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斯庄园，某处。
距离之前那场混乱惊险的夜战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参加这场战斗的舰娘们得以从疲惫和伤痛中基本解脱出来，开始正常的生活起居和训练作战。
在饭厅里，餐桌前立起了一个小黑板。大家似乎都并不在意面前的食物，只是看着带着浓浓的黑眼圈站在黑板前的贝尔法斯特。
“北苏格兰海岸有三个雷达站当时因为天气原因停机检修，最东侧的那个在日出前半小时就恢复工作了，剩下的两个也在日出前恢复，所以指挥部才把巡逻这个区域的那批战斗机调出来加强舰队的空中掩护。”
贝尔法斯特在地图上敲了敲，看了看身后神情凝重的众人。
“这就对了。”皇家方舟点点头，
“这些家伙在进入我们的雷达范围内之前就已经在蚊式机群附近了，它们应该是在雷达恢复之前就找到了那批蚊式战斗机，并且跟随着它们，骗过了我们舰队的雷达，所以我们没有察觉到这些家伙。”
“但是跟随了快一个小时，蚊式战斗机难道没有发现这些人吗？”
“那几个的飞行时间都是1200小时左右，这点警惕应该是有的。”黄蜂抬起头，“雷达操作员查了吗？”
“这个才是为啥是我来跟你们聊这个事情。”贝尔法斯特的眉毛立即拧了起来，“军情处已经介入调查了，在最早恢复的雷达站执行你们事发时段观测任务的家伙，昨晚在空军的人找到他之前就饮弹自杀了——虽然我们不怎么信，这个家伙的家人最近宽裕了不少，他的母亲原来身患重病奄奄一息，然后28小时前左右他们家的妻子刚刚买到了混在船队里从美国走私过来的一种非常稀有的药物。”
“啊？”
皇家方舟一脸疑惑地看向身边的黄蜂。
“你们在说啥？”
“那群敌人可能是在我们自己的雷达引导下找到那批蚊式战斗机的。”黄蜂坐直了一些，淡淡地说道，“军队里面有内鬼。”
“？？？？？？”
“愚人节玩笑？”（确实已经是4月1日了）
光辉瞪大了眼睛，“怎么还能弄出间谍来？”
“还是相当阔绰而且经验丰富的间谍组织，收买毫不含糊，灭口也是。”贝尔法斯特露出了苦笑，“现在新首相蛮恼火的，刚刚上台想给我们海军和空军增进关系，就出了这种事。”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哈德森跟着胡德，走进了几个航母开会的房间。
“对不起各位，希望我没有打搅你们休息。”朝着胡德点点头，随后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英国皇家空军战斗机司令部总指挥，莫里·哈德森。”
“总指挥应该不是内鬼吧。”光辉眨眨眼，把头凑到黄蜂耳边。
“猎犬小队的事情我已经收到报告了，现在是按照和胡德小姐的预约，刚刚从附近的机场回来。”哈德森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诸位想必这次战斗中，也遇到了‘神圣飞翼’的人了吧。”
“神圣飞翼？”
哈德森迅速走了过来，来到了贝尔法斯特的黑板前。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贝尔法斯特，在情报部门供职的轻巡洋舰？”
“正是。”
“那就有劳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吧，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事情。”哈德森立即把手里的文件袋交给了贝尔法斯特，“资料都在这里面。”
贝尔法斯特挑挑眉毛，似乎有些迟疑。她伸手接过文件袋，把里面厚厚的一摞资料拿了出来——其他人疑惑地看着贝尔法斯特皱起的眉毛随着她翻动那些资料慢慢解开，没有人说话。
“‘神圣飞翼’，一个民间的飞行俱乐部，出现在大洋历前15年。”她从资料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几个飞行员装束的年轻人蹲在一架双翼机前合影——“大洋历前5年，全世界出现了大量的海贼组织和极端势力，这个俱乐部摇身一变，成为了墨西哥区域海贼的飞行队指挥部，主要威胁北大西洋、和英美的海军以及航空兵作战。
