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当我赶到格隆西大门时,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我,也不禁为战争的残酷所震惊。
血的盛宴。
堆积如山,汪洋如海的尸体。
曾经翠绿的大地被鲜血染的鲜红。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绘那一副惨状,我也不忍心再去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知道,那些绝大多数都是盖赫战士的尸体。
我们与他们为敌,但我却并不憎恨他们。
他们也不过是那个名为“盖赫”的战争机器之下牺牲品罢了。
六年前的那场战役让我看清了一切。
无论盖赫把战争颂扬的多么伟大,多么高尚。
无论格隆的反抗多么英勇,多么悲怆。
战争就是战争。
众生平等,皆为弱者。
战争,不会因为你扮演的角色而对你网开一面。
无论你是战士,还是平民。
无论你是站在邪恶的一方,还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只有幸运才是唯一的变量。
……
我在广袤的战场上驰骋着,寻找着巨人之轮的踪迹。许多身负重伤的盖赫战士,不出我所料,都被遗弃了,因为对盖赫而言,这些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在城塞的西北角,我看到了巨人之轮的残骸,左腿已经被撞断,举着巨大齿轮的右臂也已经卡在城墙内无法动弹了。
而城门到西北角的一路上,都是被碾碎的盖赫战士的尸体。
我能想到这场战斗的经过,在萨库里忙于与盖赫士兵作战的时候,破城者加速加到最大,碾过己方士兵之后,再一下子把巨人之轮撞到了城塞的另一边。
不过,在我目力所及范围内,我看不见破城者的影子,但我很快发现,远方格隆的主城区已经冒起了烟。
我来到巨人之轮的脚下,沿着它巨大的金属身躯爬上了它的肩膀。
在这巨人的头顶,我看到了奄奄一息,但还活着的萨库里。
“你是来杀我的吗。莱弗斯?”
他突然说出的话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会?我是来救你的,快,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离开这。”
萨库里看了看我,眼神空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还能站起来吗,过来,扶住我的肩膀。”
“我输了。”
“是啊,我们,输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萨库里!我们还活着,阿尔托也还活着。”
萨库里抬头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
“他们已经进城了,我挡不住他们。”
“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在你这开战前,我已经吩咐他们撤离了,我们…应该还能救下不少人。”
“嗯…谢谢你…莱弗斯,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抱歉呢…萨库里,你总是这样…来,还能站起来吗?”
他点了点头。
“这匹马给你,南门那里还有一些我们的战士,阿尔托应该还在那里,虽然重伤可…他的命真的硬。”
“嗯。”
“你赶紧去南门吧,带着阿尔托和剩下的战士赶快走吧。”
“走,我们…没了格隆,我们还能去哪里?”
我托住萨库里的肩膀,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Ina Bolar, ts soore gypo, xina.”
如果不是因为这句话,恩雅也不会选择这里。
这里不会成为我们新的家园。
我们,也不至于为了这里的毁灭而悲愤万千。
那仿佛神谕一般的那句话。
“谢谢你,莱弗斯。”
萨库里上了马,向我敬了礼,调转马头朝着南门而去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才想起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一切还没有结束。
我的恩雅,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在格隆的北部城郊找到一匹马,有了它的帮助,我应该能绕开盖赫的战士们,及时赶到我位于格隆东北方的家中,然后带着恩雅从北门离开。
格隆虽然不强大,可也是六大城邦之一,它主城区的面积还是广袤的。我虽然不清楚萨库里到底消灭了多少人,但就算有着几十万人一路烧杀抢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到达城塞的另一边。
我沿着格隆北郊的农田一路狂奔,快马加鞭,当时的我目的十分明确,我的脑中只有她。
恩雅。
对于我来说,我已经做到了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了,我觉得我已经报答了格隆城对我,和对恩雅的恩情。我不再为格隆而战了,我只为了我自己,和我所爱的人。
从北坡的高地农田,我能看到数以万计的盖赫战士在沿着格隆主城区一路烧杀抢掠。我不敢去想象,如果那边还有没有撤离的平民会怎么样。拯救他们…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
格隆的主城区燃起了大火,很快,我能清楚地看到,位于格隆中央区的卜拉神柱,也倒塌了。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一路都在祈祷着,恩雅,千万不要出事。
恩雅,一定要等着我。
我一路呼唤着恩雅的名字。
恩雅。
当我到达住宅东北侧的药草田时,还没有发现盖赫的士兵的踪迹,但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正在步步逼近。
对于他们而言,这也是难得的盛宴。
一直被恐惧压抑着的他们,也只有在这时,才会现出獠牙。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是自由的,盖赫允许他们做任何事。
掠夺,杀戮,强暴,凌辱。
现在的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野兽罢了,完全被自己的欲望所驱使。
我不敢去想象主城区的事情,我已经没有那个能力再去拯救更多人了,至少那时没有。
“恩雅,恩雅?”
