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莉丝看见自己面前这扇铁门打开的时候,心中那点对“门”的忌讳蓦地升到顶点,几乎是她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叫嚣着干脆使出毁灭性强大的魔法将这扇门击破算了——可这里毕竟是她某种意义上的家,而且还有她的亲人在其中居住,这样任性的使出这种魔法,实在有违她这么多年以来的秉公守法。
啊!
不对啊!
这种时候还顾及什么秉公守法啊!命都要没了当个好公民又有什么用啊?!
多洛莉丝几乎是求天求地求各路神仙的仪式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手中没有犹豫的凝起几乎可以摧毁整个府邸的魔法能量。但说实在的,对于她这种并不与这个世界相兼容的魔法师,这点能量对于她来说简直小的可怜,让她连气都不会喘一下。
除非门对面也是同她一样超脱凡俗、无可比拟的存在,不然是绝对没有可能毫无防备的接下她信心满满的这一攻击。
多洛莉丝沉寂在这里这么多年,内心早已对什么人情、什么冷暖都抛在脑后去了。父母亲留在这里的图书也早是记载着千百年前的历史和失传的古老魔法,她从中什么都学习不到,只能深深的感受到时代更迭、人命如草芥的残酷事实。
拥有这种力量,根本就不必要顾及那么多。
“可您还是中了这种‘不值一提’的黑魔法了呀。”那个声音非常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这次的的确确带着嘲笑,在她的大脑里不断回响,“能够阴到像您这样伟——大的魔法师,鄙人可还真是荣幸!”
此时此刻捏着魔法的多洛莉丝真想把方向一转往自己的脑门上打去。要不是这种方法损人不利己,还很可能会死的话,她大概早就这么做了!
外面传来锁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多洛莉丝也能清楚的看到这扇铁门被人从外到内推开一条缝隙,明亮的光芒顺着缝隙贪婪的侵蚀着屋内的黑暗。光芒由一点点,缓慢的拉长为一大块,整个照在正站在门后的多洛莉丝身上。
而也正在这一刻,她手中凝聚了好久的魔法向着毫无防备的人瞬间丢出。
“轰——”
无色又仿佛带着颜色的魔法能量在空气中高速旋转着向前方冲去,撕裂空气的能量顷刻间在空旷的空间中爆裂开来,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冲击力没能让多洛莉丝后退一步。
她静静的看着前方,全身上下没有半点撼动。
所以说,这样……这第一扇门的危险应该算是解除了吧?多洛莉丝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焦急又无可奈何的等待着结果出来。
她甚至连后续该怎么逃脱皇族的捕捉路线都想好了,满心就等待着烟尘散去之后能够看到四分五裂的自家宅邸。
“咳、咳——”有人的咳嗽声从前面传来,听着像是不小心吸了一口烟雾导致的。
多洛莉丝感觉自己僵硬了一下。
不是吧?
何方人物啊?
这都能毫发无伤还咳嗽两声给我听听?这不分明就来打我的脸吗?
“没事的,亲爱的,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这种时候还要听这个该死的声音吐槽,简直是让人愤怒的想要一拳锤爆自己的头,干脆就这样结束这样人生就再好不过了!
多洛莉丝放弃这个声音脑斗(指思想吵架)的想法,心一横,也不管前面的到底是怎么人,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等着来人质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烟尘消散的速度并不快,足够她装成不知所措的模样。况且从这一击能够被人轻松化解的情况来看,这就必然不会是他们坎贝尔家族的任何一人——他们家族虽位高权重,但却并不精通魔法,甚至在魔法这方面天赋低到极致。可极致却也有极致的好处,经过这一代一代的沉淀下来,他们的直系血脉就有了能够直接抵御魔法攻击的能力。
不过抵御和化解是两方面:前者是以身体承受,然后分担伤害;后者则是直接将这个魔法击碎,一丝一毫都不会受到损害。
虽然概念都是不受到伤害,但本质能够感受的却完全不一样。
以多洛莉丝对这种情况的判断,她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后者。
不过这种时候无论对方要说什么,她都已经摆好了无辜可怜、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一只手还很心机的抓着自己释放魔法的那只手腕——从表情到动作都像是不小心造成这起事故一样。
只要对方一说话,她就立马开哭!
