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
一直以来,莱弗斯都不太能理解萨库里的一个看法:
“有的时候,战争是必要之恶。”
每次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莱弗斯的思绪就会被拉回到六年前的那场攻城战,这是他上一次直接参与战争。
那场战争教会了他很多,只不过其代价差点就是他的性命。
“我认为只要是战争,就必定是恶。战争一旦开始,那么快速结束战争才是最大的仁慈。那么何来必要之说?”
萨库里摇摇头。
“那你认为,你该如何一劳永逸地铲除盖赫的威胁?”
“这…只要我们发展的足够强大,盖赫就…”
“而事实上,每一次,盖赫都会在格隆完全恢复元气之前再次宣战,然后就是再次的战争和掠夺,这是历史教会我们的东西。”
“我同意,莱弗斯,战争是没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的,只要是战争就都是邪恶的。但有时,如果你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战争问题,你也只能用战争当作其手段。”
莱弗斯并不赞成这个观点。
“如果我们主动发起战争,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支持我们呢?萨库里?”
“因为我们现在不够强大所以没办法,我也很无奈。周围的邻居也不愿意帮助我们,依我来看,盖赫这种城邦,吉塞和卜拉早就应该联手将其铲除了。”
“他们国家的臣民就会支持战争吗?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而不是身居高位的将军,你觉得你的妻子和家人会同意你参军打仗吗?在自己的国家没有被侵略的情况下,你的家人会主动节衣缩食帮助国家进行战略筹备吗?”
萨库里想了想,摊手表示无奈。
“确实挺无解的,理性上的最优解却在人性上不可行。”
“理性上也不是最优解吧…不过确实,如果格隆一直打守城战也是行不通的,就算这次守住了,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这次我们能守住的,莱弗斯,我相信你,你这几年来帮了大忙了。而且这一次,我们也为他们准备了我们的秘密武器。”
“你相信它?”
“我们最优秀的技师和工匠,是他们给了我信心。”
莱弗斯点了点头。
“依照我对盖赫的兵力和进攻模式的了解来看,这次一定可行。”
“你知道我一直是相信你的。我也一直相信着格隆的所有人。”
“我只能尽我所能,不去辜负你的期望。”
“这就足够了。对了,恩雅是不是最近要…嗯…快生了?”
莱弗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应该…快了吧…?我对这些事情确实不太了解,没什么经验啊。”
“这样吗,不过你还是很希望当爸爸的吧。”
“谁不是呢?”
“哎哟…我家那混小子可让我受够咯…希望你们家是个女儿吧,女儿好带。你们选好名了吗?”
“应该是个女儿,如果是女儿就叫佐伊,是儿子就叫查尔斯。”
“这段时间军营也没什么大事了,你还是回家多陪陪恩雅吧。这段时间我经历过我知道,她们很需要男人去关心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嗯,等你家里安稳下来你再来军营帮着训练新兵吧。这段时间有我和阿尔托就够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军营离开在回家的路上,莱弗斯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太注重于工作了,没有能好好陪着恩雅。虽然给家里雇了一个保姆照顾恩雅,但自己总是早出晚归确实不太好。
他也知道恩雅的性格,恩雅不会说什么的,嘴上都说“没事,你去忙工作吧”,其实心里如果有什么不快都自己憋着。想到这里,他内心突然就升起了一阵内疚。明明已经是和平年代,守城准备也是自己亲自完成的,而且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工作,确实是时候该放下点时间关心一下家里人了。
路过那象征着格隆的标志——“巨人之轮”时,莱弗斯停住了脚步。
他出神地望着他面前那巨大的铜像,前几天工人们才为“巨人之轮”重新上了一次金属镀层,这焕然一新的地标在阳光照射下晃的莱弗斯有些睁不开眼。莱弗斯忽然想到,自己也算是自己小家庭的核心,没有了他,他的小家庭也是无法正常运转的。
想到这里,莱弗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我回来了!”