“老爷?”
“卡洛拉,万幸你们没事!恩雅呢?”
“夫人她很好,她正躲在地下室里。”
“快,快把她喊出来,我们一起走,我去再找一匹马。”
“好的,我这就去喊夫人。”
我沿路搜寻着有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盖赫的大部队暂时还没有抵达这里,真是万幸。我找到了一个背包,随便装了一些食物和水。
邻居们已经悉数离开了,这让我很欣慰。在邻居家的后院,很幸运,我又找到了一匹马。
在我牵着马回家的路上,我听到了盖赫士兵的声音,他们正有说有笑地正朝这里走来,一路砸着东西,然后把想要的东西值钱的东西装进自己的兜里。
我赶紧牵着马往家走,但马蹄声惊动了他们。
我躲进了家门口,轻轻关上门,屏住呼吸。
“莱弗斯!谢天谢地!亲爱的…”
我伸出手指放在嘴前,示意恩雅不要出声。
看到恩雅没事,我也松了口气。
我仔细听着门口盖赫战士的脚步声,估计他们有五六个人,他们骂骂咧咧的踢开我们邻居家的门,冲了进去。
我小心地打开门,观察门口的情况。他们五个人都已经进入了隔壁的房子,于是我小声地问道卡洛拉:
“会骑马吗。卡洛拉。”
“会一点,老爷。”
“很好,你赶紧打包一些食物,我给你留了一匹马,你赶紧走,从这去北门。”
“都这个时候…我就不想着吃的了,老爷,那我…”
我向她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卡洛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也祝你们一路平安,老爷,夫人。”
我关上门,听到门口离开的马蹄声,我赶紧牵着恩雅的手来到里屋。
“亲爱的…”
我一把抱住恩雅,疯狂地亲吻着她。
“恩雅…我的宝贝,你没事…真好…”
“好啦…亲爱的…我也很开心哦。能看到你回来…”
“你一定很担心吧…抱歉,我来晚了。”
恩雅摇了摇头。
“只要你回来,永远都不算晚。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的。”
我抚摸着恩雅的脸颊,一把抱起她。
“那么,我的公主,准备好再次和我远走高飞了吗?”
她点了点头。
“早就准备好了,我的王子。”
我听到家门口一阵骚乱,一定是卡洛拉离开时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
我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这五年来我们一起努力打造的家。
这五年。
就像一场梦一般,幻境一般。
而现在,我们的梦再次醒来了。
但是。
但是。
梦醒了,并不意味着。
梦魇会放过我们。
在我抱着恩雅跳出里屋的窗户时。
我只记得。
恩雅大吼了一声。
“小心!莱弗斯!”
然后。
她…
她从我的怀里跳了下来。
来到我背后。
一把抱住我。
她的脸颊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到她的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一口血喷在我的胸前。
我才发现。
她的胸腔,和腹部,已经被箭矢贯穿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身体就这样滑了下去。
倒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一队盖赫的弓箭手。
是他们…
可恶…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受了,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我不知道我身中了多少箭,但我那时仍穿着铠甲,所以我现在还能够坐在这里跟你讲述这一切。
我拔出剑,冲到他们面前。
并没有任何的犹豫,我的利刃划过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脖颈。
他们临终的呼喊唤来了更多的人。
我也就杀了更多的人。
我记得,在将他们一个个斩首之后,我又将我的剑,插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胸膛。
我嘶吼着。
咆哮着。
杀戮着。
我全身都被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直到最后一个人的鲜血喷到我脸上,我才稍稍清醒过来。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太快了…
太快了……
……
我赶紧回到恩雅身边,拉住她的手。
她还活着,但已经失血过多,快不行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好像在说些什么。
“活下去…亲爱的…”
“我…很高兴…”
“我终于…能……保护你了…”
“莱弗斯…我相信你……你能结束这一切…”
“我…我和佐伊…都相信着你。”
“我…我……我是如此地爱你…”
“爱你…”
“爱你……”
恩雅曾说过,她永远站在生命的那一边。
无论是在盖赫当医生的时候。
还是逃离盖赫,面对抉择的时候。
“我…偶尔……也想着,自己要是有能力去…拯救你们,那该多好。”
在胧月湾谷那皎白的月色下,她曾这么说过。
她也这么做了。
恩雅。
那个两次拯救我的女人。
“恩雅…”
“恩雅……”
“恩雅………!!!”
