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漫画书,抬头一看,是卡卡西。门口的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门似的,杵着没动。
我打量着玄关处逆光而站的男人,认命地说:“你找过来了啊,卡卡西。”
他并没有我认为得那么伶牙俐齿,善于雄辩,我猜他光是用他悲恸的双眼望着我的脸,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他既无法像鸣人那样义正言辞对我大喊过来吧带土,来我这边,也无法像他过往对待后辈那样,油腔滑调得对我。
我想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对我才好,他能想到的,就只有最无趣,最啰嗦,最讨嫌的语气:
“带土,你已经快要……”
快要什么?
我特地等了等,希望他能把话完整得说出来。这世上要承受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的岂止他旗木卡卡西,也没见谁像他这样抓着快死的人不松手。
算了。
我合上漫画书,在昏暗的房间里对他说:
“过来说吧。”
卡卡西很顺从得来到我身旁,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我。看他这么听话,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要他坐到我腿上,他也会言听计从。
我尽量用闲聊的语气:“你要我跟你回去,是吗?”
他愣了愣,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嗯……是的。”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在我脸上游移,看得格外专注:“带土,我始终希望……”他微皱着眉心,目光微妙,“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满他的吞吞吐吐,但卡卡西是需要被尊重的,我越尊重他,他会变得越好,如果我不给他脸面,他就真的当自己不该有脸,理所当然得被我捉弄。
“说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安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意见。”
他语气很轻:“……是吗,你没意见吗。”
“嗯……”我慢慢说,“卡卡西,我一直在等你。”
“……”他对于我的坦诚没有任何开心的样子,反而整个人悲伤起来:“……如果我不来呢?”
如果卡卡西不来?
他这表情让我想要抚摸他的脸,而我做的,只是朝他凑近了点。
“你不来,就代表你看开了,我也可以去死了,”我轻声道,“你会来这,就代表你看不开,我等一等再死。”
他再问:“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开呢?”
“你会吗?”我问,“你会一辈子想不开,放不下,忘不了我的死吗?”
他缓缓说:“……如果我说……”
我笑了一下,还是伸出左手,贴住他的脸。
“别这样,卡卡西。”
“只是洗心革面的我让你想起了曾经的水门班,再次失去我,会让你感觉一下子失去了三个人。”
我这话虽然歪,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卡卡西愣了片刻,表情有点奇怪。我凝视着他的脸,无声催促着快点认清吧,你对宇智波带土的宽容,除了十八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到底还有什么?是水门老师的劝导,是琳的愿望,是你对三个人的让步。
就像木叶眼里的宇智波佐助,代表着所有死去的宇智波族人,卡卡西眼里的宇智波带土,理所当然代表着整个水门班。
我试着摸上他的银发,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一个咎由自取的罪人罢了,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放不下琳,因为琳是无辜死在他手上的。放不下少年的我,因为那时的我很善良,他有这个情怀为之哀悼。
但是现在,卡卡西居然为一个四战罪犯难以释怀,我问他有什么放不下的,估计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一边痛苦,一边无法理解自己的痛苦,对我执着,却找不到执着我的理由。
宇智波带土这个人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在人世间见证无数种因果爱恨,每当我看别人痛苦,大脑就会自动分析他痛苦的原因。会有这种下意识,全因我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别人的痛苦。
而卡卡西有别于这世上任何人,因为他的痛苦有一部分与我相连。我无法判断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就会错算这份痛苦的成分。
卡卡西会因为和我是同期生,是第一任队友,就对我另眼相待吗?一丁点都不会。要让旗木卡卡西看得起,得是多了不起,要卡卡西为谁的死而痛苦,又得是多大的情分?