莱弗斯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屋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中年妇女急急忙忙从里屋走出来。
“老…老爷,您今天回来的挺早啊?”
“是啊,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了?恩雅出什么事了吗?”
莱弗斯注意到保姆的目光有点闪躲。
“没…没事的,老爷。夫人一切安好,正在床上躺着呢,您先坐下休息会儿喝杯……”
莱弗斯没理睬保姆,快步走进里屋。
“啊,完了,被抓到了。”
恩雅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服,挺着大肚子正在从窗户口翻进来。
“恩雅…”
莱弗斯整个脸都拉下来了。
“恩雅,我不是说要在床上好好躺着吗,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翻窗户进来?卡洛拉!给我进来!”
“不,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贪玩!都怪我…”
“你这样…哎…也为我们的孩子着想下啊。”
“每次都是卡洛拉尽心尽责帮我的嘛,只不过你今天回来的太早了!不得已从窗户走而已…”
“这太危险了…”
“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工作不回来陪我嘛…在床上很无聊的…”
恩雅小声嘟囔道。
“好啦,现在我回来了,萨库里给我放了个长假。”
莱弗斯走到窗台边,一个公主抱就把恩雅抱了起来,还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后面我会天天陪着你的,亲爱的。”
“真的吗…军营那边真的没事?”
“真的,一直到我们的孩子顺利降临,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嗯…”
“真是的,你看看你,你是去玩泥巴了吗?身上这么脏。”
“家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啊,我就是想去采采花而已嘛。”
“好吧,卡洛拉,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帮恩雅好好洗个澡。”
“是的,老爷。”
“别对卡洛拉那么凶啊,亲爱的,她平时照顾我都很尽责的,要怪就都怪我吧。”
“好吧。下次可由我来抱着你出去采花哦。”
“那太好了!”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洗洗吧。”
“嗯~回见哦…”
……
这样的生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莱弗斯这么想道。
就是这种简单的快乐,不正是他们所期望,也一直尽心尽力去守护下去的吗?
莱弗斯在军营干出了一番成就,恩雅也在诊所结识了不少挚友,药草园每年都有不错的收成,家里也经常会有朋友来串门。在恩雅怀孕的时候,大家都纷纷来家里祝贺他们,萨库里经常跟他们讲自己带孩子带的有多累,而阿尔托却愁着找不到老婆…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过的充实且幸福,或许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烦恼,但也是幸福的烦恼吧。
这不就是他们的初心吗?经历了战争年代的他们,无比珍惜着这一段和平的时光。正是一个个像恩雅、莱弗斯、萨库里、阿尔托这样的人,才有了今天的格隆,两人都深深地引以为傲。
但是在莱弗斯的内心深处,总是存在着一丝不安,他说不出为什么不安,但他能感受到,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会是什么呢?莱弗斯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可能是工作多了确实该好好休息了,想到这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的水声,放松下来的他瞬间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莱弗斯已经很少梦到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了,但这一次,他梦到了一个旧识。
“祝你们好运,兄弟,还有恩雅小姐。”
“希望你纯洁的灵魂能够一如既往。”
盖赫的大门缓缓敞开,摆在他眼前的,是一条通往无尽夜幕的路。
莱弗斯从梦中惊醒了,他觉得有些诧异。
“不知道菲尼克斯在盖赫怎么样了呢,他还是依旧尽责地当着他的守门人吗?”