“海盗时代结束之后，这个俱乐部的主要成员在加勒比海被捕，但是始终没有进行审判定罪，仅仅被关押了9个月后，就因为深海舰队出现之后社会的大规模混乱而被释放，后来主要在北爱尔兰的一个飞行俱乐部活动。”
飞行执照的照片、几张囚犯的照片被一张一张排到桌子上。
“然后就在3月25日，他们集体失踪了。”
贝尔法斯特在文件里翻了翻，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把它们放到了一边。她随后拿出自己刚刚带着的文件夹，在里面翻了翻。
“苏格兰场啥都没查出来，现在只有一个糊弄人的报告，把锅甩给仇杀——毕竟有几个相当有名望的飞行员阵亡在他们手里，”——她把一叠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众人面前一字排开，看起来都是些现场照片和调查报告之流的东西，“但是军情处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27号的时候已经有特工在寻找这些人移民爱尔兰和美洲的家人，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然后就在30号，战斗爆发那天，找到了其中一个家伙的家庭。”
一张电报出现在了资料的最上面。
“比尔·艾伯丹。原籍美国，家眷在他被捕之后担心遭到报复逃到了墨西哥，然后在3月26日左右被干掉了，全家灭门。
“现场调查发现的问题是，这些死者的头部都不翼而飞，但是致命伤都另有别处。凶手是在遇害者死后才取走的头颅，因为颈部没有出现大量出血的情况。唯一没有被斩首的是艾伯丹的孙子，当时只有6个月大，死于颈部被压迫引起的窒息。”
“绞杀猎手？”
“没有证据，但是都说得通。”贝尔法斯特点点头。
“所以说为啥深海舰队要杀这些人？”
“俱乐部的失踪案、这个灭门案、突然出现的优秀敌机，还有雷达站的内鬼。”黄蜂突然开了口，“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然后把所有的不明全都算给深海舰队，这件事情是不是就很明晰了呢？”
“这......”
贝尔法斯特看向哈德森，后者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或者说，人类准备怎么办？”她似乎一点都不准备绕弯弯，“我们的舰载机不可能去迎战这些家伙，这一点您应该明白吧。”
“当然，要不然我也不会找上门来。”哈德森站了起来，“请先听我说。
“几天前，美军就已经遭遇了这些敌人，并且拍摄了战斗录像。联军指挥部立即采取了行动，准备组织所有可用的优秀人类飞行员来猎杀这群家伙。“
“但是？”
“我们的条件太苛刻了。”哈德森稍微低下了头，“对手是非常有作战经验的飞行员，战机的设计也有针对战斗超出我们技术水平的优化。虽然我方人数和战斗机综合性能占优，但是就算是作战序列中航程最长的‘野马’战斗机和P-47N战斗机，因为要考虑到返航和飞行员的精神状态，也没法在敌人的活动区域长时间活动，执行这种猎杀任务。德国和法国此时都难以维持本国的基地安全，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起飞的平台，来让我们更加靠近敌人。”
“航母。”
“你们打算重新建造航空母舰？”不挠皱起了眉头。
“重建计划那种老黄历就不要翻了。”哈德森苦笑了一声，
“我们需要让飞行员从你们的甲板上起飞。”
***
“海盗”战斗机在空中盘旋一圈，随后做了几个滚转和急速爬升俯冲动作。
“比起喷火式，机动性差了一些，但是速度是真的快。”
老皮看了看一边的约翰尼。
“喂，你没问题吧。”
约翰尼始终没有把眼睛离开天空，听到老皮的问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海盗战斗机夺去了约翰尼的腿（虽然不是战斗机本身的问题），这事基本人尽皆知，所以大家都不太想让他看到这架飞机。但是计划开始之后，约翰尼坚决要求到试飞场观看，所以大家还是让他来了。
