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罗德岛,正值为期四日,盛赞医院骑士团的玫瑰节,作为知名景点的古城那边早已人满为患。
罗德镇老城区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舞刀弄剑,身罩红底白十字的骑士老爷,在与游客们一同大吼欢呼。
他们虽不是真正的骑士,可他们身上的锁子甲相当扎实。
一套花里胡哨的25kg级甲胄,压着青年鲜少锻炼的小身板,时间一长,连帅气的长剑都懒得去挥动,以至于耳边年长者的宽慰与劝诫,青年都只觉聒噪。
青年当然不会听从他们的劝告,去扮演什么鼓乐手、游侠,需知他连骑一匹骏马的侍从都不屑去演。
要的就是全套铠甲加身,左手持盾、右手拿剑的骑士老爷!
到底是年轻气盛,青年憋着最后一口气力,冲出队伍。
在将近一分钟的冲刺后。
就在某个屠姓男子的眼皮子底下,面色苍白的希腊小帅哥一屁股坐倒在地,霹雳咣当的。
好听吗?
男人觉得好听。
好听就是好甲。
这里是圣约翰骑士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除了坐在道边小靠椅上的屠露泱,附近就剩下摔了个屁股蹲的骑士青年,再无第三者。
哦,两人中间还有条短毛的土狗。
狗狗本在巡视领地,这会儿正抬腿做标记呢,不巧这骤然一声响,把它吓得不轻,抖如糠筛,膀胱差点都给崩了,就只能在那夹起尾巴呜呜叫。
青年呆望坐那叉吃蜂蜜蛋糕的男人,木墩一般,脑子一团浆糊。
一身休闲衣装的男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二十六七的岁数,宛若中国绸缎的黑发长及过肩,由缎带束为垂背马尾,前额无有刘海,余下两侧的鬓发则挨着五官深刻的脸颊,苍色双目炯明生辉,嘴角上扬,似是在笑。
因男人的相貌过于俊美,青年在恍惚间,直以为是阿多尼斯在世!
男人吃下最后一块蛋糕,把盘子放旁边小矮桌上,接着从裤兜里掏出巧克力球抛给青年。
男人笑问道:“能说英语吗?”
青年捏着巧克力球,缓缓点头。
男人站起身,身材修长高大,“年轻的骑士啊,你能带我去看看东岸陵园吗?”
青年无言。
“当然,不会让你白跑的,导游费用高于行业标准三倍,顺便请你吃顿饭。”
“好,成交!”
一瞬间,青年的脑袋瓜清明了。
———
午后三点,东海滨区墓园里的拜占庭式大教堂,有三人落座诺大中殿,殿内白柱林立,拱顶堂皇。
最靠近祭坛的第一排长椅上,白发白须的老者身着圣衣,为此间礼拜堂的驻堂神甫。
这位上了岁数的老神甫在与访客们一同踏入教堂后就不再出声,他所恪守的古老誓言名为“静默”。
其中一位最年长的客人还询问他们需不需要一同保持静默,当时老神甫也只是摇头。
老神甫抬手看了眼腕表,虽内心有些疑惑,但也未就此询问身后几位客人。
虽说素味蒙面,但想来最后一人是个散漫成性的魔术师,这样的人物似乎在他们的群体里也算是个异类?是根源之涡对他的影响不太够,还是自身才能低下?
庸才也好,非正统也罢,这两者都不可能让他成为能在时钟塔之外也能留下诸多传闻的“名人”。
老神甫年轻时是“教会”的代行者,不同于现在常人身份所侍之教会,年轻时的他,相比说是神职,更像是一名刺客。
非是刺杀凡人,而是猎杀异端。
至于异端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猎杀异端,又靠什么去猎杀异端。
老神甫将这些渐渐淡忘,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唯独“信仰”还在,一般世界里渴望身心平和的普通老者。
这位老人又看了一眼时间,闭眼缓缓睡去,打算稍稍弥补珍贵的午休。
不管那人来历如何,都与他没关系,只希望他真有能力看住这些自视甚高的青年才俊,不要让他们大老远飞来,就是落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若真有这么个个万一,往后教堂就没个清净咯。
相比老神甫的自若闲情,从英国一所特殊学府远道而来的三个年轻人各有思绪。
有人雀跃,有人烦闷。
来到罗德岛之前,还有人做过功课,知晓这次事件断不是几个学生能掺和的。
即便带队的一级讲师,是一名典位。
不过也正因为有典位魔术师在,年轻的魔术师们才能各自找到必要的缘由来跟进此事。
当然更因为这背后还有一位尚未现身的监察者,如果得自法政科的消息无错,那么受君主埃尔梅罗请求,替代第一原则执行局来罗德岛的那个人物,正是......