而那条路,是当时他们逃跑的路,是一条被黑暗笼罩着却充满了希望的路。
莱弗斯很感激萨库里,自从他放假回家,他明显能感受到恩雅的心情明显变得更开朗了,人也变得更活泼了。每当他看到阳光下,穿着白裙在草地上翩翩起舞的恩雅时,他之前的一切内疚和罪恶感都被治愈了。
当夜幕降临后,莱弗斯也一直陪在恩雅的身边,等着恩雅沉沉睡去,看着她沉浸在梦乡中的笑颜时,莱弗斯才会安心地合上眼睛。
也只有这个时候,当莱弗斯在自己的梦中孤立无援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安,他的内心一直在提醒他,警告他,可是他的内心确实也不知道到底将会发生什么,只是一种最简单的感觉罢了。
他不理解他那隐隐约约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一直以来他们每天都在监视着盖赫的一举一动,而盖赫那方也一直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不如说是一直没有动作,盖赫的北城门几乎每一天都紧紧关闭着,只有辎重车会定期从周边小城运输粮草进入盖赫。
除此之外,盖赫一直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但他每天清晨看到恩雅的脸时,这一切不安和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莱弗斯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即使不去工作,他的生物钟也不允许他睡懒觉。放假虽好,但这样突如其来的闲暇生活还是让莱弗斯感到了一丝无聊,他总得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他决定起床去买点东西,顺便散个步。
恩雅还在熟睡着,莱弗斯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出门买点食材,你要在家乖乖待着等我回来喔。”
“嗯…嗯……好…路上小心哦…亲爱的…”
这样的温馨生活不禁让莱弗斯想到,他是不是仍然在做着梦。
今天天气很好,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澄澈。
格隆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只有辛勤的农夫们起了大早,开始准备今天的早市。
“先去散散步吧。”
莱弗斯这样想着,下意识地朝着军营方向走去了。
走了一段路,莱弗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本来应该坚守在各个岗哨的哨兵似乎都缺席了,并没有在自己的岗位上。熟悉这一套守备制度的莱弗斯知道这是不会发生的事情,除非…
他突然感到心口一阵紧张,莱弗斯觉得,一直以来他内心的不安似乎就要应验了,他加快了前往军营的脚步,一种对战争的敏锐嗅觉让他觉得这将是会是极其严重的事态。
突然,他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声音是从格隆的南门传来的。
南门并不是格隆的主城门,格隆的南方不远处就是盖赫主城,因此南门一直紧闭着且有重兵把守。
如果那里传来这样的声音,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不…不…不!”
“报告!”
“快进来。”
“萨库里将军,我们的侦察兵在护城壕的外围发现了大量的盖赫军队,目测能有十万余人,他们建立了阵地,架起了投石机,已经开始发动攻击了!”
“有没有看到类似冲车一样的东西?”
“没有,将军。”
“那守夜的哨兵呢?如果盖赫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扎营,为什么没有警报?”
“他们…他们都死了,将军。”
“什么?”
“据督战部的人员报告,在他们清早巡查岗位的时候,他们在…他们在哨塔上发现了数十具尸体。这些人似乎都是在夜里被暗杀然后转移到这里的。”
“怎么会?他们是怎么…”
“敌人似乎很了解我们的岗哨分布,大哥。”
一旁的阿尔托也开口了。
“就算是再怎么训练有素的杀手,也不可能在突破我们的监察岗的时候不触发警报。”
“我懂,我们的监察岗之间能很清楚地知晓互相的位置,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互相确认情况,要想逃过他们的监视…”
“只能同时杀掉所有的哨兵,这样做难度太大不可能不被发现。”
“还有一种情况,他们不光知道我们的岗哨分布,还很了解换岗时间和我们的运作模式。”
“也就是说…”
萨库里铁青着脸。
“先不管这个了,岗哨已经被突破了,我们准备迎战…”
这时莱弗斯快步冲进军营。
“发生什么事了?盖赫进攻开始进攻了?”
“恐怕是的。莱弗斯…你来的很是时候。”
莱弗斯注意到萨库里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微妙。
“所以现在怎么做?”
“我们迎战,只能这样了。”
“可是,我们的军…”
萨库里瞪了他一眼。
“好吧…我听你指挥。”
“很好,现在你率领我们的步兵先锋队前往南门应战,死守住大门。阿尔托,你现在去准备好我们的骑兵队,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是。”
“好的大哥,我这就去。”
萨库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眉头紧锁。
他清楚,盖赫肯定不止有十万人这样的兵力,而且盖赫也很少会使用投石机这样的攻城器械,而是会用“破城者”。
盖赫力量的象征,象征着卡厄斯家族征服之路的战车,“破城者”。
萨库里仍然清晰地记得六年前的那场战役,卡厄斯驾着破城者攻破了格隆南门的那一幕,那是他此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是,纯粹的力量,不可阻挡的力量。
而现在“破城者”并不在这里,那会在哪?