“这发动机，有够劲的。”他突然蹦出来一句，“话说，机翼为什么变短了？”
海盗战斗机的机翼，在倒海鸥翼靠外的一部分缩短了一段。*
“上舰的话，据说是没法折叠进航母们的机库。”老皮皱皱眉头，“妈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们是怎么算出来到底截多少才能被那个小姐姐变成弓箭带到身上，真的有够奇怪。”
约翰尼点点头，没有继续接话。
深海舰队的基地，位于挪威沿海交错纵横的峡湾之中。在没有卫星的年代，想要在那里猎杀优秀的敌机飞行员何谈容易。
目前欧洲大陆尚有战力的空中力量里，德国空军遭到重创，并且德国本土此时已经陷入战火，加上丹麦已经完全陷落，不可能参与作战；法国空军主力此时已经撤退至北非、苏联和英美，其本土虽然尚有大量的抵抗，但是没法经营航空基地。
仅剩的英国皇家空军和美国陆海航空兵部队以不列颠岛为基地，需要飞行相当长的距离才能赶到挪威作战。虽然美军的北美P-51D“野马”战斗机和共和P-47N“雷电”战斗机能够达到这样的作战半径，但是长距离飞行对飞行员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都不利。如果仅仅是护航战斗还可以应付，但是要在敌人的主场迎战有极强作战经验的飞行员，这个难度可以说是相当巨大。
因此，“雾海猎人”计划启动了。
“雾海猎人”计划，最早就是依靠他和老爹、还有很多被救起的RAF飞行员的经历制定的。舰娘有能力将正常的人类缩小，并随着舰装携带，并且可以保证人类在全程中都具有完整的行为能力，甚至可以让船灵和人类单独交流并且治疗他们可能出现的伤病。
因此，让人类作为船员的一部分，在舰娘的舰装内活动，甚至驾驶战斗机由舰娘放飞，进入了人类军队的视线。
这个计划由英美舰娘组成的特混舰队为载体，一到两艘航母为中心的特混舰队将在北海机动作战，打击敌人从占领区运输物资和“操作员”的船队，逼迫敌人的航空兵出战。
而航母舰娘在出战前，将换装比早期海喷火更加强大的、完成舰上作战改装的钱斯沃特F4U“海盗”战斗机，并且让人类飞行员跟随航母到达作战区域附近。
随后，人类飞行员驾驶的飞机将由航母放飞，投入战斗。
这个计划并不算天方夜谭，因为舰娘确实有先天掌握将人类和战机一起化作伴随自身的道具，随后将其放飞的技能。
问题出在飞行员身上。
按照步骤来实验的时候，在准备起飞的这个阶段出现了问题。人类和代表机型的道具结合的时候会持续失去意识，除非被舰娘从道具中放出。舰娘们虽然掌握了放飞的技能，但是也没有做过实验，没有人知道一旦放飞，人类飞行员是否能及时恢复意识控制飞机。
计划立即陷入了僵局。
“如果起飞的时候还是昏迷的就太危险了。”阿卡司塔推着约翰尼的轮椅，在他身后说道。
在一边商议的几个飞行员走了过来——他们都是各个大队的王牌，并且全程参与了海盗战斗机在英国的试飞和改进工作，是最适合成为第一批次参加者的人选。这几个人看起来面色阴沉，似乎是非常紧张。
毕竟不怕其他的，就怕未知。这些飞行员其中不乏在高空应对了无数故障和恶劣天气的老手，但是失去意识这种情况，直接把他们所面对的一切变成了彻底的未知，这是没有人愿意看到的事情。
“我们准备试一试。”领头的一个中尉和哈德森说道，后者点了点头，“我先上，如果不成功的话再想点别的办法。”
“等一下。”
几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们转过头——老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让我来吧。”
他的眼睛挨个打量着飞行员和军官，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你去？”
“我也在军舰上待过。”老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换上了飞行服，“你们都是年轻人，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和前途冒险。”
“这......”
