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灯火辉煌,那头皎月迷人。
屠露泱凝视好似在哪见过的金发小姑娘,听过她的话语,久久无言。
名为沙条爱歌的女孩生得过分,她的发丝在月下澄澈如白金,不长,削齐微斜过下颌,细眉下,苍蓝湖水与晴空相融,便化入两颗眸子当中,正如宝石生辉,而其鼻与唇与齿,融瓷肌之色白当中。
那身明快的淡蓝洋装尚且盖不过一对纤白细弱的大腿,裙摆层叠的褶边与两脚丫所套的花边短袜遥相呼应,观其匀白腿股肥瘦相宜,纯真与天真之味皆在此间。
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其貌于女子而言,正如屠某人羞煞世间男子。
绕是在魔术协会见惯了各式美人的屠露泱也想感叹一句“美与稚嫩,皆在此身”。
只是屠露泱目光再下移时,就有些困惑。
这小妖精出门就穿一双毛茸茸的室内拖鞋?
沙条爱歌亦感受到男人的视线,腿足不自觉地挪动,略显局促。
沙条爱歌羞涩笑着,这会儿脸蛋红晕明晰可见,在她眸子闪烁间,不忘柔声回道:“今年十四,在五岁生日时,梦中第一次见到你,我的王子殿下。”
屠露泱微微眯眼,小姑娘说话还挺让人害臊的,既然是日本人,那就该用日语说出这段戏剧般的台本,这才不太容易叫人出戏。
屠露泱又道:“再问一次,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又要做些什么。”
沙条爱歌双手交叠在胸前,“从另一个世界追寻而来的,你的爱慕者,至于爱歌想做的,很简单,只是想与您相恋,王子殿下。”
屠露泱坏笑道:“我姓屠,双名露泱,小姑娘可以叫我屠先生,若想亲昵些,亦可唤一声屠哥哥。”
女孩眸子骤然明亮,“溢水融烈,亲水者上善,终于知道屠哥哥的名字了,真好听!”
屠露泱微眯双眼,觉着小姑娘爽利的性子着实是对他口味,不由心生好感,正欲有感而发,只是忽觉背部有剜心钻骨的剧痛,突如其来,这份痛感甚至让他眼皮一颤。
他还瞅见沙条爱歌悄然捂住心口,作西子捧心状。
“小姑娘胸口疼?”屠露泱皱眉问。
“啊,没事的,只是有些...心脏跳得有些快。”沙条爱歌呼出一口气,神态再次变得拘谨羞涩,“屠哥哥叫我爱歌就好。”
屠露泱全身上下的肌肉忽而震颤,非是沙条爱歌神态言语让他心弦动荡,只因一股从未有过的魔力,自尚且隐隐作痛的背部涌出,灌入全身上下经脉,游走四肢百骸,而后分别汇聚在人身上中下三丹田,待化作三个炉鼎火心后,再无去处的无色魔力在背部瞬间消散,就此沉寂。
沙条爱歌后撤一步,趁着教堂其余杂人都给屠露泱周身精粹到扭曲大气的魔力俘获眼球时,随手投影出一双白色的浅口圆头小皮鞋,悄悄换上,再反手就将室内鞋分解抹消。
无人注意到女孩这短短几秒的小动作。
除了屠露泱。
在此之前不具备丝毫魔力的屠露泱自然是无法使用魔术的,是某种意义上的“麻瓜”,可他栖身魔术协会多少年,就有多少年在拿脑子拎不清的魔术师动刀,因此分辨魔术种类,针对魔术特化战法的学识颇丰,且对周遭的魔力波动变得异常敏锐。
就屠露泱所知,投影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魔术,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鸡肋。
作为一种得不偿失的幻想魔术,这么些年还未曾见过有哪个魔术师在他面前玩投影这套戏法,并与之死斗。
一个无甚存在感的不实用魔术。
本该如此。
可沙条爱歌在翻手投影实物之后,覆手就去抹消另一件实物,期间魔力精粹与范围控制的完美,皆是从未见过的庞大与精准。
同样的,由凝炼至极的魔力所物质化的小皮鞋,已经不单单只是有时限的伪物,而是比真物还真,且升格成为了能增益主人魔力强度的补助礼装。
屠露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如此清楚那双鞋子的真伪构造,只是隐隐有种直觉,他与名为沙条爱歌的小姑娘因某种联系缔结了因果,互相承接了一份契约。
比如汇聚在身,于背部和丹田炉鼎间循环流通的魔力,应当就是沙条爱歌应付给他的“代价”。
自然,作为等价交换,沙条爱歌也从他身上分去某种能力。
屠露泱对此也有头绪。
男人为了印证自己所想,也不管在场呆若木鸡的几个魔术师如何欲言又止,上前牵起沙条爱歌的小手,再找到偏堂的告解室。
他撩开帘幕,开门关门,两人独处一间,小密室成立。
屠露泱让沙条爱歌坐下,背对她蹲下身子,在其惊羞的眼神中,脱下轻薄长外套,最后拉下黑衬衣,在她眼前袒露虎背。
“有看到什么?”