方方面面都不过如此的宇智波带土,他凭什么放不下我。
我不排除如今的旗木卡卡西就是这么义薄云天,会把所有光荣战死的木叶忍者统统放在心里的可能性,可我早已是水门班的叛徒,违背美好梦想的可笑男人,他干什么还痛苦得这么理所当然,情真意切。
我毕竟才是年长的一方,是我和他之间最应该冷静的那个人。既然卡卡西迷茫到这种地步,我只好送一个答案给他。告诉他:我们同样承载着一段水门班的回忆。对我情深义重,也是对水门班也情深义重。
卡卡西听得很认真,不断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被我摸头,就把头低下了,这个角度让他的气质从随和温顺一下子变成了忍者的忠诚,我猜团藏和历任火影都见过他这张忠心耿耿的脸,所有上位者都喜欢卡卡西低头时的谦逊,只有我不喜欢。
原因很简单——男人有崇拜和服从的天性,卡卡西就很崇拜他的父亲,而我没有父亲,我身边最强大的同龄人是卡卡西,理所当然,他成了我童年的所有憧憬,在我记忆中卡卡西是无敌的,是最厉害的。
如今他不再无敌,被迫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再纯真的童年也随之失去味道,一眼都不愿回头去看了。
更让我不解的是,我注视着他顺从的脸,已经不再排斥了。
卡卡西变了,我也变了。
他可能会一直接受不良现在的我,而我已经迅速得接受了现在的他。
这点又都没有变。
或许卡卡西还是卡卡西,我还是我?
屋内的摆设突然糊成一团,像接触到电流一样扭曲了起来,我很快就看不清榻榻米的纹理了。
“……带土,是你困了吗?”
撑到现在我早已困到不行,眼皮沉重,维持不住整个世界的运行很正常,因此我需要不断地睡觉。眼前正好有个身体柔软的活人,只要稍微歪一歪,就能栽进他怀里,心里这么想的时候,额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了。
我半睡半醒地问他: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死?”
他轻轻地,把我揽进他的怀里:“现在还不行,带土要再等一等。”
好吧,我再等一等。
-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室内一片死寂的昏暗。
卡卡西的声音立刻响起:“带土,你醒啦。”
“……你的视力真好。”我说。
他说:“要开灯吗?”
“不要开灯,我不喜欢。”
他又说:“那我可以说话吗?”
我说:“你一直在说话。”
我看了他一会,稍微回忆了一下卡卡西的房间,那间公寓就完完整整地重现在他面前。
他唉了一声:“不省着点用吗?”
我没有省着用这种概念:“让你放松点不好吗。”
我的声音难听,语气也不温柔友善,卡卡西不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就又恢复了沉默。
正好,我也没什么要对他说的。
相比旁人眼里——旗木卡卡西是如何如何风趣幽默,沉默才是他的常态。在慰灵碑前,在街道上,在公寓里,卡卡西都是这副抬不起脸的样子,好像心里装了整块墓园,走到哪,就悼念到哪。每当他低下头,墓园就会出现在他脚下供他诚心哀痛。
我就是墓园里最沉、最硬、最重的那块,或许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卡卡西能从这块碑上得到何为英雄的真理,得到总比没有好的血继,得到活下去看未来的动力。
我就是这么个用处罢了。
在卡卡西的人生充当慰灵碑这个角色,不需要再出现,不需要再说话,最好是作为英雄老老实实地去死。至于从墓地爬出来,往脸上盖一张张面具的男人,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如今卡卡西终于可以告别这块沉重的碑,我也可以作为宇智波带土而不是「卡卡西的碑」死去,卡卡西却在最后一刻反悔,妄图抓住慰灵碑的手。
我是该对他叹气,告诉他太迟了,却忍不住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要说宇智波带土到底算什么东西,取决于旗木卡卡西如何看待我。如果卡卡西看我就像看一滩泥,那我就是泥,如果他还觉得我是英雄,我就又成了英雄,至于我觉得自己是泥还是英雄,是没有参考价值的。我只能靠他看我的眼神来摆正自己的定位,每天看他的眼神做人。
等我跟他回去,他的同期好友,他的后辈后生,更是如此,他们如何对待我,取决于卡卡西如何对我,他们同我说话,我的头上必然闪烁着“卡卡西的东西”这几个大字,我相当于被砍去双腿,依附着卡卡西度日。
将「消除卡卡西的愧疚」视为我应尽的责任和活着的理由,把我压缩压扁,物化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药片,贴上“消除愧疚”的效果标签,定期服用,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卡卡西看腻了药片的脸,说够了无穷尽的对不起,再也不会为宇智波带土会死而悲伤的时候,我才可以去死。
我倒是不介意做这个药片,我可以对旗木卡卡西说上一辈子“我没有怪你”,除此之外呢?我们之间还有别的话可以说吗?卡卡西就像一个智能识脸的机器人,不同的人可以打开他不同的开关,换作宇智波带土打开他的开关的时候,他只会说:“对不起,带土。”
消除愧疚这四个字,说白了就是卡卡西想为我做点事,好让人家心里过意的去。所以我给自己施下了月读,一直等到了今天。
等我扮演完“轻生好友”的角色,在结尾处真心实意地落下几滴眼泪,一命换一命,也算两清了。
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的卡卡西散发着无可挑剔的正派光芒,用一种温柔到怜惜的语气说:“其实在战场上,看到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想着,命长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多感人的话啊。
他用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的语气,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对待我,我怎么会不心软呢?我又怎么会是那种轻生的人呢?
