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稚子,是纯白,无垢的存在。
任何的谎言,在稚子面前,都会支离破碎,败露无疑。
任何的虚伪,在那双稚嫩明亮,宛如明镜般的眼眸里,都会如死灰般吹散。
稚子即为真实。
然而稚子之所以被称为稚子,总是与“幼稚”“无知”这两个词挂钩。
“天空为什么是蓝色”“摘下的花朵为什么会枯萎”等等天真的问题,往往让大人烦躁无视。
“呐呐,妈妈,刚才在窗户边,有人在看我,好可怕。”
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笑了笑,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表情立刻阴沉了下来:“你在胡说什么呢,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啊。”
可是——我明明看到的啊。
那是非常可怕的一张脸,连眼珠都没有,就像是白纸上黑洞洞的两个窟窿。
名为塔拉的小女孩委屈地想。
是错觉吗?
“算了,你这孩子总是神神叨叨的,又在装神弄鬼什么啊。”
女人嘟囔着继续在二楼的厨房准备晚饭,从楼底下又传来开门的声音,是这家的男主人从外面回来了。
“我说你啊,塔拉这孩子最近老说‘窗户外面有人’之类的话。你也作为‘父亲’好好管管她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是最近殡仪馆里的确很忙啊,”男人抱怨道,“这都不知道是第几起凶杀案了,连犯人都没有找到。”
那是不知从何时起的事情。
由于教会对神秘的封锁,只有少数领主知道那样的存在,所以在这个困于深山的小镇里,也只被当成了普通的杀人案。
无论说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无论看到了什么,都无人重视。
“人类大概就是总是自以为是,而且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吧。”
天边如血般晕染着大片殷红。
“真是的,这种三流剧本我早就看的厌烦了啊。”
遥遥望着这个小镇逐渐走向被妖魔占领的末路,穿着黑色西服与礼帽,扛着一把黑伞的男人悠悠道,视线缓缓转向了通往小镇的道路。
“呀,这不是来了吗?”男人眼里满是喜悦,不,是惊喜才算准确。
......
(穆西视角)
“所以说,你就是这一次,不,我以后的‘观测者’。”
银发的少女静静注视了我许久后,才声音平静地问道。
被这样锐利的,审视般的清冷目光盯着,难免令人很不舒服。
我点了点头。
“观测者”是负责记录骑士所出任务全过程的人员,这是官方给出来的说法。
但是实际上,作为诺雅·特蕾西亚的观测者的我,却是教廷的某人秘密派到她身边的眼线。
是“间谍”。
此时我们正处于马车车厢内部,面对面坐着,接下来短时间的没有交谈的沉默使氛围有些尴尬。
“穆西先生是从那个xx国而来的吧?那是怎样的国家呢?”诺雅单手托着脸,一面看着窗外快速变化的风景,一面忽然问道。
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个也知道的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回答道:“很热,没有像阿尔提拉这么多的树木,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沙漠,经济以农业为主,从国力的整体水平来看,也落后于阿尔提拉。”
“还真是客观严厉的回答啊,”诺雅小姐说道,话锋一转,那双艳丽的红眸与我对视,促狭地弯起笑了笑,“但是,你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国家吧。”
直到此刻,车厢内的紧张气氛彻底随着她柔和的笑颜消失于无形。
“此话怎讲?”
“直觉。只是直觉而已。”
车轮停止了滚动,驾车的车夫有礼地敲了敲门板,示意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她打开车门跳下去,冲我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一起?”
其实我待在马车上也是可以的继续观测诺雅的行动的。
但是不知为何,我鬼神差使地心里有了一种想和她一起去的欲望。
于是......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平静和缓地说。
......
在搜索了数栋空无一人的住宅房屋无果后,诺雅和穆西行走在空落寂静的街道上。
除了风呼啸着而过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
道路和两侧的店铺里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被推翻的小摊上,苹果凌乱地洒在地上,红色的表皮沾染着沙土,若是买菜的妇人路过这里,一定会既怜惜又抱怨着悄悄捡起来收入篮中。
整座小镇宛如时间停止了一般,陷入了死寂。
“彻底连一个人也没有了啊,”诺雅轻声道,“但是,越是这样,越是有调查的价值。”
两人行至镇长的家中,那封给教廷发到一半的求救电报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然而除了卧室里地面干涸的血迹,踩出来的血脚印外,他们再没有找到任何活的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还有就是......