看着兵临城下密密麻麻的盖赫军队,莱弗斯有些感慨,他记得这一幕,六年前的那一幕,这不过,这一次他是站在另一边,他站在正义的一边。
六年前,也是一场相似的攻城战,那场战役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的理性让他选择了活下去,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错也是卡厄斯和所谓军队智囊团的错。让先锋队去白白送死,以一种自杀式袭击的方式来尽量减少总体的战损,这样的军队凭什么要自己去效忠?
虽说是生存的智慧,可每当莱弗斯直视着恩雅的双眼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勇气向她说出这件事的真相。
他害怕。
他害怕恩雅失去安全感。
他害怕恩雅认为他是一个懦夫。
他害怕以后,在孩子问起的时候,要刻意去编造一个谎言。
他害怕。
所以他不会让这件事重演。
“通知阿尔托将军,让他的骑兵队尽快做好突袭准备,我们需要打掉那些投石机来保住城墙,我们步兵队届时会为他提供掩护。”
“是!”
莱弗斯走下城楼,检阅着自己的步兵队。
和六年前他的部队一样,这些人的出身都很卑微,部队里有农夫,有工匠,有稚气未脱的新兵,也有退役已久的老兵,甚至很多人都是征兵部临时拼凑出来的。
正值战前,他们正互相练习着一些最基本的战斗技巧。
看着面前这些人,莱弗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六年前盖赫城会选择牺牲他们。
这也是“理性的最优解”啊。
莱弗斯只能苦笑,他感受到了一种矛盾,一种纠结于人性与理性的矛盾。
但这次,他很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战士们!听我说!”
“今天,可能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陌生,可能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他不会因为你,是父亲,是兄长,是丈夫,是孝子,就会对你仁慈!”
“我爱着,你们也一定爱着,我们脚下这片挚爱的土地,格隆,这片最值得我们骄傲的土地,这片,无数次凤凰涅槃一般重生的土地。”
“我相信着,你们很多人,都会为了家园,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
“但是,生命永远是最可贵的!如果我们都不在了,还有谁,能够再次让格隆,在废墟之中重生呢?”
“又有谁,能够给我们的挚爱之人,一个…未来的承诺呢。”
莱弗斯的脑中闪过了恩雅的脸。
“我不会苛求你们像阿尔托的精锐骑兵队那样去战斗,我的战士们。”
“你们一定注意到了,我们的城墙正在被摧残着,这道最重要的防线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阿尔托的骑兵门将会去打掉那些投石机,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尽量为他们吸引火力,同时为他们提供掩护。”
“你们每个人,都让格隆感到骄傲。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把生命放在第一位!自己的生命,和战友的生命。”
“摆好防御列阵,每个人注意保护自己,和自己左方的战友,稳步前进,保持阵型,同时弓箭手们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
“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剩下的…就交给阿尔托的精锐铁骑吧,相信他们!”
莱弗斯举起手中的剑。
“格隆!永不陨落!”
“格隆!永不陨落!”
“格隆!永不陨落!”
莱弗斯坚信着,这样正面的情绪,永远比贪婪或是恐惧,来的更加强大。
他坚信着。
“将军,阿尔托将军让我来通知你,他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他本人也以准备就绪。”
“不愧是阿尔托,很好,那让我们开始吧。注意!打开城门!”
“格隆!永不陨落!”
破城者迟迟没有出现这件事让萨库里很不安。
“你看起来很烦恼啊,萨库里。”
“父亲!您,您来这干嘛?”