我的喉头因为卡卡西感人的嗓音越发哽痛,心里却明白得很。卡卡西对我这般好,并非是我值得他如此对我,全因他本身就是个出色而温柔的好人。
他仍然出色,仍然温柔,我却四分五裂了。
我的沉默让本就垂着头的卡卡西,这下连眼睛都闭上了,语气赤诚到近乎恳求:“只要你愿意活着,我就有办法救你,带土,你要相信我。”
相信谁,旗木卡卡西?
如果是战场上的宇智波带土,一定会嘲讽他,挖苦他,刁难他,但现在的宇智波带土已经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努力笑了一下,释然又不舍地说:
“……我相信你,卡卡西。”
-
达成根本共识以后,他终于放松下来了,我们像真正的老朋友那样闲聊,最后说起了卡卡西的三个弟子。他见我对那三个孩子感兴趣,大方地抖出不少第七班逗趣的古早黑料,欺负他这个老师又是如何毫不留情,因为跟不上弟子们成长的速度,越来越没有威严了之类。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听得很认真,看他有了开玩笑的力气,我也很高兴,因此不自觉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把他感动得泪眼朦胧。
他更加相信是七班的团结与温情打动了我,滔滔不绝的样子让我倍感新奇。我撑着脸颊,注视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
“说什么被弟子欺负得很惨,都是因为你总是捉弄他们吧。”
卡卡西自认为在这场难得轻快的对话中和我拉近了心灵的距离,他故作诧异得把眼睛睁大,眉尾也假意委屈地下弯,相当自然地埋怨:
“真过分喔,就连带土也这么说。”
比起他一开始结结巴巴欲言又止的表现,这才是他用来对付朋友的态度。
我开玩笑得哼他一声:“是你太恶劣了,小时候欺负我,长大了欺负自己的学生,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反省。”
卡卡西不再喊冤叫屈,笑到眼睛都温和眯起:“真是纵容小辈的性格啊,如果没有这些事,他们会更喜欢你吧……”
“…………”
如果没有这些事……?
卡卡西说出这样的假设也就算了,我竟然也跟着幻想被第七班簇拥着叫带土老师的画面。我压抑着因为向往而有些扬起的嘴角,感动又难堪地说:“算了吧……”
“像我这样的罪人,鸣人没有憎恨我,我已经无话可说了,怎么还能继续幻想下去。”
幻想虽然能够弥补所有的遗憾,但它的存在方式无异于一团空气,终究没有实感。一味得幻想“如果”,用“如果”为自己开脱,依靠着朋友的同情和怜悯得到谅解,服从命运再次安上的设定,明媚而忧伤得匆匆赴死。
等到低头检查的时候才发现,理当被填满的心口仍然空无一物。
逆转生死的月之眼,基于现实的合理幻想,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跨过卡卡西的身边,推开了这间屋子的窗户。窗外的月色蒙蒙亮,冰冷喧嚣的晚风立刻涌了进来。
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我一生都在围绕这两个东西打转。
我本以为将所有人的生死握住,定义二者的标准就在我手里。至于这个非要世人痛苦得流泪、咬着牙承受分离、余生再也无法真心欢笑的世界,就这么毁掉了又怎么样呢?
