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上次我们去抓了一些人类，我的腿就跛了。被人类打断的。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跛掉的朱厌还能回来，一般都会被人类抓去吃掉。但是这次剩下的人类太少，只带走了死掉的。我们没有这么浪费，死的没死的都带回来了。
于是我回来了，跛了一只脚。
脚跛了，走路就变慢了，但脑子却变快了些，想到了以前没想过的东西。比如我拖回来的这个人类。
可能是看他也没了一只脚，分发食物的时候我把他拖回自己家。啃光了一只胳膊才发现这个人类鼻子还在进气儿。如果是以前我压根就发现不了这个人类还活着，但是腿跛了，连带着吃东西也慢了。
我往他脸上浇水，他的眼皮就忽然掀开，张嘴说了一个字，“你……”然后就盯着我，没气儿了。
这个字让我头皮发麻。这东西会说话？这玩意还会说话？
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人类还会说话。但现在知道了，这一发现让我顿时觉得手里的肉腐臭不堪，直冲脑门，肚子里的东西纷纷往外涌。
呕了半天，一直到只能呕出一些酸水的时候才停下。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吃不了人肉了。
二
我吃不了人肉了。
但是我们只有人肉。我从出生就开始吃人肉，我的牙齿除了人只咬过石头，但是吃石头会死，所以我们只吃人肉。
三
我有了一个大发现：人类也会说话。
“人类也会说话。”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隔壁白老三的时候他正把啃干净的人头往门梁上挂。那个被挂上的头眼皮也被啃掉了，半颗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觉得当着人类的面议论这个不太好，所以把白老三拉到被啃掉的半颗眼珠那边说的。
“所以呢？”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发现很惊讶。又似乎是在惊讶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所以呢，所以我们吃一个会说话的是不是不太好？我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他朝我看了两眼，最后把目光放到我的脚上，笑了：“哦，你跛了。”
我不知道跛了和吃人肉有什么关系。也许是我不该想这个问题，也许他以为我的脑子长在脚上。
但是我知道，我想的有道理。
四
夜里饿得难受，想吃点东西但是实在受不了人肉的腐臭味，于是就灌了两大口凉水，想压过去。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觉，干脆出来看看星星。但是天上乌云太厚看不见星星，索性看看石头。
石头为什么不用吃东西？
我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我。我知道，他想盯到我害怕，可我不怕。我把他抓起来砸到地上，让他尝尝我的厉害。可他裂成了半颗眼珠继续盯着我。
这回有点发毛了。
石头吃东西。
他要吃我。
五
我的脚跛了。
跛了就不能去抓人类。但是现在剩下的朱厌也就十几个，一样抓不了人类了。
所以他们的脚也跛了。
那个没了胳膊腿的人类还在我屋里，开始发臭了。这是他们进来吃他的时候说的，但我闻不出来，因为我闻人类的肉一直都是臭的。转念一想，我过去十几年一直在吃人肉，所以我身上应该也是臭的。
“这个傻子，放着食物不吃，在自己身上闻什么东西。”一个小一些的朱厌咧嘴看着我，血顺着他脸边的毛往下滴。滴进了石头缝里。
我忽然明白了石头的恐怖。他不会把我抓去吃，而是等我自己躺进去。
“我应该是住在树上的。”我告诉他们。
“这是对的。”我重复着，“我们应该是住在树上的，而不是走路。”
他们只管吃肉，白老三看了我一眼：“他是跛的。”
我抓着自己头顶的白毛，很急躁：“我是对的……我们应该住在树上，踩在石头上会被吃掉……”
他们指着我的脚哄笑起来，显得十分欢快。
“他是跛的！他是跛的！……”
我到死才知道他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我不明白，只明白地上的石头长满了眼睛，盯着我看。我知道这是在等我躺进去，他们一定是饿极了。
我发疯了一样砸向那些眼睛，却又给他们砸出了一张嘴，同那些朱厌一起哄笑起来。
“你跛了！”
六
我不敢站在地上，害怕那张嘴把我吃进去。
吃进去就死了，我怕死。
怕死就要活着。
但我为什么要活着？
七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也这么认为。并且我比他们知道的更多，那就是我们的脑子确实是长在脚上的。