菲利斯的思绪被打断。
“嘿,菲利斯小朋友,干嘛拧巴着脸,和你的张扬外形一比,十分不搭啊。”
梳一头视觉系红色乱发的菲利斯·罗卡尔玛掰开箍着他脖子的胳膊,斜眼看去又收回,没有吭声。
这家伙不值得他多回一句话。
诺利吉的诺利吉,可笑。
吃了闭门羹的威廉·诺利吉不以为意,倒是留意到青年额角有一滴冷汗滑落。
在罗德岛算得上是同伴的两人关系在此之前都称不上密切,尽管都在塔内研习魔术,但派系门户之别,岂是换个地界儿就能抚平隔阂间隙的?
从时钟塔来到罗德岛的客人算上未现身的监察者,一共五人。
其中四人可划为两拨派系;分属时钟塔十二科的动物科与现代魔术科。
菲利斯与同为罗卡尔玛家族的典位魔术师算一派,他们不仅是亲属,还是动物科的讲师与学生。
只是这位上了年纪的典位魔术师不久前说是要去勘察墓地,顺便设立驱人结界,还不曾在在教堂露面。
然后威廉与在场的另一人算一派,同属诺利吉,即现代魔术科。
两人在同一间教室,受同一位教授教导。
四名魔术师此行所为之事,是要将神秘隐匿。
当然这只是表面缘由。
至于私底下的谋划,双方其实都心知肚明,不过在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会过早暴露獠牙,免得被那还未到场的最后一人抓住马脚给他整得直接撵出局,灰溜溜滚回时钟塔。
不管是协会内还是协会外,魔术师之辈多的是心高气傲,还爱嚼舌头的货色。
作为第四人的金发美少年在远离三人的角落低头沉思,他正思考着临行前老师对他的一番言语。
“要站在你们身后的那个人,是天真无邪的小魔术师们在时钟塔里最值得依靠信赖的人物,就放心大胆去完成这次得之不易的课题吧,可得失有无,全靠你自己,斯芬。”
斯芬·古拉雪特,年仅十五的年轻魔术师,金发碧眼,五体绝妙宛若希腊石像,作为三个年轻人中最负盛名的逸才,埃尔梅罗双壁其一。
如果要在一行四人中纯以魔术造诣才能的高低,斯芬作为他们家族的光荣杰作,血统与潜力自是毋庸置疑,就是那位典位魔术师,也只是暂时胜在年龄够足。
虽说才能无可挑剔,可美少年因自身特殊,其实一直抱有消极心态,认为自己是个异类,非人非兽。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存在魔术,会有神秘,为什么会有自己这种生物。
斯芬不止一次如此拷问自己。
因此罗德岛的合成兽,美少年想弄明白老神甫曾谈及的月下生物到底是出自神话,还是单纯的人工造物。
或者说与他一样,是成功的兽性魔术家系。
不管如何,如果真是那位大人充当“监察者”,动物科的想做些什么也得掂量掂量收获是否真的足以让他们同室操戈。
教堂四人,心思各异。
时间转至傍晚。
陵园西门入口处,换下那身骑士行头的青年目送英武男子消失在陵园深处,在大门看守呵斥下,不得不倒车沿路返回。
他也想进去看看啊,明明陵园都被封锁好几天了,为什么那个叫“tu-lu”的外国游客能进去,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岛民却半点都不得通融?
名为屠露泱的俊美男人沿着林荫大道,向中心墓区走去,相比左侧正待开掘的平整土地,右面的低矮墓碑是。
道路旁盎然的白色花卉与大树,待住和已入住的墓群。
看着这些光景,屠露泱回想从前。
一九九四年的二月,他在逃婚途中忽然天地倒转,不过是双眼一闭一睁,便来到这个不真实的世界。
而此世界的年份月份,同样是一九九四年的二月。
现如今,零三年五月。
九年间,见了许多,得到很多,从孑然一身无可失去之物,到身侧弥足珍贵的可人儿逐渐独当一面。
其实真正看重的事物也并不多,他所侍奉的埃尔梅罗小公主正是其中最重要一人,之外关心的人与物,则以她为中心向外层层划圆。
三环之外无需他上心。
“岂可将君比作美夏日?汝之怜爱与和煦更甚。(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屠露泱轻笑出声,那位小公主在他离去前,不知心境何故,莫名念出一首莎翁的十四行诗。
若放在以往,阿奇佐尔缇的当家敢和一介管家如此谈笑玩闹,整个埃尔梅罗家族都会觉得脸上无光,不成体统。
但如今埃尔梅罗派系的衰弱,又观他屠某人的强势之处,任谁听到这句几可等同表白心意的诗句都只会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或许阿奇佐尔缇是乐见其成?