萨库里连忙站起身迎接他的父亲。
“孩子,我能感觉到你…对这次战役并没有信心。”
“不…我只是…这次进攻有些地方让我感到很不安。”
“是在说破城者吗?那辆冲车迟迟没有出现让你觉得很不安?”
“是这样的,父亲。那是盖赫的象征,您当时作为大将的时候,每次格隆守城战的时候一定都能看到那辆战车吧。”
“是啊,这确实让人很担忧。”
“报!”
这时,传令兵打断了父子之间的对话。
“报告将军,根据侦察兵的情报,盖赫另一支军队正在前往西城门!”
“西门吗,他们这次采取两面夹击的战术了吗。”
“而且,将军,侦察兵好像在西门附近发现了破城者的踪迹…”
“什么?破城者居然开去西城门了?”
“是的。”
查维尔倒是没有惊讶。
“这次的盖赫学聪明了,不像之前只会一个劲的秀肌肉了。这样吧,孩子,你就继续坐镇指挥部指挥大局,我来率领军队前往西门。”
“父亲…您还是…”
“我这身老骨头,死了也不碍事。有你们两兄弟在,我相信,格隆还是有未来的。”
“父亲…我们…我们还不够成熟。”
“那么,就让我的死,教给你们成熟的最后一课吧。”
“父亲…”
“如果一个父亲,不能放心地把未来交给自己的孩子,那这个父亲当的就太失败了,萨库里,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你应该也想过这些问题吧。”
“我…我还没有。”
“就这么定了,况且…西门的话,还有着那个最终兵器在啊。你不会不相信它吧?”
“我一直相信着的,它是格隆一切才华和汗水的结晶。”
“那就好,如果破城者攻入城门,就交给你了。”
“是。”
萨库里明白,父亲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距离上一次格隆守城战只过去了六年,格隆还没有从战争的摧残中完全恢复过来。虽然城市被重建了起来,但人口的伤亡却不是短短六年就能够恢复的
这一次,萨库里明显能感受到,这次侵略战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为了掠夺格隆的资源了,卡厄斯这是要彻底摧毁格隆。
“那就来吧,卡厄斯。格隆…不会害怕你这个暴君的。”
南门门前,格隆的步兵队摆好了阵势正在稳步推进,他们的后方是阿尔托的骑兵队。莱弗斯在城楼上看的很清楚,双方的兵力悬殊太大了,对面有十万人,而己方两只部队加在一起不过才两万出头。
他相信城楼下的整装待发的阿尔托一定也明白。
唯一能守住城池的办法,就只有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然后靠着城墙死守,除此之外,莱弗斯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步兵团顶着对方弓箭手的进攻,推进到了足够靠前的位置,莱弗斯听到阿尔托一声嘶吼,带着骑兵队从步兵团的后方冲出,朝着投石机的方向进攻。步兵团已经为骑兵争取到了足够的安全距离,莱弗斯觉得这次进攻还是有希望的。
很快,盖赫的部队也开始有了动作,开始迎击阿尔托的骑兵队。
阿尔托身披铁甲,挥舞着一个巨型的战锤,冲散了盖赫的军队为自己的部队开道。骑兵队后方直接受到弓箭的袭击,一批又一批的骑兵都倒下了。
不过阿尔托还是成功带着大部分骑兵冲破了盖赫步兵团的防线,到了投石机的附近开始破坏投石机。
骑兵们顶着弓箭不断砍杀着操作着投石机的士兵,破坏着投石机的关键结构。
在第一下投石机倒下的时候,天空突然被无数的箭给遮蔽了。
莱弗斯知道,盖赫已经准备牺牲自己的战士来保住投石机了。
守着机械的盖赫士兵们和格隆的骑兵队一起,被突如其来的箭雨打的不知所措,双方的战士和马匹在箭雨的洗礼下纷纷倒下。
骑兵队的战士们顶着猛烈的攻势摧毁了第二台和第三台投石机,这样就只剩一台了。
“来人,通知步兵团沿着左翼展开向前推进,掩护骑兵队撤离。
“是!”
