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意,孕树藏花;黄土无情,埋骨葬魂。一抔黄土,几张纸钱,便是阴阳两隔,生前多少事,皆入笑谈中。
青山两对,留出中间一片绿原。因此,那一抹土黄便十分显眼。
一座新坟,圆顶方座,虽是黄土石砌、材料简陋,却仍可见其的确是用心建造。
碎布拼凑的招魂幡微微晃动,坟前一对红烛冒着黑烟,即使在白天,也映得那墓碑上的字更加明亮 :张文成之墓。几个大字写得惬意,颇有章法,只是笔墨早干、略显黯淡,想来应是早年便也写好的。除此之外,碑上再无他言,一无亲属家眷,二无事迹功勋。寥寥五字,了然一生。
此时一个胡血老汉正箕坐于坟前。他满头大汗,肩部磨损,手掌带血,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册,也不看,就那样拿在手上,目光游离,自语喃喃。
突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他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怒目而视,
“我不是说了,叫你们别来烦我嘛!”
来者是一妇人,大约不惑之年,不曾涂抹,眼角细纹繁多,虽然黛尽青丝,却仍可称得上明媚动人。
妇人挎着食篮,快步走来,见状笑道:“将军莫恼,小环是来送饭的。”
看清来人,老汉神色一变,不太自然,颇有些尴尬,“怎么是你啊?”
“我不是说了,不要过来嘛。”老汉语气无奈,但嘴角带笑,“我饿了会回去吃的,你干什么给我带饭嘛?真的是。”
妇人走到老汉面前,白了他一眼,蹲下声,将食篮中的食物拿出,摆在墓前,“将军可能是误会了,小环是来给张公子送饭的。将军身子骨硬朗,能跑能跳,饿了会回去吃的。”
老汉尴尬地收回自己伸出的右手,作势要将左手的黄册狠狠甩下,临了却又放缓速度,轻轻地将它搁在一旁,愤愤不平,“呵,你倒是个不偏不倚的。”
“张公子已经去世了,将军还要吃他的醋?”妇人不禁失笑,眉眼挑动,瞪了他一眼,调笑道。
“张公子最爱吃我最的饭了,想当年他与殿下相识之时,便事这样了。”说完,老妇盯着墓碑,神色伤感。
然而老汉听到此话,勃然大怒,可是看着妇人却又发作不得,“也就是你,换作别人敢在我面前”提及此事,我非打死他不可。”
老汉越想越气,可是他盯着墓碑无从下手,难不成他还要和死人再理论不成?
想到这里,他突然出手,在妇人惊讶地目光中,将墓前的那碗白饭抢了过来,刨了起来,“他个没出息的,死都死了,还吃这作甚?”
妇人摇摇头,笑着看他,也不说话,默默从食篮中又拿出一碗白饭放在墓前,然后露出一脸早有打算的样子,调皮地看着老汉。
老汉愣在当场,看了看手中这碗饭,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老汉突然沉声,“小环,你说,我和他,是敌人还是朋友?”
妇人笑着回应,“将军是有大智慧的,想来心中早有答案。”片刻,她复言,“不过就小环来看,应该是朋友吧。”
“哦?为何?”
“若是敌人,将军早就将其挫骨扬灰,何必亲自抬杠并为公子修墓呢?”
老汉听完,并未回答。他放下碗,站起身,“要是按我们草原的规矩,我一张毛皮将他一裹就完事了,可惜他是个读书人,才整得这么麻烦。”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死了还要折腾我,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虽是抱怨,却无多少意气。
然后他盯着墓碑,陷入了回忆......
“什么?你说救不了,你们师徒不是好称神医嘛?这么当年你师父救得活,你却救不活?你这些年学到狗肚子里去啦?!”
老汉对着一个中年男子发火。
男子无奈苦笑,“将军息怒。当年我师父救得活张先生,是因为当时病情尚轻,还可以吊着续命,但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说完,男子转过头向卧在床上不住咳嗽的老者抱拳,“张先生恕罪,在下实在是无能无力。这肺病本来难治,只能调养拖延,如今我师父他老人家都死了快十年了,我这...”
男子大摇其头,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无能无力。
“没事的,”病床上的老者淡然地说,“生死有命,我自然不会归罪于您。”
“你倒是想得看,你快死了,知道嘛?”老汉见状,怒气冲冲地冲到床前对着老者喊道,“他是医生,就应该治好你!你快死了,知道嘛!”
老者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老汉心中悲痛,却依旧苦撑,走到一边兀自说道,“你要是死了,要死了。”但语气已然和缓。
老者见状,便出声道,“我与将军有些旧事要谈,希望你们见我时日无多,帮帮忙。”
屋内的其他人见此,之后告退,独留两位老人同处一室。
“将军,将军。”老者唤道。
老汉走了过来,就见老者从枕下摸出一本薄册递给他。老汉接过来,发现这本书虽然还算完整,但书页泛黄、磨损颇多,是一本有些年头并经常翻阅的书籍了。
“《论言》?”老汉一脸疑惑,“你给我这个干什么?你知道的,我对你们这些儒生之言可不敢兴趣。”
“此乃圣人言,”老者回道,“上面还有我的一些感悟,说不得多高明,想来还是有些益处。赠与将军,希望您可以看看。”
老汉听出他言中交托后事之意,不由怒道,“你怎么就想着去世,真没骨气。想要我听,好啊,那就亲口讲给我听。”
“恕文成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见他有气无力的模样,老汉破口大骂,“当年那个书生哪去啦?你一盘棋托了我三十多年光阴,你还没还我?你怎么敢去死?死了我也不放过你!”
