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身后的攻击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修至始至终全部的身心都放在了止墨身上,他从来都是个骄傲的人,也有资格骄傲。
面对命运他自以为放下了矜持,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个一直藏在暗处划水的小子,口口声声说要成为影流之主,居然也是站在他那师兄一边的。
只听哗啦一声,像是西瓜被破开的声音,疼痛还未来得及传递到他的感知,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痛被巨镰洞穿。漆黑锋利的刀上只留下鲜少的血迹。具有丰富从业经验的修老师傅非常清楚,这些血只等着巨镰离开才会一股脑喷涌而出。
“哗啦——”
巨镰离开像是抽走了一根细丝。修扭头看过去,却找不到凯隐的身影。
等疼痛和脱力感传遍全身时,他胸前的衣襟也已经湿了大片。黑色的衣袍只能被血染得更加漆黑,就像他无数日夜在这里所看到的。
修开始觉得寒冷,恍惚之中,他看见了自己过去一生的影子。
有的人,从某一天便死了,剩下的日子只不过是在重复之前做过的事。
作为暗影教徒,他们天生便是要在暗处守护宇宙万物的均衡,所有鲜花和掌声都不属于他。但他有自己的骄傲,也仅有这份骄傲能支撑他前进。
可是——
“好不甘心啊……”
修向着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止墨颤抖伸出手。然而就是这一步之遥,他已经无法跨越。
止墨瞪大了双眼,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着被巨镰洞穿而在最后一刻倒下的修,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用手中的无尽让老人家走得更安详些。
赶紧的,杀了他,他可是弄死了师傅的罪魁祸首,你必须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点血怎么够,折磨他、蹂躏他,让他品尝一下你的痛苦。
这样的声音不断从心底传来,但止墨想了想,最终还是站起来,扶住了正欲倒下的修。
“真是的,人都不行了还撑着要杀我呢,多大仇。”止墨微微低头,眼神复杂的替修擦掉了嘴角的鲜血,轻轻说到:“要我说我也是受害者啊。”
修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听着耳边止墨的烂话,没来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鲜血立即因为这声笑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地面上很快积了一大滩。血渍沾染在止墨衣袖上。
修胸口前那个黑漆漆的洞仍在不断冒着血,看起来恐怖极了。
还好止墨身上的袍子本就破烂,颜色早早就被污渍覆盖,沾些血倒也不怎么显得突兀。
与止墨清澈的双眸对视,修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明朗开来。
“原来……如此……你果然……运气好。”
修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住止墨挣扎着说到,因为寒冷和死亡的侵袭,他眼角甚至不受控制掉下一滴泪来。止墨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清楚的看到死亡正在一点点分食老人的精力,知道他再也不能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做什么。
人死灯灭。没过多久,修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止墨身上的血也逐渐冷了下来。
凯隐缓缓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还存有一丝凝重——这是他第一次见人被拉亚斯特所伤还撑了那么久。要不是修的目标一直都只有止墨一个,他一个人上闹不好真会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止墨指挥着黑水处理好修的尸体,扭头看向凯隐,似乎一眼就察觉到他内心所想:“怎么,害怕了。”
“不,没有。”凯隐嘴硬到:“倒是师兄你、你信我?”
刚刚还杀伐果断解决了修的人突然之间就流露出小孩子才有的语气,如此反差让止墨心底忍不住发笑。
他没有立即回答凯隐的话,而是示意他和自己先从这里出去。封印残留的力量让他与自己体内暗影之力的联系像是蒙上一层纱,虽然不知道修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但他总归是不舒服的。
“当时我一发现那天的黑影是你,就放心啦。”顺利回到物质世界,止墨立即感觉原来的不适感消除了许多,他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在石庙的台阶上说到。
“那天你本可以拖住我更久,却硬是借着不敌提前告诉我普雷西典出事了。”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折射出一道美丽的霞光。
许多虫鸣鸟叫环绕着二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止墨的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多亏了你通知,我和莉娅救下了更多人。”
“但肯定有人死了。”凯隐说。
“总有人要死,我们无法救下每一个人。毕竟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止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突然很想念弗雷尔卓德的烈酒:“说起来很多年前,亚索那个笨蛋也和你一样想要保护所有人呢。”
“看看他再看看我……”
止墨没有说下去,事到如今,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像暴风雨一般席卷了他内心每一个角落。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撂下一切什么都不干的冲动。
但他不能。
止墨眨了眨眼,低头看向神庙坐落的山脚下茂密的丛林,远处普雷西典的敲钟人似乎也终于开始工作。薄雾下,几个工人正搭着架子修补着屋顶。
“苦说那边你还能瞒着吗?”
“嗯,劫被捕后我便带着大家去投靠他,他还算信任我。在我看来他已经完全被暗影之力所蛊惑了,用师兄的话形容就是智商下降的厉害。呵,他还想统一整个艾欧尼亚自己当 皇帝。”凯隐说到:“而我只想等我们解决了修再一道去将他杀了。”
“这个可以有。”止墨故作轻松回应着,然后将话题引到了劫身上:“劫,老师他被捕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不,唯独这件事……”凯隐忍不住叹息:“陷阱实在过于明显,也许老师他有自己的想法。”
止墨沉默了一会,问:“那他知道苦说没死吗?”
“这……你知道的,老师从未和我说过他以前的事。”
“那没事了,既然会选择逃避,那就说明他还在乎。”止墨用剑鞘抵着石梯一口气站起来,虽然这次喘息的时间有些短暂,但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想我必须要去见一见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