莱弗斯在城楼上捏紧了拳头。
阿尔托挥舞着巨锤弹开了绝大部分的箭,但右腿和右手还是中了不少箭。就算在城楼上,莱弗斯也能看到阿尔托的冲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定要成功…阿尔托…”
最终,他还是抵达了最后一台投石机,只挥舞了一下战锤,那台木头机器就瞬间分崩离析的。
“漂亮!干得漂亮!阿尔托!现在快回来!”
阿尔托在乱军之中挥舞着锤子开始回撤,但自己的骑兵队已经所剩无几了,他自己也身中数箭,快要支撑不住了。
在抵达步兵团阵型后方时,阿尔托倒下了,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他会死的。”
“将军!你不能…
莱弗斯快步冲下城楼,驾着战马前往阿尔托倒下的地方。
“步兵团,掩护骑兵队撤离!”
莱弗斯一路大吼着,很快来到了阿尔托身边。
“干得漂亮…阿尔托。”
阿尔托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他对着莱弗斯笑了一下,就昏过去了。
莱弗斯扶着阿尔托上了马。
“战士们,撤退,撤回城内!快!”
盖赫的部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但莱弗斯清楚地知道,在这个距离下,己方部队能够安全地撤回城墙之内。战斗的第一阶段已经胜利了,下面要做的就是守住城门和城墙。
“干得很好!将士们!我们成功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
损失了骑兵队的绝大多数,和少量的步兵,摧毁了对方的攻城器械,这对莱弗斯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格隆的城墙易守难攻,他相信靠着剩下的一万多人,完全可以守住城墙。
医疗班也在全力救治着伤员们,莱弗斯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告诉恩雅现在的情况,目前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决定回家帮恩雅撤离格隆。
可就在这时。
“将军!不好了!将军…”
“什么事,慢点说。”
“西门…西门被破城者攻破了!”
“什么!?你确定吗?”
“是的,破城者已经从撞开了西门主城门,城主…城主大人已经阵亡了,萨库里将军正在启动巨人之轮作…殊死一搏。他…他让我来通知你这件事。”
“萨库里…查维尔…”
莱弗斯捏紧拳头狠狠砸向桌面。
“格隆已经失守了,将军,在西门那边的…才是盖赫军的主力部队,大概有…”
“…”
“五十万人。”
“该死,我就知道。卡厄斯那个家伙…肯定还留有一手!”
莱弗斯转念一想,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像这样玩战术下死手,不给活路的进攻,不像是卡厄斯家族的风格。暴君卡厄斯一世暂且不论,现在掌权的是卡厄斯六世,根据莱弗斯对他的印象,六世不像是这样残酷无情,发动如此多的兵力进攻格隆的人。
莱弗斯隐隐约约觉得,盖赫的高层可能已经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变化。
但西门已经被攻破了,现在再凭着已有的不足两万人的军队,去面对盖赫倾城出动的主力军,无疑是杯水车薪。
“传我的命令下去…告诉我们全部的战士,我们…我们撤离吧。”
“什么?将军,您是认真的吗。”
莱弗斯点了点头。
“如果西门那真如你所说,萨库里已经启动了巨人之轮,那我们过去增援也毫无意义了,只会给他拖后腿,白白牺牲。”
“那,那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战线啊!”
“大家都是有家庭的人,我一开始跟你们说了什么?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人都死光了,谁还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重建格隆?如果我们都死完了,格隆…也就真的毁灭了。”
“…”
战士们都沉默了。
“这样吧,南门这里还需要一些人坚守阵线,愿意留下的就留下。那些当父亲的,有家庭的,有爱人在等着你们的,你们…帮助医疗班一起带着伤员一起撤离吧。”
很多人都犹豫了。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我的战士们!我们每耽误一秒,就会有另一个我们所关心的人白白死去!”
“这是命令!”