后来我发现,标准并不在我这里,而是在他那里。
卡卡西不相信的,就是梦境,卡卡西相信的,才叫做现实。
……
把忍界搅了场腥风血雨以后,还有脸在幻术里做春秋大梦,这就是旗木卡卡西眼中的我吧。
我望向月色,自嘲地说:“他可以继续当我是个走偏的长辈,是他老师的朋友……但他不能替受害者原谅加害者,低下头为我这样的罪人求情。”
“我并不是鸣人的朋友,也没有资格和他攀亲带故,只要稍微给他一点消化的时间,他就会接受我的死。一想到有那么多人为他指引前进的道路……我对他很放心。”
我叹了口气。
“卡卡西,你的学生都很出色,就算没有这些事,他们也不需要我。”
“……”卡卡西跟随着我起身,用低沉的嗓音说:“……带土,你说得对。”
脚踩木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们都不需要你。”
“需要你的人是我。”
旗木卡卡西从我背后抱上来,现在月色也照耀他了。
-
血色的月光映照着我,也映照着他。
非但没有任何静谧的气氛,反倒显得万般诡异。
身后的卡卡西真的是卡卡西吗,还是我终于等疯了幻想出来的赝品?
我连转头都不敢,生怕看到一双与月亮同色的眼睛。
但是他的胸膛是热的,手是热的,脸也是热的,他把我的脑袋掰正,捧着我的脸颊要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黑色的。
“卡卡西……”
我不想等他说话,就用力抱紧了他。
他的身体一颤,也抱紧了我:“带土……”
我确实疯了,才会再次抛弃现实,钻进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月读世界,等着和旗木卡卡西两清。现在他真的找过来了,我又不想这么做了。
我和他怎么可能清算得干净呢,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在别人看来理当互相仇恨的破事,他心甘情愿和我绑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感情也不是可以加加减减的东西,更何况……
他是我的梦想。
我情难自禁想着,抚摸上他的后背。
那么理所当然得正视自己的欲求,那么坚定得表态「需要你的是我」,比任何模凌两可的说辞不知高明多少,还让他看上去特别帅气。
这就是旗木卡卡西的果决。
接下来是卡卡西阐述计划的时间,他要在裁决我和留住我之中取得一个巧妙平衡点,我也平静下来,环着双臂靠坐在扇门大开的飘窗。
“等一下。”我打断他,“明明挖了我的眼睛关起来就可以解决的事,你偏要我出没在众人的视线里,还要受害人和我相处。”
“这样真的好吗?”
“取得受害者的原谅也是赎罪的一种。”卡卡西也换上谈判的态度,眼神清明,“带土,你知道仇恨的力量,也知道仇恨被利用是什么感受,不消除他们的恨意,就永远有隐患。”
我沉默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我死了,他们的仇恨自然而然就消除了」这句话。
“我也不要你任打任骂,”他的表情又柔和下来,“赎罪归赎罪,不要让自己受伤。”
“……我知道。”我服从道,“队长。”
“……”他愣了愣,表情换了几轮,似乎有什么情绪快要汹涌,又很快平息了。
“带土,我们已经不是上下级了。”
我怀着一种隐秘的嫉妒说:“是的,你已经是别人的上级了。”
“……”卡卡西的面容顿时复杂起来,愧疚和悔恨轮番出现在他的眼中。
“你有什么诉求也可以提的,”卡卡西举手投足间,时刻维持着他精英上忍的仪态,“或者你对我这个人……有什么要求吗?”
能有什么要求?
