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歹说,总算是让两个大汉相信自己是男性,只不过宁蒙一谈到自己是进士的时候两个大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又是一顿好说歹说,才让跪下来求饶的两个大汉再直起身,只不过这回他们说什么也不愿靠近宁蒙两步之内了。
不过闲聊也不用管距离,一路走下去宁蒙也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这俩汉子是一对兄弟,姓付,是附近村里一家杀猪的,虽然看起来有三四十,但实际上也就只比宁蒙大了没几岁,才讨得老婆连孩子都还没有。两兄弟杀猪的本领不是师傅教的,也不是家里传的,而是自己学的。他们本是乡里的农户,将田卖掉给病重的老娘筹钱,但是老娘一听他们说卖田,趁着兄弟俩没看牢的时候一头撞在墙上去了,只留下两兄弟拿着卖田回来的钱哭哑了嗓子。之后没了吃饭的依靠,两兄弟一合计,不能荒废了一身力气,于是用卖田钱盘下了一片荒地,自此杀猪为生。屠户本不是缺钱人家干的活,他们兄弟原先不知,吃了不少苦又走了运破天荒地起了家。后来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长得这么老相是造杀孽的报应,自此每天念佛礼拜。村里人索性给他们取了个诨号叫佛不收,哥哥叫大佛不收,弟弟叫小佛不收,两兄弟倒是也不恼。
佛不收兄弟这次是被人请去杀牛。按照杀牛的惯例,只有老到耕不动地的老牛才能杀,要是乱宰牛被人告发的话还要吃官司。富贵人家当然能吃到各种死因的小牛肉,而穷苦人家就实在难说。佛不收兄弟也是第一次去杀牛,想来杀牛和杀猪也没什么区别,带上两条粗绳子和两把刀,背上扛上一根木棍,凭着一身力气把牛当猪杀。
宁蒙上下打量了这兄弟俩一番,佛不收的神情就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以宁蒙现在的修行和牛拼力气都不敢说有十分胜算,这兄弟俩看着也不像练家子,怎么就这么自信呢?宁蒙也不是没听说过世上有些人天生神力或者天生适合横练身板,只是这等人世上少有,有也往往短命,所以有点不敢相信而已。
天还算早,不用急着找落脚的地方,宁蒙打算跟着佛不收去看杀牛,他自小还没见过杀牛的场面。
宁蒙和佛不收兄弟从各自身家说开,一说到佛,兄弟俩就兴奋起来了,开始结结巴巴地给宁蒙说一大堆关于佛的故事。
“那是山那头庙里的老和尚跟俺说的,说佛祖当年见到老人、病人、死人,就明白了人有生老病死四种苦罪,然后就出家当了和尚。”
“佛祖在葡萄树下坐了整整七天,不吃不喝,最后终于变成了佛祖……哎哟哥你打我做啥哟……”
“笨!人家是坐在葡萄树下饿了就吃一粒米,渴了就喝一点露水。”
宁蒙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是菩提树。”
“文曲星老爷说的对!”
“那你们知道佛是什么吗?”
两个憨货对视一眼,沉吟片刻还是小佛不收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佛不就是那会发金光的疙瘩脑袋圣人吗?只要做得善事,哪个不是圣人?哪个不是佛?”
明明是憨货,却偏偏说得像那么一回事。
请这佛不收杀牛的人就住在前边一个叫芳溪村的小村子。村子靠在山脚下,因为一条常常会飘着野花花瓣的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村子而得名。如果只是花溪到还好,可这山早被人砍成了荒山黄土坡,这些花从哪里来的都搞不清楚。方溪村并不富裕,远远看去整个村子基本就是石块垒石块然后再塞点茅草了事,草率得根本不像人住的地方,就连农民身上穿的也都是褴褛的衣衫,这或许还是因为杀牛这种大事才穿的。
这种村子见得多了,也就渐渐没了最初的冲击感,但宁蒙心里还是不由得生出一股悲哀。
进了村,先见过里长,领到了那户人家门前。在周围村民的围观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撑着一根枯木从石窝窝里出来,指着身后不停地发着颤,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大佛不收上去把老人扶住,小佛不收靠近宁蒙低声说道:“文曲星老爷,这是苦人家,老牛耕不动地,家里长子又到了娶妻的年纪,难。”
“难啊,都难。”
宁蒙感叹了一句。
老牛不是耕不动地,只是耕地的效率比不上从前,而人家已经供不起老牛的吃喝了。如果让官府的人来看,这样的牛其实还不算太老,属于两可之间,孝敬小吏一笔的话自然可以成事,但这人家哪里还拿得出小吏一碗茶水的钱?只有靠着里长瞒下事来,最后报上去一个跌死在悬崖边,没有对证。
佛不收也是好心,只要人家打两碗老酒,只不过真站在老牛面前的时候他们反而犯了难。
牛年长了也通灵,或许是知道今天必死,掉着眼泪全力地挣扎。牛比猪的力气要大得多,佛不收靠着一身蛮力根本没法把牛制服。
“哥,这可咋办?”
“还能咋办呐?再试试呗。”
大佛不收挠挠头,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们也只是半路出家杀猪的,正经的路数一点没学,全靠着一身蛮力,头铁的总算是遇到了更铁的脑袋。
“管它咋滴!先抡晕了在说!”
大佛不收抡起之前背在身后的木棍,一下子砸在牛脑袋上,可惜没打对位置。老牛晃晃脑袋,后撤几步亮出了角,佛不收两兄弟两根木棍全被着牛角给挡了下来,断成了四截。
老人家看着这场面,只是手指着老牛,张着没牙的嘴,全身都在颤抖,他的长子更是站起来背过身,不忍心看自己陪着长大的老牛受苦的模样。
要宰牛的忍住了眼泪,被宰的那个扬起头,冲这边哞哞地喊了几声,最后终于安静地低下了脑袋,安静地卧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佛不收一时间没了主意,他们是信佛的,杀个猪好歹只要砸晕了那只会嗷嗷叫的畜生,杀牛却让人心软。
“大哥……这……”
大佛不收也犹豫了一会,最后看看背过身子的那家人,还是硬着一口气,把粗麻绳递给弟弟,自己拿起了刀。
就在小佛不收接过麻绳的时候,宁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按住了大佛不收的手。
“这牛若是卖,能卖多少?”
老牛抬起了头,看着面前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眼泪渐渐止了下来。
宁蒙伸手抚摸着老牛的脑袋,被它用舌头舔了一下。
“……我还缺个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