莱弗斯以少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语调命令着。
战士们默默地站起身,往格隆主城区走去,只有少部分人仍然坚守在岗位上。
“前些天,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也没有妻子孩子…”
“…对我而言,格隆的每一位城民都是我的家人。”
“我也是,我已经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辈子了,人生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嘛。”
“谢谢你,将军,谢谢你的仁慈,我愿在此坚守岗位。”
“我也是!”
“我也是。”
“还有我。”
“格隆,永不陨落…!”
没有撤离的战士们纷纷走上了城楼,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从城楼上传来一阵阵战士们的怒吼。
“格隆,永不陨落!”
是啊,有着这样的战士们,父老们,兄弟们,格隆的精神一定不会在此消亡。他们知道他们终究难逃一死,但他们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这就是格隆的精神,这就是格隆能够一次次从废墟中重生的原因啊。
莱弗斯这样想着,心口一暖,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他举起剑,嘶吼着那句让格隆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的话。
“格隆,永不陨落!!”
安排好了南门最后的部署,莱弗斯决定回去寻找恩雅,把她安全送出城后,再帮助格隆的城民们撤离。
“将军!西门…西门那。”
“怎么了?什么事?”
“萨库里…萨库里将军他…他孤身一人挡住了盖赫的五十万军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不过他好像也快要撑不住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救他。”
“将军,那里…一定要小心啊。”
莱弗斯向他回了礼,驾着马朝着西门赶去。
“萨库里…你一定要坚持住。”
格隆城西门处。
盖泽坐在破城者的王座上俯视着自己的战士们。
这个位置原本只属于卡厄斯家族,但是盖泽做到了,在那样一个地狱一般的国度,成功达到了权力的顶峰,以一己之力扳倒了统领盖赫城百余年来的卡厄斯家族,坐上了王座。
夺权后的几年来,他一直贯彻着自己的那一套管理方法,依靠每个人的恐惧来达到最高的运作效率,正因如此,他能感受到,盖赫的军队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觉得,甚至是卡厄斯一世,都没有领导如此一支恐怖之师的机会。
而今天,他迈出了征服世界的第一步。
他不会像卡厄斯家族一样,刻意为格隆留一丝生机。他清楚地知道,格隆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完全是因为卡厄斯家族不想,或者说是不敢,完全摧毁格隆。他们需要格隆自我恢复,等到格隆再次枝繁叶茂的时候,才会再次出兵掠夺格隆。
这也是卡厄斯家族为什么选择放萨库里和阿尔托一条生路的原因,他们知道,格隆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让格隆再次辉煌。
盖泽不一样。
格隆只是他征服世界的第一步,占领格隆后盖赫的军力将会无比的强盛。格隆的农业和工业基础都非常好,占领了格隆,盖赫的后勤就得到了保障。
下一步,就是占领商业中心吉塞,切断米耶若、卡维斯和卜拉的贸易往来,占据通商要道,孤立这三个城邦。
随后盖赫就可以挥军北上,征服米耶若和卡维斯这两个军事实力相对弱小的城邦,稳住盖赫的大后方。
如果能保证这些,最后和卜拉的决战,盖赫就稳操胜券了。
想到这里,盖泽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格隆城民们坚守的所谓其不屈不挠的工匠精神,只不过是弱者挣扎在强者的怜悯之下,不值一提的存在罢了。而如今,格隆的每一个人都将其看作起精神支柱,奉为至高无上的教条,这不禁让盖泽觉得有一点可笑。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恩雅。
现在的他,已经对这样一个女人失去了兴趣,不过他还是要感谢恩雅,如果没有她,也就没有今天的盖泽?安纳西了。如果没有她,盖泽就不会有这样磅礴的野心了。
“陛下,破城者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可以撞开格隆的大门。”
“很好,那就去做吧,传我号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
“是,陛下。”
破城者开始缓缓启动了,攻城锤开始调转方向,对准了格隆的大门。
破城者之下的盖赫士兵们如同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在爬动,给破城者让开了一条道。看着这个场景,盖泽突然有点理解卡厄斯一世的心态了,为什么卡厄斯一世那么喜欢打仗,破城者一定功不可没。
无数的精锐士兵在自己的脚下就像蝼蚁一样,这画面给了盖泽无比的满足感。
身旁的士兵吹响了战争的号角,破城者随着号角的声音开始慢慢加速,正对着格隆的西门驶去。
速度越加越快,盖泽下意识地握紧了王座的扶手。很快,破城者的速度加到了最快,盖泽能从脸庞呼啸而过的风中感受到。
“唔哈哈哈哈!来吧,让我来看看,所谓的卡厄斯的象征,盖赫的象征,到底有着多强的力量吧!!”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破城者的攻城锤撞上格隆城门的时候,城门就像泡沫一样一瞬间就炸开了,带着周围的城墙一起轰然倒塌。而王座却几乎纹丝不动,盖泽只是轻微的感受到破城者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而在他面前,格隆的西城楼就像灰烬一般烟消云散了。
“哇塞,这真是太爽了!六世你这混账东西真的是暴殄天物啊!这么厉害的东西你就天天放在家里供着吗?当摆设?”