耳根红晕就未曾消褪的沙条爱歌起先还很羞涩地撇过头去,奈何抵不住自身某个欲望的汹涌。
既然是王子让她去看,那本人再如何害羞,也该听从他的话,沙条爱歌攒紧拳头,瞥眼看去,她看到了占据男人脊背大半的漆黑纹路,乍眼看去,仿佛古国文字。
沙条爱歌只是稍稍“观望”当今世界各大基盘的魔术体系,便清楚其最接近真相的名称——令咒。
这是由她的魔力转换而成的结晶,两人缘分达成的证明,一份互通的契约,不存在谁在高处俯瞰,谁又在低处俯首。
女孩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强忍羞意将食指放在男人脑后。
术式直接作用于屠露泱的视觉中枢,他旋即看到某种纹样浮现眼底。
一种由小篆再变体后的图腾,而这个图腾的原型,正是他的姓氏。
这东西在我背上刻着?
屠露泱起身穿上衣物,转过身去,俯视悄然低头的沙条爱歌,平静道:“我这是成了被你使役的使魔?”
沙条爱歌慌忙摇头又抬头,“没有,屠哥哥,我没那个能力和权利,也不可能想去将你变成使魔。”
屠露泱轻笑,提拳道:“哦?我也与时钟塔不少有本事的蠢货打过交道,像你这般来路不明,浑身上下充满疑点的年轻魔术师,我从未见过,更从未听闻过。虽然你长得很可爱,但同样的,也有那么点可怕,毕竟能在我体内留下随时可能被你引爆的魔力团,不可思议,我竟然会被魔术师打下奴隶烙印。”
沙条爱歌轻咬嘴唇,依次解开胸前洋装三颗纽扣。
那份瓷白之色的滑腻肌肤暴露在昏暗的狭小室内。
屠露泱干咳一声,负手在背,“好了好了,我看到了,收回前番暴言,方才不过是些玩笑话,没想到你这小姑娘这般经不住激,恁大人了,你就是再了不起的魔术师也该保有点少女心。”
沙条爱歌红着脸低声道:“只要是屠哥哥说的话,我都会铭记在心,都会照做。”
屠露泱蹲下来帮着女孩扣上纽扣,一边说道:“你的突然现身确实让我十分讶异,但有趣的是,我对你竟没有太多戒备心思,没觉得你是被某些脑子有坑的门阀派系喊来针对我的美人计,这一点,难能可贵。”
屠露泱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凝视少女眼眸,“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姑且当作如此,但我背后的纹样,定是因你而现,那你可知你胸前的六翼黑纹,是何时浮现的?”
“就在方才,应该与屠哥哥一样。”沙条爱歌不太能与之对视,“在你问我是否胸口疼时。”
屠露泱摩挲并无胡须的下巴,“倒也有趣,因背后纹样,你能传输给我魔力,那从我这边分去给你的东西,你能否知觉?”
沙条爱歌轻轻摇头,按着胸口,犹能体会到那双大手的指尖温暖。
这让她羞涩之余又倍感欢心。
屠露泱好似也不以为意,话锋一转就是笑道:“虽说你年纪不大,窈窕身段尚未成型,但内衣的帮衬绝不能免去,不如这会儿就投影做一个穿上,女孩子家家,还说要做我的女朋友,那岂能飒爽登场,清凉上阵?不成体统。”
沙条爱歌微微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
屠露泱给她挤眉弄眼一番,以命令式的口吻丢下一句“穿好再出来”,便推门离去。
仅剩一人的告解室里,盼了九年终于盼来梦中人的沙条爱歌终是掩面而泣。
她最后预见到了某个心心念念的结局。
没有咏唱,甚至没有半点多余动作,三重结界骤然笼罩小隔间。
除了爱歌认定为唯一的那个男人,任谁也无法走入、无法窥伺、无法察觉。
而回到大礼堂的屠露泱面对老少几名魔术师,指了指嘴巴,再捏捏耳朵,“你们应该有听到外头的歌声。”
屠露泱看向金发美少年,问道:“歌声里可有诅咒?”
没想到所敬重的男人竟先与自己问话,斯芬来不及错愕,忙不跌点头道:“有的,歌声当中蕴含能杀死一般人的咒力,联系近几日罗德岛的几起不寻常海难事故,屠先生,有迹可循。”
斯芬·古拉雪特作为兽性魔术的杰出传承者,在诅咒方面的天分也相当出彩,可随性施为的诅咒手段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甚至能嗅出魔术的“味”与“形”,不管是为人还是魔术才能,在各层面上都能称赞一声野性十足。
屠露泱点头,看向动物科的老魔术师。
史蒂文明白男人想问什么,直言道:“在白日勘探了新墓,近起海难发生至今,死者肉体仍旧残留有细微的魔力痕迹,但是否被加持了术式,我不敢断定,那位神父也说了,直接死于海难的不少,没当场丧命的,也都在数日内先后暴毙。”
屠露泱又问:“能否确定是哪类物种?”
