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16A1一直自认是个理智的人形。
从被制造出来那一刻起,她就被培养为一名严肃的军人,在长于AR小队其它所有人的军旅生涯中,她的冲动,轻率和大部分感性都被钢铁磨平,染上了刺鼻的硝烟味。就如同一把陈旧的枪械,久经使用的枪机早已被火药燃气喷的满是黑灰,遮盖住一切光亮闪耀之处。
也因此,她认为自己是不那么容易做出一些不经考虑的行动,认为自己的理智足以应对所遇见的每一个事物,并且做出最合适的决断。
但是她忽略了,自己还有着一个妹妹,以及其它数位在她看来均是后辈的战友。当然了,在一开始遇见她们时M16也曾明确地感受到这些同伴给自己带来的变化。
就好比将枪械整个拆解开来,把每一个部件都不留死角地擦拭一遍。第一次面对新同伴的她发现曾经积累的那些经验都变得毫无用处,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连枪都端不好的新兵。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也渐渐被她所淡忘,最终抛到二级平层的某个角落,无人提及。
毕竟,一把枪无论擦拭的如何干净,在再次射出上千发子弹以后内部同样会被重新熏黑,变得辨认不出棱角与铭文。
在作为“AR小队的一员”而非“精英作战人形”度过了数十年的光阴后,M16A1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遇到什么足以使她感受到无力,措手不及的事情。人形几十年的生命就好像一把无往不利的宝剑,足以斩断一切经济,将任何重负都远远地抛开。或许对于她本人来说确实是如此,这位AR小队的大姐头见识过战争的遮天阴云,也同样见识过藏在角落里的微小恶意。
但是她的“妹妹们”并非如此。
人形的躯壳足以抵挡全威力穿甲弹的正面射击,即便被炮弹碎片近距离杀伤也能保持作战能力。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十余次的伤害对于她们来说只不过意味着报废一具素体。数天不眠不休的鏖战似乎就是家常便饭,唯一会损伤的只不过是枪管中的膛线。
但是这些并不能抵挡哪怕最细微的恶意,这些恶意隐藏在枪管中,隐藏在炮膛里,隐藏在轰炸机的弹仓之内。却也隐藏在阳光所不能及的街角处,隐藏在每一扇反射着明黄色光芒的玻璃窗中。
无孔不入,就如同蟑螂和蠕虫,无法除尽,却也避无可避。
在来到白燕之前,身在另一个城市的人形治安队时,AR小队的大姐头,久违的见识到了这一切。
M16不畏惧这些,然而M4A1,AR15,SOP2以及RO635并非如此,她们在战争中锻炼得坚硬如铁的心智在这样的攻势下变得毫无作用,而M16A1甚至无法替她们抵挡这些,只能看着愤怒与委屈在她们心中一点点累积,最终以最为激烈的形式爆发。
那时候,M4A1端着枪,指向一位背对着她小偷。周围的建筑与白燕截然不同,繁华,却显得冰冷。
“不许动,人形治安队!”她这样喊着,被枪管指着的人举起双手,转过了身,带着一张哭丧着的脸。
“求求你了,别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这些,此人并没有带着眼镜,晶状体也并未变形。而从他的角度,应当能相当清楚地看见M4的枪械快慢机尚还指着保险档。
“15,把他拷上。”棕发少女并没有理会那个人奇怪的求饶,只是指示自己的战友按照程序将眼前的人逮捕。
这时候她的头上却突然传出金属导轨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冰冷的凉水就浇在了M4A1的身上,将她的长发联通治安队制服一起浇的湿透。
这样的动静当然也引来了刚刚走出几步的AR15的注意,但是M4只是阴沉着脸,指示AR15将那个小偷拷上,不用管别的什么事。
SOP2和RO这时候就站在M4身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枪口,却都被M4A1给按了下去。楼房里这时候正传来“杀人犯”,“好战分子”,“人形罪犯”一类的话。
他们指的是什么事M4A1都知道,只不过是AR小队在执勤时间外结伴出行却遭到武装份子袭击,反击时杀了两个持枪者而已。
完全符合《人形法》的规定,但是显然不符合这些人心里的某种不知名的法。
AR小队的成员们有着能够抵挡手枪子弹的防弹纤维皮肤,有着足以抵抗全威力步枪弹的复合金属素体,还有着能够精准控制机体出力的火控核心,而袭击者只不过是手持自制的黑火药武器,连最低级的防弹衣都打不穿,她们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杀人?
姑娘们并没有花精力去辩驳这样的想法,或者说抱有这样想法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她们辩驳的声音都无法为人所听见。
M4A1没去计较泼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桶水,反正她也不会因此感冒。AR15已经给那个小偷上了手铐,正要带上治安队的警车。这时候,从街道上的其他人却都已经围了上来,看着AR小队的姑娘们。
“人形怎么拿枪指人了?这不是暴力执法?”
“她们抓到偷窃的证据了吗?怎么就给人上手铐了?”
“出警的时候就这么把枪背在身上吗?这符合规定吗?”
“治安队怎么不派别人来?这些杀人犯还没被开除吗?”
诸如此类的话语此起彼伏,围观的群众们用他们的无知和偏见无端地职责着身穿治安队制服的姑娘们,就好像没有别人比她们更懂《人形法》和治安队的相关规定。
M4A1仍然没有说话,她的枪仍然指着那个被拷住的小偷,快慢机拨片也依然指着保险档。手指甚至没有触碰到扳机,而是抵在了护圈内侧。身后的SOP2已经打算有所动作,却被RO635拦了下来——尽管后者的手指已经抵住了冲锋枪的快慢机拨片。
这时候,队伍的前段却突然响起一声爆响。那是子弹突破音障,火药燃气冲出枪管,以及自动机复进到位这三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所形成的,足以让人耳鸣的高分贝声响。
一发子弹被打在沥青公路上,弹头的大半嵌入了路面,只露出船尾形弹尾。在子弹旁不超过5厘米处,是一个人的右脚。
而距离那发子弹大约6米的地方,AR15正端着枪,双目圆睁,光滑的皮肤似乎都要因此裂开。胸膛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发出沉重的声响。
在她手中突击步枪的枪口,一缕白烟正缓缓飘散开来,混杂着子弹出膛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