老者好奇,“我都死了,将军怎么不放过我?难不成召集旧部去那黄泉斩我不成?”
老汉一时语塞,半晌,强自嘴硬道,“老子信长生天,不信什么黄泉阎罗之说。”
“哈哈,”老者轻笑,引得咳嗽连串。对老汉示意无碍后,缓缓开口,语气悠长,“当年确实是我以棋局作赌,要将军诈死归田。可是将军自己也应该清楚,三途之战后,将军已是势如累卵,您回京也是死,不回也是死。你我之赌,不过是我给您一条生路,一个台阶罢了。”
“说的好像是我欠你的一样。”老汉反驳,“难道那个局不是你的手笔嘛?”
“确实,也是我的得意之作。”老者得意道。
“是啊,也是那个婊子的得意之作。”
“将军,”老汉无奈道,“何苦这样出言呢?毕竟殿下她也是您的正妻啊。”
“妈的。”老者闻言如同被点着的火药桶,勃然道,“你还敢说这个。她是我妻子不假,但是你和她之间就是假的嘛?当年要不是她利用你的情谊,出手对付我,我何至于此?”
看着老者一言不发,老汉冷笑,“可笑你张文成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不过是个裙下鬼罢了。”
“唉。”老汉长叹,“我承认这是我对不起将军。不过我设局对付将军确有私心,但是也并非全然如此。”
“将军当年落得那样一个局面,当真以为是我一人之功嘛?”
“不然呢?”
“我张文成再如此自大,也不敢这样说,将军是高抬我了。那时,不过天下同聚力的结果罢了,”老者娓娓道来,“将军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但您无名无分,天下不会归心的。”
“那有什么?老子兵多将广,谁敢不服?”
“真的嘛,若是如此,当年将军为何不携大军回京,推翻朝廷。”老者反问,“那是因为您知道,当时您的军中已然人心浮动了。”
末了,老者慨然,“其实将军也未必就有多坏。只是,您终究有胡人血脉,终归是个异族。”
闻言,老汉沉默。他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冷笑不已。
“老子手上最多的,就是那些异族的血了。”
沉默笼罩这里,半晌,老者复又出声,“将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嘛?”
老汉从情绪中剥离,接茬,“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二次进京。当时我还是一个刚刚起势却不被人待见的胡儿牙将,你还是个小小的守藏史,我想去天录阁里看看藏书,却被你给拦了下来,后来你却辞官跟我回了东陵,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说道这里,老者会心一笑。“当时我还纳闷,你一个京官为什么要投我这小小的牙将。”
“将军记忆力真好,可是您不知道,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老者神秘兮兮地说,“在将军第一次进京的时候,我就见过您。我当时很奇怪,一个胡儿不去喝酒作乐,见识都城繁华,却到天录阁中看书?”
“自此,我便关注上您了。”
“好家伙,原来我早就上了你的套了!”老者哈哈大笑。
说道这里,老者突然直起身。为了止住咳嗽,他拼命憋住一口气,掀开被子,坐在床沿。老汉一脸诧异地看到老者正襟危坐,右手平摊,字正腔圆地对他说道,“看书地乃是学问地,将军如何要携带刀兵呢?”
老汉回过神来,猛然作愤怒状,看着老者大骂,“小小守藏史也大言不惭,阻我去路。你可知道这刀上的学问?!”说着,老者凭空做抽刀状,“兵器岂是如此不变之物?”
言罢,两者相对大笑。笑声中,两人发现对方似乎皓发转青、枯木回春,周遭又好似回到繁华都城,眼中之人,不是当时少年?
老者长吁一口,微扬其头,沉默不语。
然后,他看了看手中的《论言》,突然抛开坟前松土,将它埋下。
“您这是?”妇人忙问。
“我本来也不爱看这些,既然是他的心血,那便随他去吧。”老者解释道。
“是不是有些可惜呢?”
“可惜什么?”老者苦笑,“他窝在这山野中三十多年,如今更是成了一堆白骨,那时满腹经纶如今不过是不合时宜的老东西罢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回去,准备避难。”
妇人虽然疑惑,但也只好收拾好食篮,跟随他一起回家。
走在前面的老汉,此时脑海里只想着故人临死前的劝告,“如今我觉得您还是应该避难,不要引人注目未好。要是被人发现了您的正式身份,那可怎么办?如今陛下掌权,您又无权无势,怎么活得下去呢?”
“举世皆敌,您已年逾古稀,难不成还要再战天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