我跛了一只脚，所以我疯了。
但他们认为我疯了，却是因为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活着。
他们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不断地说我疯了。他们觉得自己是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知道他们是回答不出来。
这让我感到十分无趣，不再管他们。
我开始看自己的胳膊。我的胳膊上面长满了白毛。
这白毛下面是什么？我拔下了一根毛，有点疼。我又想起了那个鼻子还出气儿的人类，那个时候他也疼吗？
我捏住了一撮，一用力，这撮毛带着一小片皮被撕了下来。猩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我闻了闻，果然是臭的。
一晚上，我拔光了一条胳膊上的毛，很疼，但我还是拔光了。这条血淋淋的胳膊，看起来很眼熟。
人类？
这时候我才发现，朱厌和人类长得很像。为什么？
我问地上的石头，但他们只用半颗眼珠子瞪着我，咧嘴等我躺进去。我问路过的一个小朱厌，还没等他回答我就被拉走了。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不敢和我说话，真可笑。
八
朱厌和人类很像？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大约是因为我跛了，大约是因为我吃不了人肉了。
那石头的半颗眼珠子看的时间长了竟然也变得没那么恐怖。白老三门梁上挂着的那个头最近也不看我了，反而是我去看他的时候更多。看着看着还真让我看出了点味道。
半颗眼珠子！
石头的眼珠子就和人类的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只要看看自己的眼珠子和人类的像不像就行了。我开心地把这件事告诉白老三，他只是让我待在家里。我这才发现，已经好几天没有朱厌出门了。
这事得自己办。看眼珠子是个好办法，但是“看”也得用眼珠。我陷入了死胡同。
先睡吧，这几天越来越饿，趁现在还能睡着就多睡会儿吧。
九
不对啊，我有两颗眼珠子！
十
现在我确信了，我们和人类确实很像。我是对的。
十一
朱厌开始出门了。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昨天我去白老三门口看那半颗眼珠子的时候他不在，回来的时候特意离我远远的和其他朱厌说话。说话间还指了我两下。但那时候我的心思全都在眼珠子上，今天才回过味来。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石头咧着嘴告诉的我。他们应该是已经准备妥当了。
朱厌和人是很像的，那没了毛的朱厌和人更像。既然这样的话，人肉吃得，朱厌肉又如何吃不得。
他们应该是怕我，不然也不会迟迟不下手，只围着我房子打转。而我不怕他们，我害怕石头。我不害怕石头的半颗眼珠子，我怕他咧着的嘴。
“他们想吃我，你就不怕他们把我吃干净后没有你的份？”我问石头，他回答我说：“只要你们还在这，我总会有一口吃的。”
这句话让我从头皮凉到脚后跟。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的脑子不是长在脚上。
是石头的脑子长在朱厌脚上，我的脚跛了，我脚上的石头脑子就没了。我吃人肉都是为了养石头的脑子，没了，就不用养了。一直闻不到的腐臭就能闻见了。但是他们身上的还在，还得养着。所以他们闻不见我身上的臭味，那我就是能吃的。
石头又变得恐怖了起来。
十二
我心里明白，他们明天就要吃我了。
我不怕他们，我害怕石头。
他们的脚上还长着石头的脑子，吃了我还是得去养石头。
石头就等着他们进去。
青年沉默着读完石头上刻着的最后一个字，站起了身。
这块石头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很多小字。不仅如此，上面还布满了很多抓痕，咬痕。像是一个人在疯癫之中对着石头发泄留下的痕迹。
青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所在的这个山头已然没有了任何活物。而这块石头，便是朱厌这个种族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吧。
本想来做个生意，如今看来是做不成了。青年背起箱子，准备在这山顶上随意看看便离去了。
行至一处破败已久的房屋前，发现地上有半块石头，看起来就像是半颗眼球。
青年想了想，捡起那半块石头收进箱子，走下了这小次之山。
《西山经·朱厌》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