洋洋洒洒的烟尘消去之后,映入多洛莉丝眼帘的是一位比她高过几乎两头的青年身影,他笔直的站在那里,看来是已经调整好自己的仪容。那身贴合的白色礼服像是刚从贵族舞会上下来,他的左肩到口袋处挂着两条金色的链条,链条下方是一枚在这样黑暗的空间内都能看清颜色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雄鹰的标志。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洛莉丝的错觉,她在这一刹那感觉到这双雄鹰用红宝石点缀的眼睛,仿佛真的能够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你——”
“哇啊啊啊啊啊!”
多洛莉丝先不管错觉还是真实,装可怜的模样一定要到位。对方刚蹦出一个字,她就立马用嚎啕大哭来堵住对方的嘴。
她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接触过任何人的家伙,就算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不知所措的大哭起来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外面那些人又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智,有着怎样的遭遇,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共情,只要展示给对方认为可以看到的一面就好了。
只要给他看到,一个被关了十几年“怪物”,因意外释放出魔法之后的窘迫模样就好了。
“不是,等一下,你——”听到哭声的青年果然很是手忙脚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的话也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他立刻放下身形上前,几步半跪在多洛莉丝的面前,“你还好吗?是魔法余波伤到你了吗?”
透过被眼泪模糊的视线,多洛莉丝近距离的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称呼他为青年都有些过于年长,他的眉目之间瞧着还有几分没长开的稚气,但是清晰的棱角却难掩属于他的锋利。他的身上带着并不浓厚的魔法气息,应当是个以魔法为媒介来使用某种武器的角色,再看看他这双金色的瞳仁、黑色的头发……
多洛莉丝后知后觉的想起某本历史书中记载的家族就是这副长相——黑发金眼,雄鹰为徽。
虽然在历史长河里,这个家族已经随着常年的征战以及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而缓慢没落,但他们的名声在皇城内拿出来也绝对足够威震一方。再仔细回忆回忆她看到的那枚银色徽章,那双红宝石的鹰眼……
来的人居然是他!
Tranchil的下任继承人!
据说只有身为特兰奇尔的首位继承人才有资格佩戴仅次于家主的银色徽章,这些徽章能够化解大部分的魔法,特别醒目。
根据刚才的种种行为来看,多洛莉丝绝对不会认错。没想到她这一上来就会遇见这么大的一个麻烦,难道说这次要来杀她的人就会是这个家伙吗?
无论从各种方面来看……现在的她,都绝对没有可能从这个家伙的手中活下来!
一想到这,多洛莉丝就忍不住哭的更大声了。这回是真的、发自肺腑的想哭,比起刚才那并不单纯的演技听起来要难听更多。
就连这位继承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可他并没有因为多洛莉丝的苦恼而变得更加愤然,反而很贴心的从口袋里翻出手帕,毫不嫌弃上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这动作温柔的让她有些不明所以,红着眼圈去观察他的这一行为。
“不哭啦?”见她突然停下的好奇模样,男孩的表情瞬间安心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道,“早知道坎贝尔家族关起来的只是这样一位可怜的小姐,我就不会带上这个徽章啦。要不是您那一下贸然的攻击,恐怕……我还会伤到您呢。”
这个徽章还有这种功能吗……多洛莉丝后怕的又看了一眼他的徽章,想的什么全部都写在脸上了。
“哎、是的。”男孩望着她的脸应声,细心解释道,“很抱歉,因为来的时候听说过有关于您的一些传闻——他们说您的魔法能量超出现在帝国能够掌控的范围,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所以我来的时候,徽章一直是主动攻击、而并非被动防御的状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有些低沉又像是有些愧疚:“主要是我听您的母亲说,您难以捉摸且遭受攻击并不会轻易死去,才……”
才什么!
才搞出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弄死的东西嘛?!
