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的心中开始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充满了疑问。他不明白问什么。为什么自己等人的结局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为什么自己等人要不断地厮杀。这永无止境的厮杀到底有什么意义。抱着这样的疑问,年幼的少年找上了自己的首领。
“为什么。”
少年向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这样问。
但是他没有得到答案。高台下的人们也没有回答他,只是以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他就被强行带离了这里。
什么都做不到,同样的也什么都不想做。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慢慢从高台下的人群中离开了。
打断出征前动员的少年离开后,高台上的首领目光回到面前的人群上。
“你们谁有家人死在朱厌手下?”
所有人都把手举了起来。
“谁的双亲全都死在朱厌手下?”
和刚才同样的数量。
“我也是。”首领锤了锤自己的胸膛,“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爹,我娘,都死在了朱厌手下。”
“那个时候,我还住在那边。”首领抬手指向北方。脚下开始慢慢踱步,“我们采玉,狩猎,日子过得非常安稳。”
“但是!”
猛地站定,首领对着高台下沉默的人群吼道。
“某一天它们突然出现,屠杀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并当着我的面!”
“吃了他们。”
高台下的人们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刚才那小子问我,为什么。”
首领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占我土地,杀我族人!现在告诉我,我们要不要复仇!”
“复仇!”
“复仇!”
“复仇!”
巨大的声音甚至震得高台都在颤抖,台下的人们睚眦欲裂,表情狰狞。显然是对朱厌恨到了骨子里。首领抽出腰间的长剑,剑指北方,振臂高呼。
“那里!埋葬了我们无数同胞!我们的父母亲友,都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那里!”
“那里!是我们的故土!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祖祖辈辈欲收复之疆土!杀过去!夺下她!”
“杀!”
“杀!!”
“杀!!!”
“出征!!!!”
少年不能理解。迈出城门的这几百人,回来的仅仅十数人,和几十头朱厌的尸体。
今天,少年久违地领到了一大块朱厌肉。
朱厌肉是个好东西,只要吃一口就能顶一天。朱厌皮也是好东西,做成皮甲刀枪不入。但是朱厌皮太少,并且加工困难,不足以给所有人使用。所以到现在为止拥有全套皮甲的只有首领一人。
这是不公吗?
少年不知道。他不知道首领这个头衔是不是可以得到唯一的一套皮甲。他心中的疑问也不止如此。于是他来到了首领的面前。
“你来了。”首领坐在桌前阅读书卷,对少年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
“我来了。”少年道。
“你有很多问题。”笃定的口吻。
“是的。”
“……”沉默了一会,首领站起身来,“跟上。”
跟着首领在城中转了好几圈,来到城外的时候少年终究是没有沉住气,开口问道:“为什么?”
走在前面的首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什么为什么?”
少年攥紧拳头,压抑着心中汹涌的情绪:“所有的事。为什么要我们进行没有意义的战斗,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为什么我从生下来开始就注定要死在朱厌手上?!”
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眼睛死死盯住首领。
“这你应该去问朱厌。”回答他的男人仍然面无表情,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你该去问它们为什么要侵略我们。”
“不对!”少年上前抓住首领的衣领,“杀死我们的不是朱厌,是你!是你召集我们去送死!是你用那些屁话蛊惑我们!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我现在在问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首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们城里有多少人?”
少年喘着粗气,不明白首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大约两万。”
“两万人……”首领咀嚼着这个数字,“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清楚。”
“你想说什么?”
“你平时吃什么?”
“这有什么……”
“回答我。”
“……朱厌肉。”
“你邻居老张吃的什么?”
“也是朱厌肉。”像是明白了首领想要说什么,他一把推开首领,“你不要说我们只能吃朱厌这样的屁话,我们完全可以去找其他东西。”
“其他的?”首领嗤笑一声,摇摇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穿的什么?”
“够了!”少年怒不可遏,“我知道,我们现在吃的食物是朱厌肉,穿的是朱厌毛做的衣服,用的武器是朱厌骨打磨的长枪,但是……”
“但是?!”首领粗暴地打断少年,“但是什么?!但是我们可以自己种粮食,但是我们可以找其他布匹,但是我们可以找其他武器?!”
“没错!”
“笑话!那你告诉我,除了朱厌肉还有什么能吃?!”
“我们可以耕种……”
没等少年说完首领便抓住少年的胳膊往外走,而凭借少年的力量根本无法反抗。
“你过来!”城外不远处便是一处山谷,首领指着包围着整个城市的大山对少年吼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里!那里!什么地方能供你耕种!”
“不能耕种,没有粮食,你拿什么东西喂饱这一万七千三百五十二张嘴!”
“你穿的衣服是用朱厌毛编织的,哼,放屁!那一头朱厌身上才几根毛啊?能做几件衣服?”
“但……”
“做衣服要用布!要用麻!要从商人手上换!”
“那我们去和那个叫商人的换不就行了!”
“商人,呵呵……”首领冷笑一声,“商人已经二十多年没来了。现在城里有一大半的人一家只有一件衣服轮流穿,你这个能穿新衣的还在我这嚷嚷!”
“这……”少年凭着一腔怒火质问首领,但他也确实没有想过这些。
“后来呢?”
