮平常除了打麻将跳广场舞以外没有别的兴趣爱好的青少年们产生了对下界的憧憬。
——稍微有点不可思议的是,这部漫画推出以后,猎人公会那血色的混乱逐渐回归原本的气氛,近日来甚至隐隐散发出金色的温暖光芒。
在随后掀起的造型小屋与大人们对上下层的出入愈发随意得态度,让失去了重重隐患之后的社会,立刻就掀开了一股以新青年为首的猎人狂潮。
这便是林漆所了解的猎人历史。
所以。
“我认为并不有趣,虽然没有过去那几年那么紧张,甚至感觉越来越和平,越来越往半吊子的方向发展,但我怎么都不认为那是一个兜风的好地方。”
“一个新的职业外加一段新的风景,新的人际关系以及新的生活方式,这又如何算不上一段美妙的风景?”
林漆凝视着妮诺。
妮诺反瞪着林漆。
林漆没有办法打断她的得意,因为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但同时——“我不是那种可以很轻易就出戏的人。”
如果他去当演员的话,或许会是个好演员,但却也不会再是除了好演员以外的其他任何了。
她很厉害。
如果硬要说一种对她抱有的情感,那么一定是尊敬。
过去,似乎是谁说过,林漆可以在眼中映出世间万物。
那个人不知道的是。
妮诺也同样可以,甚至只需要看着林漆眼中的风景就行了。
“我明白了,出发前我会搜集一下关于猎人的具体事宜。”
如果是平时的话,林漆可以很轻易地拒绝她,但是总有一些特定的时候,她的话语强硬的不容反驳。
“学习有意思吗?听着机械化的程序在教堂上面重复着日复一日的连一丁点音调都不改变的声音?还是学着周围那群已经同步到连那位机器导师都分辨不出差异的同学们记载那所谓的重点?”
“那很有用。”
林漆无法判断她此话背后的逻辑,所以他只能给出绝非断言,而是亲身体会后,以实践得出的结果。
就像填鸭式教育被愚蠢的人吐槽一样,他们憧憬着所谓的'精英'教育,却不知那时资本为他们铺下的陷阱。
作为一名教育大国,我们可以很轻易的得出一个结论,所谓的填鸭教育,即便有让人诟病的点,也绝对无法抹去它撑起了一个人口大国的辉煌。
“目标的完成度足足提高了十个百分点,对于新手而言,完全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妮诺盯着林漆的眼睛摇了摇头。
“冒险没有未知就只是一次工作。”
但是教科书中不止一次的强调着情报的重要性和谋而后动的逻辑性。
但身为浪漫主义着的妮诺,更希望世界充满鲜花,华丽的词藻与动人的音乐。
林漆继续看书,不与她争执。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年纪轻轻,不知世间疾苦的少年试图依靠轻松的玩游戏就能挣钱养活自己一样。
符合着她那喜欢华丽与美丽的性格。
却不符合她那双并存着褴褛与丑恶的双瞳。
她轻笑着,他沉思着。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
叹了口气,合上书本。
“当一次郊游的话,也好。”
林漆跟妮诺都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说服的人,林漆只是觉得,现在的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妮诺读书时的痛苦。
将那犹如咀嚼蜡般难以下咽的书籍随手丢在地面。
“去散散心。”
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未免太过于讽刺。
于是厌恶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全城市都在麒麟号二型中央主控系统的监管之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般被精心的编织在城市上空,而高耸入云的一栋栋高楼密集的排列着,就连上层中,能够时刻享受到阳光的,也只有上层。
上层中的上层。
这是林漆原先发现的一个不错的笑话,说给同事们听的时候,他们都笑了。
还有一个。
笑出了泪。
“为什么突然想要去下层?”
放下书籍后,暂时没有了预定计划的林漆,靠在背椅上,望着天花板。
“我说起兜风后,修女小姐提议的。”
妮诺的口若悬河是如此花哨,没有华丽的词藻也能让人不禁叹服她的语言艺术。
“她为什么突然要去?”
——只可惜,不知真实之人无法叹服她那坦然自若的语言艺术。
修女的形象塑造很成功。
即便是夜晚会化身女汉子与研究小组成员共同探讨青少年身心健康,人类的未来社会与基本因子携带的遗传信息此类方面的学术问题,也会让人不自觉地为她平时乖乖女的形象塑立起一个大致的行动范围。
——而去下层,乃至于在话语间,隐约将自己的立场摆在下层,很显然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才不是突然呢。你以为他们的资源都是哪来的?”
原来如此。
林漆在此刻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
于是他沉默,而妮诺愈发的巧合如簧。
“他们每周都有一次下层活动的,下层的市场只要花一点零花钱就能买到很多的东西。”
“……”
“税收也是按照垃圾处理价,分类后买回。最重要的是那里会有下层生产的手工制品,都是上个世纪的风格,无论怎么样,都是很难亏的。”
妮诺的眼中闪烁着旧时代女性独有的购物欲望。
“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的说出口?”