多洛莉丝正准备在心底痛骂那些乱传她谣言的家伙们,可是等她骂完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情从根本上就不对劲。
坎贝尔家族从来没有对外宣称过多洛莉丝是怎样的体质,甚至连一丁点有关于她的消息都不会流通,怎么可能会出现皇城内对她议论的消息?还有母亲……无论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态来说出这种话,多洛莉丝都可以肯定母亲对她的魔法掌控程度绝对是一窍不通的,再怎么编排,她都不可能会对别人说出这种话的!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
“哎呀,你真聪明。”令人反感的声音立马跳出来刷新存在感,他笑得很开心,“这一切当然是拜你接下的这个‘条件’所赐予啊,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我会赋予你一些……意想不到的能力。这被众人知晓、走出这个黑暗的空间,就是第一步。”
真是……该死的意想不到呢。多洛莉丝在心里骂他。
“谢谢夸奖。”他道,“今天的测试你已经通过了,但这还只是个开始,请你继续带着不甘于死亡的意志继续努力下去吧。”说完后他顿了一下,又故意道,“另外,明天……可就没有提示了哦,亲爱的姑娘。”
……。多洛莉丝被气的心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她能忍住不让面前这个人看到自己翻白眼的模样就已经够努力的了。
而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的男孩以为自己所说的这番话真的伤到了这个女孩,连忙又出声解释道:“不过这次我是奉陛下的旨意,将您带离这个地方的。您再也不用害怕了!”
带离……
不用害怕……
还真是说的好听。
不过今天的危险已经过去,那么多洛莉丝至少可以放松下来。她对眼前的人没有什么恶意,也想清楚那原本会导致她意外死亡的原因都是这个该死的黑魔法导致的。可她始终都想不明白一点,到底是谁会来到这个地方,对她痛下杀手?
多洛莉丝摇摇头,觉得自己此刻多想也没用。
她伸出手装模做样的擦擦自己的眼睛,努力的瞪圆这双眼睛,演出十三四岁小女孩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疑惑道:“你、你要带我出去吗?”
“是的。”男孩很温柔。
“可是母亲说我成年之前都要待在这里……”多洛莉丝装作委屈的低下头,两只手搅着裙角,显得有些怯懦。
“这点请您放心,我们已经同您的母亲交涉过了。”男孩道,“之后您的人身安全将全部由陛下的亲卫来负责,您再也不用被关在这种地方了。况且,如果您有什么特别想要、特别喜欢的东西,陛下肯定也会满足您的!”
话都已经说到这分上了,如果多洛莉丝继续装傻下去,恐怕最后也只会落个被人强行带走的情况,而且说不定还会连带面前这个并无恶意的男孩跟着受到惩罚。他的年纪瞧起来只比多洛莉丝大上几岁,可他如今的家族势力却又并不如她那般厚实,各方面来说都是越快解决越好。
多洛莉丝装出很是期待的模样,凑近他的脸认真问道:“真的吗?真的……什么都可以满足吗!”
“当然。”男孩将手放在胸口上,那枚银色徽章的附近,“我向您保证。”
他温柔的让多洛莉丝有些不太真实。
尽管她很清楚这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非常的不真实,但事情至此,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最好的方法也就是先跟着他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这样狭小的空间想要杀的方法各种各样,可她到底不想这样悄无声息的独自死去,出去之后,就算哪天她真的死了,也是被众人知晓的。
只要是被知道的存在,那就算是活出了意义。
她笑道:“那走吧,大哥哥。”
男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一顿,随后又立马起身在她的前方站好。他整个人都站在光芒能够照到的地方,回过头对她伸出手,大有一副为她保驾护航的样子。
不过,多洛莉丝很喜欢这种阵仗。
她将手毫不犹豫的递上去,两只手便在这一瞬间紧紧的握在一起。
人们都说魔法强大的魔法师,他们的血都是冷的。在男孩握住多洛莉丝手的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人们所说的冷是怎样的感觉——是终年不化的冰雪、是沉睡湖底的顽石、是捉摸不透的寒冷,是他现在手中的温度,是这个女孩带给他的第一感觉。
人们总是惧怕这种未知的东西,害怕他们会带来危难。
可当他看向多洛莉丝的时候,他又觉得人们是否经常杞人忧天、做些自己吓自己的事情,明明只是这样小的孩子,心智尚且不够成熟,又能做出什么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