从隔壁的书房出来的少年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表情焦急、大声呼叫着让她离开。
诺雅闻声偏过头的一瞬间——窗户边白色如雾的灵体携带着风呼啸着冲她而来。
那是由死者执念而残存的灵魂碎片,如沙土般稀疏零散在人间。有时会依靠着强大的执念候汇聚成形状,企图夺取活人的身体复活。
一具身体是不可能存在两个灵魂的。
就像满满一杯水是不可能再往里加啤酒的。
最后的结果,要么是将“杯子”这个容器挤破,要么就是彻底污染了原来的水质。
当然,以上都是没有相应防护措施的普通人才会有的遭遇。
血红的瞳孔如水般宁静,倒映着嘶吼着的恶灵。
一道细细的银光闪过。
恶灵哀嚎一声后,飘荡的身形如纸片般从中间破散了。
在穆西的眼里,那是速度快到极至,肉眼都无法捕捉到动作的斩击,甚至连拔剑的瞬间也没有看到。
虽然在总部看到的资料里提到,这名少女有着仅次于团长的剑术。
但是真正亲眼目睹的时候,内心还是不由得为之赞叹。
身形娇小的少女,对着楼下的前厅飘荡着的恶灵们嘴角上扬,勾起了微笑。
“喂。”
穆西循声看向少女。
“跟在我后面,小心一点。”她这样说着,径直走到了前面。
刚才靠着护栏望向底楼,是想一跃而下吗?穆西想着,随诺雅规规矩矩走楼梯下去。
“哗啦——”
走完最后一个台阶后,诺雅也拔出了长剑。
直到这个时候,穆西才真正看清了那把昙花一现的长剑。
那是一把纯银打造,挥舞时如月光流泻的剑。
剑身虽然比普通常用的还要细得多,但是对于女性来说,重量恰到好处。
如北风般呼啸的声音从耳边穿过。
少女如箭般从原地“啪——”地一声窜了出去,挥剑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影子,只能大致分出劈、砍、挑、刺,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清理了那些飞舞着的恶灵。
原以为这样就能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当他们走到镇长家外面的时候,却发现类似的恶灵们逐渐从小镇的房屋里冒出来。
诺雅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眼昏暗的天色。
夜晚,是群魔乱舞的时间。
恶灵们也更喜欢夜间出没。
再加上她还带着一个人。
继续待在小镇上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停在镇子外的马车安然无恙。
车夫却不见了。
穆西顺着足迹来到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前。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发现吗?”诺雅随后跟过来,看到后表情也是一怔。
粘稠的血液胡乱地撒着点子,溅在树干和地上。
从干涸的程度和新鲜度来看,应该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但还是只有些许的破碎布料可以证明,死亡的就是他们的车夫。
“尸体同样消失不见了啊。”她喃喃道。
“这个马车上绘有保护的符文,”诺雅的手指摸了摸车厢板,萤绿色的花纹流动着在其上闪烁了一两秒,“只要待在里面,是绝对的安全的。”
“所以他应该是外出的时候受到的攻击。”穆西接过话题说。
咔嚓——
那是林子里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听觉格外灵敏的二人立刻朝身后看去。
“出来。”诺雅冷淡地说道。
对方又退后了一步,似乎是在害怕着些什么。
银剑被平举起,直指那棵较粗的桦树,光从剑柄流至剑尖。
“我再说最后一次,若是你不想死的话,现在就出来。”
于是她从树后面缓缓走出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小脸很稚嫩,也很苍白,身上的衣服和头发也有些脏乱,像是好几天没有洗澡更换的样子。
在地窖里忍受了十几天担惊受怕,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干净的水源,还要躲避外界可怕的怪物的日子。
塔拉其实一开始是不敢出来的。
但是在这两人走进她的家又离开后,她的心里又再度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悄悄的跟上来,却没想到被发现了。
但是,这两个人,不是一般人啊。
那些飞来飞去的幽灵,都被这个小姐姐一剑斩灭了。
“不错的治疗魔法,其他的魔法,用于攻击的一类的,你也会吗?”从车厢的活动夹层取出物资,诺雅转身说道。
穆西单膝跪着,双手按在小女孩受伤的腿部,淡金色的光点漂浮着渗透进去,伤口渐渐愈合成白皙的皮肤。
试探吗?
尽管表情十分平淡,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诺雅的问题:“都会一些,但是我用的更多的还是这个。”
少年从腰包里掏出一把手枪,熟练地拉开保险,上膛,诺雅认出来那是教廷研发的新的驱魔产品。
“嘭!”
他举起来看似随意地朝一处茂密的草丛放了一枪。
淡紫色的流光夹带着子弹在虚空滑过。
那是被注入了圣水,有着驱魔作用的子弹。
捧着诺雅给的苹果的塔拉瞪大了眼睛,诺雅则饶有兴致地关注着那丛青草。
一只灰色的野兔倒在了草丛里,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穆西平静地将枪收回皮夹:“这个足够了吗?”