一想到身着黑绸睡衣的金发小美人侧躺在床,眉眼似笑非笑,念两句诗权当为她的管家送行的姿态。
已然奔三的屠露泱还是会感慨魔术世家的小姑娘,就是比地球寻常人家的年轻女孩更叫人防不胜防。
在曾经的屠露泱眼中,当初还不是他所保护所侍奉之人的小女孩,就是个脑子有洞的早熟奇葩。
至于九年后的如今,他当然深刻认知到自家大小姐的本质。
埃尔梅罗的小公主,分明就是他认知里的小魔女,小恶魔。
略带调侃与宠溺。
待屠露泱走出林荫小道,他便停下脚步,前方视野开阔,数之不尽的墓碑群分组排列成偌大的几何形貌,从高空俯瞰,宛若一口倒置撞钟,钟尾附近大片空地中心,有一座圆顶教堂。
屠露泱低头看向一处杂草横生的花坛,有条赤蛇从中钻出,轻摆着身躯来到脚边。
赤蛇昂起三角头颅,上下晃动一番,随后缓缓朝通向教堂那边的小道爬行一段距离便会停下,不时回首。
屠露泱也不生疑,索性跟上这条不知何人使役的赤蛇,一人一蛇七拐八拐,来到安置有一条长椅的低矮树篱中。
长椅上的消瘦老者头戴爵士帽。
年纪看上去七十上下的白叟站起身来,向屠露泱脱帽行礼,微微欠身。
“鄙人史蒂文·罗卡尔玛,动物科一级讲师...只是没想到,想见却始终不得见,威名赫赫的獬豸公竟真的现身这座爱琴小岛,始料未及,您怎就乐意离开那位阿奇佐尔缇身边,跑来看护两个不相干的诺利吉小辈?”
屠露泱只是挂上笑脸,轻轻颌首权当是回礼了,老人是认识他,但他可认不得老人是谁。
单说时钟塔高层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暗中打过交道的次数是比较多,但协会本部里底下那些任职的讲师、教授、员工、学生之流,能让屠露泱放在心上记着的,也就埃尔梅罗教室所属的十来号人。
十几个脾性还挺和他胃口的几个年轻人可比许多所谓古老血脉,传承贵族的迂腐老古董有趣太多。
屠露泱对那些个也就差了十来岁的小魔术师们抱以一种类似长辈看晚辈的心态,姑且是与那个不成器的君主相处久了,对这些天资聪颖又不乏人味儿的学生们青睐有加,于方方面面都有浓重的偏袒意味。
而且这种偏袒还让各门阀派别都看在眼里,这位獬豸公毫不遮掩,丁点也不。
这也使得许多早就心生不满的魔术师们,私底下嘴碎极多,只是不见有谁真敢在此人面前嘴碎。
早年甚至还有暗杀者来捋虎须。
但如今是一个也无。
怎么无的?
被拳头活活打无的。
什么传承十代以上的魔术名门,阶位第二的色位魔术师,三大贵族之流,让屠露泱说得谦虚些,对这类所谓的大人物点个头并回以笑容,就是身为小公主贴身管家的矜持与待客之道。
所以当下如此敷衍态度,可不就是这位獬豸公的周到礼数?
老魔术师当然明白,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被羞辱了,也不觉得有被怠慢,又或是此人眼高于天,恃才傲物。
从白日盼此人到来,直到明月高悬才碰面,见到来者真是他,老魔术师自然不会无脑壮胆,去冷嘲热讽一个曾屡屡要被封印指定,却又次次没能真正成文的怪物。
这个来自东方古老仙术世家的男人,据传是个特别能打的......武夫。
老魔术师史蒂文·罗卡尔玛只想着男人多客套几句,不想男人点点耳朵。
“先别说话,听听。”男人说。
史蒂文便竖起耳朵,凝神听去。
然后他就听到从海岸线那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诡异歌声,
屠露泱笑道:“我来得正是时候。”
说完,屠露泱撇下老魔术师,向远处那座教堂走去。
史蒂文望着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眼神晦涩,他思索片刻,还是选择跟着男人一同回教堂去。
澄白月光下,屠露泱左臂袖管自内透出莹白光晕。
与此同时,屠露泱每走出一步,不知何故,心神便会恍惚一分,且脊背滚烫如大火炙烤也浑然不觉,只是等他真正察觉到自身的异样时,已经推开教堂紧闭的大门并大步迈了进去。
室内室外。
在众人目视下,屠露泱于光中倏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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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时间空间都无甚意义的现实世界,在家中厨房做着西式早点的少女按住胸口回头看去。
持续不定的白光道路吞吐现实色彩,有谁背对她,向远方走去。
少女凝望那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梦里的第一眼,与此刻的回眸相呼应。
按男方那边的说法,这就是姻缘吧。
少女放下菜刀,解开围裙,向光走去,毫不迟疑。
世界自此接壤。
男人走在前头,少女紧随在后。
屠露泱的骤然消失与倏忽现身,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动弹一次眼皮的功夫。
而重新踏足教堂的屠露泱,意识复归清明,理所当然般记起临走时那个来自中东的占星术士给他整出一份虚头巴脑的预言,说什么五月长夜,獬豸公的命星随天狼闪烁。
屠露泱的命星当然不是区区魔术师能够预见的,但他熟知此人秉性,定然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星象才会给他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屠露泱转过身,一名金发少女从门外走来,月光在后。
男人问:“你是谁?”
女孩在不远处站定,左足在前,右足划至斜后,足尖点地,双手提裙并微微屈膝,头微低,以尤其标志的汉语柔声道:“沙条爱歌,你的小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