周围响起了盖赫战士们的怒吼,无数蝼蚁一般的士兵,从破城者和城门之间的缝隙涌进格隆城,屠杀着他们路上的一切反抗力量。
“盛宴开始了,我的兄弟们,给我杀!”
但很快,盖泽就注意到情况有一些不对,攻进格隆城的战士们如潮水一般往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部队在撤退?”
盖泽勃然大怒。
“报!!陛下!!那…那个…那个铜像!那个铜像动起来了!!”
“什么?你是说巨人之轮?”
“是的,就是格隆西门的那个巨大铜像!它它它它它活了!”
“什么?!”
“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啊…!”
盖泽拔出剑斩了面前这个传令兵。
“大惊小怪。”
盖泽并没有感到很惊讶,格隆虽然弱小,但并不落后,毕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工匠们齐聚的地方,能够做出这一手准备也是情理之中。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留着一手呢,萨库里。”
“听我命令,让破城者掉头回到刚才的位置,我倒要看看这个铜像有什么能耐。”
格隆能把守西门的兵力也只有一万余人,萨库里很清楚,敌我的兵力悬殊实在是太大了。尽管如此,查维尔还是毅然决然带着部队前往迎击。
“萨库里将军,巨人之轮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够启动,不过您现在可以前往驾驶舱了。”
“很好。”
巨人之轮,格隆的象征。
上一次格隆守城战之后,萨库里就开始了改造巨人之轮的计划,他发动了无数优秀卓越的木匠、铁匠、机械师,秘密建造了一个和铜像一样大的巨型机械,作为防守格隆的最后一道防线。
因此,巨人之轮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格隆的象征,不仅仅是一座歌颂格隆万千工匠的纪念物,而是真真正正的,格隆无数工匠的智慧和心血的凝聚体。
萨库里清楚地知道,父亲带领的那支小部队根本抵挡不住数十倍于己方的盖赫军,但他们可以为巨人之轮的启动拖延时间。萨库里相信,自己的父亲,自己战士们,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为了启动这座格隆的丰碑。
无数的战士、同胞,还有他的父亲。
在巨人的肩上,萨库里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每一个人勇气、智慧,他们每一个人炽热的心。
在巨人的肩上,萨库里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死。
自己终将独自面对盖赫那无穷无尽的狂徒们。
但萨库里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脚下的这个巨人,是由格隆的每一个人汇聚而成。每一个人,都被由格隆那不屈不挠的精神联结在一起,齐心协力,并肩作战。
他的脚下,是从最初的那一代格隆人不断传承下来的,格隆精神的具象化。
巨人之轮。
每一次说起这个名字,萨库里都会热泪盈眶。
“将军,巨人之轮已经启动完成了!”
巨人之轮。
萨库里再次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在不远的未来,他们可能就会不复存在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格隆,永不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