“听我一次！”
老爹打断了他，他把飞行服穿好，朝着哈德森敬了个礼。
“让我去吧。”他说道，“我女儿就是舰娘，我相信她们。”
哈德森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舒尔茨先生，您知道这件事情的危险性了吗？”
“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但是保险起见，还是我来。”
“我们英国人也不害怕的！”
一个个子稍微矮一些的飞行员似乎有些被激怒的样子，从后面站了出来。
“这个时候就不要搞这种小肚鸡肠的东西了！”
老爹转过头，呵斥道。
“我知道你们啥都不怕，我们都是迎战过那些畜生的人，如果谁还怕死的话，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朝着远处运河上站立的皇家方舟走去。
“现在不是你们证明自己勇气的时候。”
还在一次次重复练习放飞和装备飞机动作的皇家方舟转过头，看到走来的舒尔茨和他身后的飞行员们，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跟来了？”
老爹从皇家方舟的眼神中察觉到了身后的人，他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刚刚那个中尉就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您和舰娘有血统关系，我没有，我们一起飞，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区别。”他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担忧，只留下了微微一笑，然后朝着老爹伸出了手：
“爱德华·布莱恩。”
“雷奥哈德·舒尔茨。”老爹握了握他的手，“待会再说，现在先让我看看你们的飞机。”
大约半个小时后，皇家方舟朝着面前的二人举起左手——随后她轻轻在两人额头前一挥，将二人变成了大约只有她的中指长度的小人，放在了手心。
“准备——开始。”
黑暗从四周涌来，将老爹掩埋，运河的水声和其他的任何声音都已经消失，此时的他就像是站在一个地牢的最底端，周围都是尸骨和散发着臭味的液体。
“长官。”
一个声音传来，他打了个激灵，看向身后。
一个满头是血的面孔看着他，那是一个年轻的飞行员。他在最后一次战斗中被子弹打伤了头部，随后昏迷在了返航的路上，掉进了大海之中。
“您也来陪我们了？”
老爹感觉身子有些颤抖，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长官.......”
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飞行员，他躺在地上，下半身已经不翼而飞。
老爹低下头，用力地掐了掐太阳穴——他似乎是被吓傻了，脸上的恐惧此时不翼而飞，只留下了一些悲伤和淡然。
“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在等您啊。”
“因为我害死了你们，所以你们就在这里天天等我下来？”
一阵沉默，那个丢了半截身子的人咳嗽了两声。
“您在说什么啊？”他笑道，“我们只是觉得，要是在这里遇到您，也许大家努力一下能把您送回去，到下面的话就晚了——虽然我们后面还遇到了不少同伴，都没成功来着。”
老爹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脸庞，正对着他微笑。
“回去干啥啊。”一个一脸苦相的人朝着他挥了挥手，“舒尔茨，我看你身子腿挺完整的，借一个手给我打牌呗。”
那家伙的左边胳膊和半张脸都不翼而非，看上去相当的吓人。在他身后，似乎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朝着老爹挥了挥手——他少了右半边胳膊，而用来挥手的左半边似乎也并不适合他。
老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在其他的面孔中扫视着，是不是感觉身子通电般震颤。他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自己身上的的温度似乎正在慢慢流失，就和生命一样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
一阵暖意洒下，驱散了这阴间的感觉。他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似乎出现了一道光芒，这光束十分柔和，就像是一阵轻风，一点也不刺眼。但周围的人用手遮住眼睛，似乎完全不能习惯这光明。
“看来你小子还有的忙啊。”那个苦相撇撇嘴，“也罢，记得好好护着自己，别待会又丢这丢那的跑下来，还得兄弟们给你凑。”
一切再次远去，老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狠狠地踢了出去，带着一阵似有似无的欢呼声，朝着光明的源头飞去。光明渐渐将他包裹，就像是失明了一般，四周的一切都只剩下了无尽的柔和纯白。
周围的感觉瞬间变得实在了起来，他似乎是一屁股坐在了什么东西上。周身的空间都有点挤压，腰部和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股强烈的推力从后背袭来，将他送向前方。
就像是冲出了海面一般，四周的白色就像是破碎的气球一般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机舱、仪表还有舱盖外无限的大地和天空。海盗战斗机的引擎轰鸣着，宛如主人胯下坐骑对着远处的敌人发出怒吼。
老爹立即反应过来，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感知到了已经被双手紧握的油门和操纵杆，以及稳稳踏在脚上的方向舵——似乎是它们有意提醒老爹自己已经就位一样，来让他不要因为手忙脚乱而误触。
上升率，正；
起落架已经收起；
襟翼已经收起。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他完成了这一切，并等待他回来接替一样。他立即回过头，看向身后。
爱德华的战机紧随着他，后者看起来有些迷惑，但是很快就朝着老爹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满脸喜悦。
“成功了！”
两架海盗战斗机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飞向了蔚蓝的天空。
（第一百零四章 完）
*注：在历史上，送往英国的海盗战斗机因为折叠机翼之后高度超过了英国航母的机库高度，因此被削短了一部分机翼，具体可以看战雷里英国的金币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