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萍醒来的时间是早晨四点三十九分,陈琳刚睡下没多久,她醒来时世界是清冷的,不似雅典城里的早晨,没有人声也没有鸟鸣,房间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所有的唯有属她的呼吸声与挂在墙上吐出冷气的空调嗡嗡声。
天还没亮,她背靠着床头坐起身,小心翼翼的触碰床头的开关开了灯,白炽灯透出光亮照亮了房间,她所在的是铺着红色床单的床,眼前是一张暗黄色木质桌子,手边有一个灰白床头柜,上边摆了一瓶纯净水,那是陈琳昨夜放下的,说是醒来之后口渴可以解渴。
陈琳,想到陈琳,少年的身影便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在昨天她还身在雅典,两个哥哥在谈论雅典的局势,姐姐的孩子在边上吃着腌制橄榄,继弟安提丰苦恼于诗篇的背诵,她则在看抄写在莎草纸上的伊利亚特,在脑海中构思抒情诗与戏剧,憧憬着成为新的欧里庇得斯。可眨眼间她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一座莫名的处于高空的房屋,一名穿着怪异的少女出现在她的面前,给了她一枚银戒,帮她换了一身衣物,并与她说让她耐心等待,不久之后会有人解答她的疑惑。
漫长的不久之后。
等待对她而言真像一场噩梦。在女子离开之后,她在房屋内或猛冲或停顿,蹒跚难行,所见的尽是连史诗神话里也不曾描述的物件,闪烁着迷光炫彩,使她心醉神迷,又感到格格不入。最后她坐在了摆在厅堂的被称之为沙发的软塌上静候着命运给予她以解释。
临近夜晚,门忽然开了,她见到了要等待的人——一个少年。
一个高挑轻盈的少年,五官柔和,深褐色的眼睛,浓密柔顺的短黑发,穿着红白色的短衣与黑色长裤,像是戏剧里混迹在由女人扮演的混迹于宫女间的阿喀琉斯,至少她从没见过这样柔弱的男人,若是在斯巴达,这样的人大抵是一出生便要被处死的。起初的观感是如此,谈不上厌恶,但也觉得不好,雅典固然不至于如斯巴达那般粗鲁,可除了那些病人也都是要在战时参军的,家里能置备甲胄的做重装步兵,不能的做舰船水手,他们未必都高大魁梧,至少也称得上身强力壮。若是将陈琳摆在体育场内,只怕十岁的孩子也能做到比他更高、更快、更强。
不过接触了之后她对瘦弱身躯的恶感迅速的消失了。
陈琳有着非同常人的纯净,从眼神和言语中可以显现出他对女性并无厌恶感,也没有从上到下的俯视,也不似其他男人看到她时从凝视中透露出肉欲,甚至不似兄弟们看她时带着怜悯,他说他视她如现代的婴孩,一如她的母亲般待她。而且,这样的对待并非是独属于她的,就像是升起的太阳照耀所有人,像落下的雨施与每一块田,并非是由于她于他有什么特殊才这样做,而是他的本性如此。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之所以确定他不是神则是他对诗歌与戏剧也有着大量的记忆不清。
哥哥格劳孔对他的教导是帮助自己的朋友,对抗自己的敌人称之为正义,而政治便是分辨敌友,让人们爱应当爱的,恨应当恨的。在昨夜之前她对此从未有过怀疑,父母兄弟是最亲近的,其次家族,再次城邦,再次全体希腊,到希腊便是极限了,同样信奉诸神的阿卡亚人与多利亚人尚且能够联合,那次是为了抵抗波斯,而且在对抗成功后迅速的开始了内战。爱就是这样有差等的向外辐射,把世界分成属于自己的和不属于自己的。
可是,就像美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是美的,好的东西也应该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是好的,雕塑的男人比现实的男人更加健壮,欲望却更小,那是人应该成为的样子。一如人野兽般的欲望,爱也是野兽的习性,野兽总是爱它的孩子,族群,动辄相互残杀。而人知道属人的爱又能够去反抗它,就如人知道属神的爱能够去追慕它一样。
她想成为陈琳那样的人,她看向天花板明亮的灯,迷迷糊糊地望着从透明灯罩里透出的光圈,她碰到了她心底的那个男人,过去连想象也想象不到的男人,这个男人如今还是个少年,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有着瘦弱的身躯,温柔的微笑,纯净的眼与善良的灵魂。这绝非是城邦里那些老男人用来诱骗少年以逞欲的所谓德性,这是用身体是永远换不来的,她的身体——她昨天之前还可以当做资本的身体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是多么幸运啊,能够来到这个世界,看到这样一个散着光晕的男人,还与他交谈,与他相处,看到了未来的光明生活与精神上的高尚境界。过去的城邦简直就是一群野兽的杂居,有组织的强盗,她一向热爱的生活如今回看只觉得可悲,她所爱好的诗歌也尽是玩弄词藻的庸俗之作,对真与善的世界无所裨益,只不过是对另一个可悲世界的二次模仿。唯有索福克勒斯还经得住考验,他创作的戏剧人物也与她一样,将要成为更好的人。
“琳。”她轻启嘴唇,喃喃唤了一声。
天逐渐亮了,林萍从床上起身,落在床边穿上昨夜为她新买的棉拖,床被有些乱,但她并没有过任何叠被的经验,只好将被子平铺在床上,还原成昨夜她看到的样子。接着她走出房间,进到卫生间里,洗漱台面上镶着一面半身玻璃镜,昨夜她疲累不堪,全然没有细看,今天再看,自己的面容在镜中比使用平静的水面看到的自己的形象更稳定也更明晰,她生平第一次这么看自己,往常她对顾影自怜妄图依靠身体换取生存的女人充满厌恶,从而每次见到自己的脸总是匆匆略过,现在镜子让她不得不认真的好好观看自己的形象。
因为睡眠的缘故弄乱的蓬松头发,用沾水梳子稍微整理之后便妥帖了,头发看一眼也就是算了,这是无价值的。头发整理之后露出的是宽额头,据说这个历史上的阿里斯托克勒斯被称为柏拉图的原因里就有这一个,这个额头里的脑子如何呢?是否足以让她像是哪一个阿里斯托克勒斯一样追寻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
眼睛的颜色比陈琳要浅一些,是浅褐色的,皮肤要白一些,眼窝深一些,鼻子高一些,双唇红润些,牙不够白,因为城邦的牙医根本没有教导过怎样有效的清洁牙齿,好在只要养成刷牙的习惯很快便能有成效。
她抬起手,用左手去触碰右手手面因握持兵器而形成的细茧,手背上有的更多是拳术与摔跤训练带来的细小伤痕,这让她的手远不如陈琳的手来得细嫩,那是自小除了长久握笔之外不曾有什么劳动的手,这充分展现了这个世界与她所在的城邦之间的距离有多么的大。
“阿里斯托克勒斯,阿里斯通之女,你会成为更好的自己,你会在这个美好的世界生活,你的过去已经过去,你有的是美好的现在与美好的未来。”
林萍的血在她的血管里歌唱,奔涌,带着她前往一个超越现实的幻想图卷。
直到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将她从梦幻中惊醒。
“早上好。贤者。”
陈琳打着哈欠,倚着卫生间的毛玻璃门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琳。”
林萍以微笑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