两道身影围着一块石头相对而坐。一人身上穿着皮质盔甲,旁边的地上插着一把长枪,另一个人身边放着一个箱子。在二人南边数百米处,有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而村庄周围则是一片废墟,二人便是在废墟中随便找了块石头当桌子用。石头上放着两个小巧的酒杯,青年从身旁的箱子中拿出一个小葫芦,给二人斟满酒。
“后来啊。”身穿皮甲的男人仰起头微微一叹,“后来首领突然笑了。”
“笑了?为何?”
“我也这样问他。”男人端起酒杯轻轻抿一口,眉毛一挑,“好酒!”
似乎是打算慢慢品尝,他喝了一口就把酒杯放了回去。继续说道:“我这样问首领之后,他对我说:‘好小子,和老子当年一模一样。’”
“如此说来……”
“不错。”男人道,“首领在年少的时候也向当时的首领问了同样的问题。”
说到这里男人嗤笑一声:“首领……呵呵,首领。这个首领就是个怪圈。不论是谁坐到这个位置,到头来……”
“如何?”
“都一样。”男人轻轻晃动酒杯,“结果都一样。”
青年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商人。”男人淡淡地看着他,“你来的路上,环境如何?”
“险峻至极。”
“对喽。这一带方圆数百里都是崇山峻岭,山间小路寻常人等根本无法行走。也是因为这个,你是五十年来唯一一个走进来的商人。”男人回答道。
“话虽如此,此处环境如此恶劣,留在这里只怕……”
“如果只是山路难走我们早就离开了。”
“那为何?”
男人叹口气,站起身来看向北方:“朱厌。”
“朱厌?”
“不错,朱厌。”男人解释道,“二十年来,我曾经十几次尝试带领族人离开这片大山,但每次都遭到了朱厌的疯狂攻击。”
“这是为何?”
“谁知道。”男人无所谓地说,“说不定就想我们和它们不死不休一样,那些白毛猴子也想干掉我们呢。”
说罢,两人陷入了沉默。男人一口口地抿着杯中的佳酿,很享受一般地眯起了眼睛。
“说起来,”男人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可不觉得我们这里能有什么生意,几十年没有商人过来,我还以为外边都不知道这里有人。”
青年笑了一下,答道:“我是个商人,也是个采药人。看见大山总想钻一钻,到一个地方总是要做个生意。”
“哦?这么说你在这也要做个生意?”
“没错。”
男人盯着青年看了一会,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而就在男人大笑的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好笑的!”
二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那孩童紧咬牙关,怒发冲冠。见二人看来,她再次喊道:“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孩,问道:“遇见妙人听见妙事,怎么就笑不得?”
“住口!”女孩呵斥道,“就因为你,我爹,我娘,都死在朱厌手下,你明明可以不让他们去送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往前走两步,看着这名身高到自己胸口的女孩,表情归于平静:“你问我为什么?”
“没错!为什么?!”女孩倔强地盯着男人。
这时,一旁坐着的青年忽然站起身,看向北方。他听到了一些奇异的声音。
同样的声音也传到了男人耳中。他转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对青年说道:“商人,想做生意的话就找我们的首领吧。”
青年颔首。
男人抽出一旁的长枪,拨开女孩向不远处的高台走去。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高台之上,男人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二十岁以上的人,集合!!!”
吼声响彻山谷。也传到了村庄中的村民耳中。
不约而同地,所有村民听见吼声后都走了出来。其中二十岁以上的几十人,来到了高台前面。余下的百余人围着高台围成了一个圈,静静地看着他们。唯有刚刚怒斥男人的女孩想要冲上来,但是被死死拦住。
男人眼睛扫过台下的几十人,开口了。
“多少人和那白毛猴子有血仇。”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多少人生吃过那白毛猴子的肉。”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狞笑。男人见状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容,舔了舔嘴唇。
“很好,那味道,让我一直都忘不了。”
“我们!每个人都和它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每个人都有故土被它们占领!”
“现在!它们又来送死了!告诉我!怎么做!”
“杀!”
“杀!!”
“杀!!!”
充满血腥味的吼叫声冲上云霄。
“弟兄们!出征!!!”
青年目送男人带领着几十名村民离开后,将酒杯和葫芦收进箱子。转头看见村民都已经默默地回村,只剩刚刚的女孩站在原地。
背起箱子来到女孩身旁。
“他会杀死我们所有人。”女孩像是和青年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会杀死所有人……”
青年沉默了一会,向女孩问道:“要草药吗?”
“……”
女孩转过头,看着青年,没有言语。
从背后的箱子中拿出一包草药,青年道:“要做生意吗,首领?”
女孩现在还不明白青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青年打算拿草药和自己交换物品。她想了想,回村拿来了一块红色的石头。
“就用这个换吧。”女孩道,“那边的山脚下有很多这种石头,太脆了想把人砸晕都做不到。不知道够不够换你那包草药。”
“呵呵,够的。”青年笑呵呵地接过石头,将草药交给女孩。
做完生意,青年便打算离开了。而就在青年转身的时候,女孩忽然叫住了他。
“对了。”女孩道,“那石头,听说很久以前不是红色的。”
而后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血饮多了,连石头也变成红色的了。”
《西山经·朱厌》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