林漆抬起头来,从凌乱的发丝中望向妮诺。
她再次露出了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似乎有些轻蔑,但更像是一种宠溺。
用一种如水般温柔,好似会把人溺死在其中的目光,轻轻环住林漆的脖子,说道:“我一开始不就告诉小七了吗?只是小七太笨了,即使我说了你现在都不知道呢。”
“……”
林漆重新低下头去。
“所以啊,”妮诺扭捏着,就像一条蛆虫一样,看起来恶心极了,如果一脚踩死的话一定会恶心死自己的。“下层所有的东西都是现金消费。”
她眨巴着眼睛,双手交错,肩膀微微耸起,扭捏着试图用劣质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没钱的事实。
而现在,就连绝大多数的银行都并不支持大额的现金交易。
她眨了眨眼睛,补充道。
“我很可耐,请给我钱。”
林漆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现金?”
“小七你对这种社会底层的渣滓的生活不是超级得心应手的吗?”
她无心间说出了非常伤人的话。
林漆实在想不懂她究竟是怎么用这种态度求得动人。
——不,说到底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给你钱。
“不好意思,我并不需要现金。”
——这种不需要的事物,只会被存放起来,而不会刻意收集。但是说实话,林漆大概已经有四五年没有接触到现金了。
妮诺小姐大失败!
瞬间石化。
“我的购物计划,在第一个环节就要泡汤吗……”
“那么他们是怎么购物的?”
众所周知,研究小组们都有下层调研活动,猎人公会的话,确实有现金兑换的内部福利。
可猎人再怎么潮,终究是有危险性的,现代人又不是理性蒸发了,真正的参与者还是很少吧?
“有人做现金兑换行业的,不过要手续费。”
哦,原来如此,看样子不会少的样子。
但是这样一层层剥削下来就没有多少可以省的地方了吧?
“要是当成去逛街采购的话。主要还是去找违禁品比较好,而且又不是完全没有利润,薄利多销嘛,一次次的去总有赚的,虽然现金难搞,却又不是法律禁止的,总有办法捡捡漏的。”
“违禁品可以带到上层来吗?”
“总有办法的。”
林漆看着她好像再说今天的晚饭那样随性的散漫表情,回想了一下那几个人交换芯片时的场景,深表同意。
“是啊,总有办法的。”
他的同事有曾经待在司法部门的,所以对于警方的那一套也略知一二。
毕竟只是小芯片而已,就算是违禁品,也是有等级差异的。
白嫖姑且可以扭送到警局,但是私下看看小芯片,用爱发电一下,总不能把他关到他一个【罪名为爱】的看守所隔间内吧?
就像那些喜欢在买生肉贴在肚皮上,凭借着海关出入免费,在海关两边倒卖的老太太一样。
抓到了也只会没收掉,然后私下教育一番就放走了,不痛不痒的情况下,下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海关警察也表示无可奈何。
况且因为上层的政策缘故,警察真正检查的,还是地嗪和脑咖肽,以及一些军火武器等。
强行增加工作难度的小孩还是让他们家长去教育吧。
这种心态也就给了这群小孩生存的空间。
林漆看着妮诺兴致勃勃的目光,总觉得她所看到的事物与自己不同。
她似乎总能在垃圾堆中看到精美的宝藏,但林漆却似乎只能看到腐臭的霉菌。
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就去吧。”
林漆起身,看向窗外。
“终于同意了?”
妮诺从床上跳到地上,脸上挂起了明媚的笑容。
“你告诉我的,约定必须要完成才行。”
“对对!就要这种气势!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能阻止我今天开开心心的购物!”
真是有够蠢的笑脸。
“具体时间?”
“下午去,在那边留宿一晚,预定是明天晚上回来。”
但是,这种仿佛央求了一整天后,父母才将糖果放在其手上而露出的纯真孩童般的笑脸,确实无法让人看厌。
“感觉就像近距离自驾游一样随便。”
“本来也就是差不多的感觉。”妮诺带上了太阳镜,做出了一幅准备出发的出拳动作:“那么——”
林漆起身,说道:“行吧,那我先做一下准备。”
“???”
“白痴,当然是整理一下我们的虚数空间了。”
“又不是去战斗,搞那么严肃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是否真的能够放心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既然有着猎人的存在,就会有猎物和猎枪。
既然存在猎杀,就必然存在伤亡。
对潜在的威胁视而不见,未免太过愚蠢。
林漆对渣滓的生活总是有着如鱼得水般的得心应手,所以连想都不用想,他就能凭借着逆熵中某些同事或是道听途说,或是亲身经历的诉说中构筑出下层社会结构的大致蓝图。
'猎物'具着超常的警惕性,为了对抗那些生活在这种地带的'猎物'们,需要更加精心准备陷阱猎枪才可以。
必要的时候,猎人总是需要一只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