“足够了,”诺雅勾唇一笑,“有能力保护自己就行。毕竟你之前的两位观测者——”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全——部——都死于‘意外’哦。”
一位死于妖魔的攻击之下,诺雅本可以出手救他,但是单凭对方出于嫉妒的扭曲心理,把诺雅的行动纪录偷偷加料这一点,她还是报复地选择了全程袖手旁观;另一位则有点倒霉,武力值不怎么样,表面上说着会在马车里等待,实则偷偷跟在后面,被吸血鬼一把捉住,摁在墙上吸干了血。
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想了又想,决定要是总部派来的第三个观测者还是和前两个一样,她就暗地里亲自解决,然后伪装出意外身亡的现场,直截了当告诉总部,从今以后,她就再也不需要什么观测者啦。
倒映在穆西瞳孔中的少女歪了歪头,粉色的唇含着冷酷与警告的笑意。
美好中带着残忍,诱人的甜蜜毒药。
这才是魔女的本质。
我对你的感观很好。
但是也请你,安分守己。
穆西神色如故道:“我知道了。”
诺雅微微一笑,俯下身子把一只长方的手提箱打开,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好不容易找来的厨子又死掉了,只吃这个你没有问题吧?”
穆西看过去。
里面整整齐齐,用十字木格排列隔开,放着只只盛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小瓶。那是军队为了行军赶路而开发出来的瓶装营养液,味道自然不能多好,也只能勉强充饥。
厨子?是那个赶车的车夫?穆西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眉清目秀的少年抿了下唇:“车上有做饭用的厨具和食材吗?”
正仰起脖子喝着营养液的诺雅猛地被呛了一口,放下瓶子一挑眉。
她双手交叉搭在胸前,看着手起刀落,利索地剥了兔子,切了蔬菜的穆西:“什么时候xx国的王子都会做饭了?”
对诺雅知道他过去身份毫不惊讶,穆西继续往架在火堆上的小锅里添加香辛料,不多时,从汤里散发出来的香味香的连诺雅都丢了手里难吃的营养液,乖巧地坐在锅前专心致志等饭。
有点像猫。少年一边搅着汤,一边这么想。
小小的,喜欢蹲坐在高窗上,摇着尾巴看厨房里忙忙碌碌的人。
有时他路过厨房,想着去拿小鱼干贿赂它,却被对方高贵冷艳地一爪子拍开,翘着胡子大摇大摆地从身前走过,一眨眼就溜进了种满无花果树的花园。
在他义兄和养父母的国家里,猫被认为是神明的化身,神圣而不可侵犯。
“小时候,母亲教过我这个做法。”把第一碗汤盛给饥肠辘辘的小女孩后,穆西垂着纤长睫毛的眼眸,轻声说。
当然是名不见经传的生母。作为一国王妃的,同样抚养他视为亲子的那位母亲,是不可能亲手做羹汤的,那不合礼数。
吃饱饭后的几人把碗放进水桶里,诺雅开始正式向那个小姑娘打听镇子上的事情。
“妈妈......妈妈被那些怪物们抓走了,大家,邻居的娜拉婶婶,杂货店的格雷,全部!我看的到的,大家全部都被那个白色的怪物杀死了......”
女孩声音颤抖地回忆着发生的一切,双手死死抱着头,埋进了双膝中。
“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一个人被妈妈藏在地窖里。
寂寞,害怕,寒冷,黑暗般笼罩在幼小的躯体。
好害怕。
“但是现场并没有留下尸体的吧?很大的原因是被嗜食人类的妖魔吃掉了。”诺雅若有所思。
吞食人类的妖魔,有的只是吸取血液,有的则是将人整个吃下去。
类似的传说中,前者有哥特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吸血鬼,后者则有巨人族和食尸鬼。
“最初的几天,镇子上也有人被莫名其妙地被杀掉,爸爸说是人为的事故,殡仪馆里确实有人抬着尸体进去。”
“那还真是矛盾的事情。”
火堆里的松树枝因为剧烈的燃烧,时不时地发出脆脆的开裂声,偶尔经过的风吹的火星冒出来又灭掉。
“一点都不矛盾哦。”
一个轻佻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三人中。
诺雅哗啦一声抽出了银细剑,穆西的手按住了腰包,蓄势待发。
披着黑西装,内穿白衬衫,头戴黑礼帽,脸上挂着若即若离微笑的青年男子抬起一手,五指张开晃了晃:“呀,晚上好啊。”
“对了,这边的穆西小哥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目光略过表情虽然放松了一些,但仍对他肃容的诺雅,他笑嘻嘻对少年说,“我的名字是......”
“梅菲斯特,”诺雅冷声打断他的自我介绍,“你在这里做什么?”
“诶呀,真是毫不留情面。当初可是我告诉你关于这位小哥的情报的啊。”
被提到的话题人物微微张开口,显然有些怔然和惊讶。
“你们想要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就好嘛,”梅菲斯特随便地找了个地方坐下,舒展着修长的双腿,两眼一闭,“我可是把第一幕的戏剧都提前看完了哦。”
“但你待在这里也什么也没有做,连最起码的警告都没有。况且和你要情报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诺雅没好气地说。
“酬金什么的,之后再说吧,”梅菲斯特邪笑着双手枕着后脑,“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情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