我曾经要求他永远强大,守护好那个女孩,要求他无需愧疚,来到我身边反抗现实,他每一个都做不到。倒不如对他毫无要求,各自都好受一点……
“有哦,”我扯起嘴角,“当上六代目,站在人群之上微笑。”
“退休以后,开始一场环游世界的旅行。那时候的你已经无人不知了吧。”
“你少年时看不进眼里的万物,还在原处等你目光的驻留。我希望细雪落在你的发上,不要落进你的眼里。”
“你说好不好,卡卡西。”
我笑着问他。
-
我想我是恨他的。
恨他铁石心肠,恨他冷酷无情,恨他屈服现实,恨他废物无能。
换作别人做了和他相同的事,我会毫不犹豫捏碎那个人的头骨,刨开他的身体,撕碎他的内脏。
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卡卡西。
我曾在血池之中凝望他流过泪的脸庞,再举步穿过他的胸膛。我对他有太多太多的恨与失望,但是再多再多的恨,也不能让我朝他伸出施展扦插之术的手。
我在爱恨之间左右难为,放任他活过一年又一年,放任他成为我的弱点,放任他举起闪耀着蓬勃蓝光的右手。
俯视我,了结我。
我和琳到底算什么呢,同期缄口,后生不识,明明我和琳才是卡卡西最重要的朋友,从小玩到大的同伴,现在我还没死,他就在我面前口口声声保护别人……
反正都割舍过一次,所以再割舍一次也没关系。
这就是旗木卡卡西的狠心。
我带着嘲讽,半真半假地祝福他,这回轮到他熟视无睹了。
“我也来说一下你的计划。”我的目光悠悠转到一株小盆栽上,举在眼前无意义端详。
“积极配合审判,争取免去死罪,狱中执行指派任务,获得减刑奖励,出狱后融入木叶,请求受害者的原谅,没错吧?”
“……是的。”卡卡西说。
“可以,”我将小盆栽摁上他的心口,“你有本事说服五影,天大的面子我都给你。”
“做不到,你就看着我被处死吧,队长。”
我冷冰冰地抛下这句话,卡卡西的表情也凝重起来,额头都冒出细汗。
可惜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否则有这么一个人为我这样的罪人百般争取,我却丝毫没有感恩之情,换谁看到了都会替卡卡西不值。
卡卡西抱着怀里的小盆栽,看也没看我,胡乱扶着家具进了浴室。
他出来得很快,估摸只用了五分钟,刚刚路都走不直,出来又是人模人样的卡卡西了。
我逆着月光坐在床尾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脚尖,用招狗的手势叫他过来,在他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扯起他的头发。
卡卡西不堪重负的脸上显露出痛色,我捏住他的下巴要他张嘴,他迟疑得照做。
没有闻到血和胃酸的味道。
……大概是我太紧张了。
我松开扯他头发的左手,卡卡西没事人一样说:“……怎么了?”
“我以为……”我脱口而出,“你……”
卡卡西说:“……你在关心我吗?”
“很难理解吗,”我说,“你是我测试月读世界的重要人选,我当然……”
“……如果是这个原因,”卡卡西听了我的借口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蹲在我面前,柔软地说,“我可以说,你已经成功了。”
“无论是氧气还是重力,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在这里好好得活下去,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施术者在发动幻术的时候,一定不是为了伤害谁。”
我无比平静地说:“是吗,没准这个施术者不想伤害的,只有一个人呢。”
“……”
“再没准这个幻术的温柔,只会给那一个人呢……?”
“……”
“但是他不要,他觉得这些都是假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如果他要继续装聋作哑,我也可以当做从没说过这些。
卡卡西身上的味道很像青草,配上他完全松懈的神情,看上去很是无害:“如果说那个人不是不想要,只是觉得他自己,不值得呢?”
“带土,你都这么勇敢地接受了自己的过错了是不是?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接受我犯错的事实呢……?”
“……”
“琳也是无辜的,但是她死了。”卡卡西说,“你真的觉得,我这个杀人凶手应该得到安慰吗?”
他凝望着我:“是我让她死了,还要把她拉出来安慰自己,带土……你要是真的恨我,就这么折磨我吧。”
我哑口无言。
创造一个只有赢家的完美世界、和让宇智波带土活着赎罪,到底哪个更天真一点呢?
我的美梦对于卡卡西来说是砒霜,他的妄想对我来说更是锯刀,我们都是天真的傻瓜。
“我不恨你。”我苍白无力地说,“我没有恨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