史蒂文望向在屠露泱身后好整以暇坐着的老神甫,道:“或许他比我们这些做客人的更清楚。”
屠露泱指了指高处讲坛上立着的牌子,上头写以英语写有“请让我们在圣域恪守静默誓言”。
署名者正是老神甫。
威廉凑到屠露泱身边,作为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他倒是不像动物科的菲利斯那般会如何畏惧在外有太多凶名的獬豸公,说到底,他的大咧性情还是同诺利吉与这个男人身上熏陶出来的,虽并未与之有过如何深远的交情,可现代魔术科有谁人不明白獬豸公对他们现代魔术科明里暗里多有关照?
就像这次与动物科共赴罗德岛调查疑似古代合成兽现世的名额,不说斯芬,就他一个与奇美拉一系魔术式毫不相干的年轻魔术师,若只凭自告奋勇推举自己,哪可能顺势就参与其中?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能放心他过来凑这个热闹,也正因为这位獬豸公的许诺。
动物科想将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合成兽收为己用,斯芬则是因兽性魔术被其家族指派而来,但他威廉擅长的魔术,不过是全能强化的专精,与诅咒与合成兽并无直接的利害。
只在乎神秘隐匿能否贯彻下去的法政科,其实对此次外遣调查也颇为上心。
第一次如此接近獬豸公,威廉越发确信法政科之蛇对身边俊美男人的言不由衷,正如传言那般。
说到底獬豸公的尊名,就是从法政科传出来的。
一头棕色莫西干的威廉少有的紧张起来,“屠老大,那金发美少女莫非法政科的人?”
屠露泱看了年轻人一眼,“耳朵倒是挺灵光,你小子中文学科不是念得挺好?没听那那女孩说是过来找我谈恋爱的?”
威廉兴奋难耐,獬豸公真就还记着他这个小人物,手舞足蹈道:“很漂亮啊!屠老大,那可是和我们的公主大人,莱妮丝殿下不相上下.....不,更好看的妖精小美人!”
屠露泱笑笑,给年轻人一个下不为例的眼神。
这类言语也就埃尔梅罗派的人能私底下说说,若是在公开场合,即便小公主不介意,他作为阿奇佐尔缇的总管,小公主的贴身护卫,有谁拿她去与某人做比较,或是有阴阳怪气之嫌。
他当然不会去同那人唇枪舌战一番。
给个半拳意思意思。
至于你死不死,烦请听天由命。
记得数年前,有个在屠露泱面前出言不逊,从而被他一脚踢断髌骨的石油小赤佬,就如今,都还坐着个轮椅寻求报复机会。
即便对方家世不错,钱财颇丰,协会里也算是个穿袍贵族。
但对上他屠露泱,不也只有低头吃屎憋着不吭声的份?
打那以来,埃尔梅罗的人魔这一称呼不胫而走,也再无人敢当着屠露泱的面,冲阿奇佐尔缇小姐嚼舌头、使眼色。
屠露泱抬手一指未关闭的教堂大门,众人回望,大片空地之外,那耸立的墓碑群间,有雾气升腾,转眼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余下月色暗淡。
有什么东西从坟墓堆里爬出,数量不明,正向教堂拢来。
屠露泱抱胸靠着第一排的长椅椅背,道:“演员到齐,所以对方寻思着能开演了。”
史蒂文眉头皱起,这算哪门子的死灵术,还是说独立的魔术系统?
“老师,让我去试探一下。”此前一直缄默的菲利斯·罗卡尔玛忽然出声。
史蒂文迟疑片刻还是点头,淡声道:“也好,一群受支配的活尸,不足为虑。”
“屠先生,我们该怎么做?”斯芬也来到屠露泱身旁,与威廉一左一右,好似要做男人的左膀右臂。
“我就看看,你们随意。”屠露泱双手一撑椅背,一个后空翻坐到长椅上,“别担心,先生我会在此护着你俩,不过五十步之外就鞭长莫及咯。”
威廉摩拳擦掌,“路·希安(Le Chien),和我到大门口去望风?去看看动物科的高材生会施展怎样夸张、炫酷的术式。”
斯芬瞥了一眼莫西干头,皱眉道:“不要学那家伙这么叫我。”
现代魔术科的两名年轻学生并未上前动用魔术,两人都认为迟些出手也不迟。
然后他们看到菲利斯站于教堂外,丢出一颗暗金鸵鸟蛋,并咏唱一小节咒文。
“魔父蹑脚!(Pater-devil)”。
金蛋在落地前绽放耀眼光辉,数次呼吸后,金光散去,头顶金冠的无面大角羊四足踏地,皲裂地坪。
肩高将近一百五十公分的魔羊一声叫唤,声中饱含魔力,原本渐近的白雾顿时被清出一片半圆空地。
史蒂文轻笑道:“这是菲利斯的使魔,獬豸公觉得如何,能否借此在四十岁之前冲击典位?”
“分明是嘴巴都没有的羊羔,却能够咩咩叫,屠哥哥不觉得有趣吗。”
仍在教堂内的几人纷纷转头,望向来者。
从偏堂走出的金发少女视他人如无物,闲庭信步,来到屠露泱身前,负手浅笑。
“小淑女当如是。”屠露泱瞅了瞅沙条爱歌高出些许的小胸脯,点头欣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