“恩雅…不要…不要离开我…”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紧地抱住她,亲吻着她,呼唤着她。
但是,她已经没有反应了。
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就好像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那样。
她确实,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我再一次,被她拯救了。
第二次。
明明是应该被我保护的人,却再一次拯救了我。
我从未像那时那样憎恨着自己的弱小。
这就是战争,它不会因为你是战士,还是平民。
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强大,还是弱小。
是正义,还是邪恶。
对你区别对待。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战争。
我就这样抱着恩雅,不知道抱了多久。
“那边的!别动!”
又一队盖赫的士兵围了上来。
心情稍稍平复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虚脱了,之前受伤的疼痛感也一阵阵向我袭来,我已经无力反抗了。
我当时就想着,就这样吧,我就和恩雅一起死去吧。
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死去,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我仍然紧紧的抱着恩雅,不愿放开。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自己最后的一刻。
可是。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诅咒自己的幸运。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被这该死的幸运笼罩着。让我不禁思考,这到底是幸运,还是命运刻意地折磨。
我没有感受到箭矢穿过我的肉体,或是刀刃砍向我的头颅的感觉。
相反,我听到了盖赫士兵们的哀嚎,和他们倒地的声音。
“莱弗斯?”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还好吗,莱弗斯?”
“菲尼克斯…”
“抱歉,我来晚了。刚才在另一边的时候我就看到你骑着马过来了…但…但他们也看到了。”
“已经无所谓了。”
菲尼克斯看到了我怀里的恩雅,他也沉默了。
“恩雅为了保护我…”
我狠狠地捶着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感觉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莱弗斯…”
“为什么…会这样……”
“莱弗斯,恩雅小姐肯定是相信着你,相信你能够改变这一切,才这么做的。”
“为什么…”
“莱弗斯!振作一点!”
“啊…”
“听我说,莱弗斯!听我说。”
我稍稍回过神来了,望向菲尼克斯。
“这样的我…还能做什么…我连我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这不怪你,这是真话,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唔…”
“听着,盖赫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盖赫了。”
“什么?”
“如果是卡厄斯的话,你知道的吧,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嗯,我知道。”
“之前的肃正部部长,盖泽·安纳西,你对这个人了解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如同触电一样。
那个陷害了恩雅父亲的男人。
“大概知道一点。”
“那就行了。这个人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包括卡厄斯六世,他夺了卡厄斯的权,发动整个盖赫的力量企图征服全世界。”
“…”
“不光是格隆,如果他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的无辜平民…像恩雅一样死于非命。”
“菲尼克斯…”
“我相信你,莱弗斯,我一直都相信你,恩雅一定也一直都相信你,兄弟。如果你选择殉情的话,恩雅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嗯…”
“别忘了,我也是被恩雅拯救过的…莱弗斯,时间不多了。以你的战略才智,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来应对盖泽那日益膨胀的野心的。”
“我…我知道了。”
“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莱弗斯·莱诺尔。听着,兄弟,盖赫的战士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事情,你快点走,我替你打掩护。”
“我知道了。”
“对…对对对,就是这种眼神!快站起来,带着恩雅…离开这里,活下去。然后…去拯救更多的人吧。”
“菲尼克斯…”
“就像恩雅所一直坚守的那样。”
“就像恩雅…一直所做的那样…”
“对,就是这样。”
菲尼克斯搀扶着我,帮着我把恩雅…的尸体抬上马,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盖赫军礼。
“愿恩雅的灵魂保佑你,我的兄弟。”
“你也是,菲尼克斯。”
“后会有期,兄弟。”
在残存理性和判断力的驱动下,我带着恩雅,前往北门,成功逃离了格隆。
“那么,我该何去何从呢?”
“恩雅,我该怎么做呢?”
“没了你…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没有了你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
“恩雅…”
我在荒野中大声呼喊着恩雅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