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初到青木城时,神秘可怕的邪教只是市井传说罢了。这三年来,邪教作乱的事件越来越多,造成的死伤规模也越来越大。可城寨本就经常出事,下层贫民的死活,根本没人关心。山腰各个坊里的平民丢几个死几个,在贵人们看来也算不上什么:养活这些依附着城寨的人已经够难了,万一查出来了,去讨伐还是不去呢?每次出事后,差役们只是记录,洗地,并大声宣告围观的城民不得私下议论,扰乱人心,然后把卷宗归类入库就算了结。
最近两年,杨锐和秀才一直在用自己的资源调查城内邪教的案件。期间有过几次擦肩而过的机会,但一直没有真正拿下过活口,也没有得到详细连贯的文书图纸。手上只有几张涂鸦般信件和一些拓写下来的阵法符文。这还是他俩从官府里面把部分卷宗买出来之后的成果。
随便找个了台阶坐下,杨锐把剩下的半坛七日香扔给秀才,两人一边喝一边分说这次的情报。
秀才查到邪教的据点,是因为前天地龙社几个青年好手失踪的案子,良家子弟生活简单轨迹固定,城寨人多,怎样把人带走都无法不留痕迹。这几人是被赌博的名头骗走的,那么周边沿路肯定会有目击者,秀才走遍周边还真找到了一些线索,他画图确定了方向,来到了西城潭前寨周边的赌档酒馆泡着查探。昨天他手气正好的时候,四面突然涌来大队的士兵,还有二十多位供奉,冲进潭前寨里把大片区域封锁起来了,今天上午,士兵又都撤走了。
留下明确的线索说明邪教的主事人已经不太在意显露自身,他们现世的时刻恐怕不远了。官府应该是扑空了,根据江湖客的本能,回马枪通常有效,秀才打算拉着杨锐进去探一探。
“来一手,反正扑空我们也没什么损失,起码可以拓下一些法阵纹路。”
秀才起身带着杨锐往庭院深处走去,城寨里的庭院往往窄小,但是曲折的回廊就非常常见。这宅子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地上积了很厚一层树叶。
杨锐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跟各坊的演武社走得太近了点,城里有三千铁甲兵啊。”
城内有许多志士在串联,意图举事推翻城主,他们虽有血性有外援,但在官府压倒性的暴力面前,没有半点机会,镖客是担心书生被牵连一并砍了,他还得去再找个中间人,要是被抓就更麻烦,还不如杀了来得好。
“我只是个烂赌鬼罢了,谁会找我做造反这种正经事,义士们不要面子的么。”
两人跳过一道墙,再上两重阶梯, 前面有个不大的杂色大理石平台,平台后面密密麻麻十几栋胡乱搭建的房子挤在一起。第一排左右两间房门都紧闭着,正中那一栋房子的木门明显曾被打破过。
杨锐抽出刀轻轻一点,那木门就碎成了十几块板子,等了三四个呼吸,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这栋房子除了特别破旧,地面坑有点深以外,就是城寨里最常见的平民住房。再进到里间,门对面的墙只有一半,另一半是一个宽两丈高一丈半的入口,站在入口观察,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内里居然是一个不小的大殿。
这个大殿在外伪装成挤在一起的城寨房屋,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当初又用了多久才建成?邪教在城寨的根真的太深了,想想就让人发寒。虽然因为物资所限,这个怪异的拼合建筑,充满了粗糙潦草的感觉,天花板分成一块一块,相互落差有一两丈,顶上零星的琉璃瓦让整个空间不显昏暗,地板倒是阔气——居然是纯青砖铺设的,问题是——地面和墙壁上,到处都是用鲜红的涂料绘制的各种凌乱的,令人难以理解的怪异纹路,感觉没有规律,似乎又存在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联系,这肯定不是神州修行界的阵法,各派的阵法符法有千万种,但有一个一致的特点就是美观协调,而这些图画是美观协调的反面。
看到这个大殿之前,杨锐还担心,这次又是表演血祭造势牟利的假邪教场地,但看到这些涂画,又闭眼仔细感受了两个呼吸,地面之下有着非常淡但是重重叠叠种类繁多的人血气味!明明向阳的房子却死气深重。这里曾经害死过许多人,应该就是他们找了两年的邪教据点!
两人继续深入,大殿尽头,有一个拱形的门洞。杨锐离着五六丈远,直觉告诉他门里有危险的存在,神识被阻碍了感应不出对方的情况,内里的空间结构倒是探得清清楚楚:一个岩层里凿出的石厅,八丈见方高三丈,应该是这个邪教据点的要害所在。
“这后面有点什么,我进去探探,你去入口平台守着,城里的供奉们有可能回来。”
杨锐把苗刀回鞘,随手放在地上,从包裹里拿出一把黑刃黑把的短刀,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铅色的团块。左手拿着短刀,右手捏着团块,两步跨进黑洞洞的拱门,向里走去。
踏进石厅的一瞬间,他看到正中间的地板上站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里的人,但当他的脚一落地,这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厅里没有任何异味,地上铺着干净的粗石板,上面没有任何家具,至于暗道什么的,应该有。今天供奉们还会过来,让他们去查吧。
收起东西把屋顶上的秀才叫下来,这家伙把大殿的屋顶开了个大洞守在外面。
“跑了!找家卤货做得好的,喝顿酒吧。今天真是折腾坏了。”
两人几步走到杂色的大理石平台,夕阳迎面照来,并不耀眼。
杨锐把包裹换了一边:“我换刀的时候,他在。”
秀才对江湖客的恩怨毫无兴趣,他满脑子的酒肉,欢喜的奔着酒馆而去。
与此同时,白石滩“林家商行”营地,简洁舒适的木屋内,幽仪和青青在制作药粉,炼药制药是功课,婆婆三天考验一次。算下来她研习这门功课已经七年了,多少算个熟手。
幽仪烦心的并不是功课,下午跟班乙把情况一说,她当即就让刘师爷带着打前站的家丁去驻军处报官。并且加强营地警戒,不许外出。
现在看来,白石镇是受城寨控制的。但报官没用么?她可是正版(买来)的大晋镇南司百户,更别说那两个货真价实的百户跟班了。
“可一旦真的查探下去,青木城各个势力不让我们查,双方冲突可能性极大。搞不好就是血流成河。”青青知道幽仪在想什么,也看得清形式。
幽仪抬起粉玉一般的左手,扶了扶叉子,幽幽的说:“我就是不甘心罢了,说好的闲适游历呢,林子里打猎杀野猪抓蛇烧烤,我还准备了好些纸笔准备练练画跟你一起练画工来着呢!到了城寨,没事就在茶楼里面听听戏,把里面几百种糕点小吃都吃一遍。没事逛逛宝货街,挑选璞玉,去坊子定做南疆缎子的衣裳,我们每人订一打,给婆婆也做十二件。
她顿了顿,无可奈何的说:“这些人你我甚至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