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清冽的声音在王白陵耳边响起，让弥留之际的他稍稍清醒了一些，然后又听到了从他做出了那个决定时便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的悲鸣声。
这声音似乎来自未来，也来自过去。
仿佛是希望之后的绝望，暗黑吞没了最后的光明，在终末之日迎来了万物的终结。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溺亡的手中抓住的只是稻草。
黑暗来临前的不屈，末日到来时的不甘，这一切全部化作了刺耳的悲鸣，让他无法安眠。
“吵死了……”
不知道他说的是耳边的声音，还是眼前这位周身萦绕着黑烟的神秘女人。之前他的一时冲动，换来了死亡的结局，然后这个女人就出现了，将濒死的他从爆炸的飞船中救出，还说可以救他。
“窝囊了二十年，你现在倒是有骨气了？”
是啊，窝囊了二十年。
传说弥留之际的人会回想自己的一生，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活人的臆想。人的一生那么长，弥留之际的时间那么短，哪里来得及回想一生。
不过他的一生却很短，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而且值得回忆的事情也没有多少。
前生他是个久卧在床的病秧子，今世他自称穿越者之耻。
前世病死在床上之后，他的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转生为一个婴儿，被好心人在野外捡到送进了孤儿院。
他在孤儿院一直生活到十八岁，然后因为成年了被撵出了孤儿院。这十八年，他一直过着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浑浑噩噩、咸鱼一般的生活。
他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除了相貌上有些可取之处和那一副不合时宜的好心肠外，他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优点。
他没有什么研究发明，因为这个世界的科技远比前世更加发达，而就算是来到一个科技落后的世界，前世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他，又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一鸣惊人的金手指，毕竟那是不科学的。还有很多应该属于穿越者的光荣事迹，也都是别人的。
或许这才应该是穿越者的常态，什么上天眷顾，王霸之气，小弟纳头，美女投怀，只不过是普通人的臆想罢了。
不普通的世界，普普通通的人，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不甘，不甘于普通，不甘于平凡。
因为他还是有一些可取之处，那就是他有成为天启者的潜力。
天启者，是对通过启明仪式后踏上进化之路的人的称谓。
进化，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修仙。
不过“进化”趋于物质，是对身体的突变改造，从而缩短漫长的自然进化过程，在短时间内在个体上达到生命的终极状态。
这个世界的空气中游离着大量被称为源炁的能量物质。这种物质会透过皮肤进入到血脉中，并且会经过血脉转化为人类可以吸收利用的能量，从而引发身体的变异进化。
不过，单算人类的话，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类可以吸收转化源炁，踏上传说中的进化之路。
王白陵是比较幸运的，在这十分之一里。
然而人类并不是生来就可以吸收源炁的，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挡源炁侵蚀。因为对于不能吸收源炁的人来说，源炁就是最毒的毒药。
除了极个别天资卓越的人可以主动破障外，其他人若想踏上进化之路，就必须借助外物进行启明仪式。启明仪式会打破身体和源炁间的屏障，并在大脑中形成一个源炁控制中枢——灵明。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记不清了……他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想到了那句话。
灵明既现，启明已成，被上天隐藏的进化之路在凡人的脚下显现。
听起来有档次有格调，但实际上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他显然不是什么天资卓越之人，必须要通过启明仪式才能成为天启者，但是进行启明仪式需要钱，而他没钱。
可最终他还是成为了天启者，因为在找工作时看到了黄天的招聘海报。
海报上画着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子在搔首弄姿，下面还有一句话。
“我在黄天等你”。
于是他便加入了黄天。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海报，更重要的是，加入黄天就可以免费进行一次天启仪式。当时的他只看到了免费，却不知道这里面埋了多大的坑。
黄天是遍布深渊里的一个私人武装组织，听说总部在一座小地狱里。
而说到深渊和地狱，就不得不提一下这个世界的的特殊构成。
这个世界分为天国、人间、深渊、地狱、幽冥五部分。这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划分，而是属于同一维度的不同空间层次划分。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是坐火车的话，是没有办法从人间到达深渊的。越界必须要进过固定的空间之门。
传说中，天国是神仙的居所，普通人生活在人间，恶鬼在地狱，死后入幽冥。
而深渊则有些特殊。
深渊是残破的人间，也是人间的边境，地狱的大门，是人间和地狱的缓冲区。并且在大部分的深渊里，很少有正规的国家组织。
像是人间有二百多个国家，其中最厉害的有五个，分别是神州、罗斯、阿兹坦、撒克逊、墨洛温。这五个国家的势力范围已经深入了地狱，控制了世界上绝大部分已经被发现的有价值的地方。
但是不包括王白陵生活的这处深渊。
在这里，黄天是主宰。
王白陵并不清楚黄天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严格的消息管控让他很难能得到外界的消息，只知道黄天是一个势力非常庞大的私人武装组织。
然而加入黄天或许是他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个错误决定。
“你的时间不多了，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我救你。”
“你是地狱恶鬼……”
难道人在将死之际思维都会变得敏捷了吗？
王白陵在回想到世界构成的时候，突然福至心临，猜到了女子的身份。
恶鬼，地狱里的种族，大都是曾经的人类，在堕落后变成了地狱恶鬼。堕落并不指心灵上的堕落，而是吸收了不该吸收的地狱源炁，踏上了生命进化的另一条路，一条不归路。
“地狱恶鬼又怎么样，你们黄天的人又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是黄天的人！”
恶鬼女子笑了笑，不置可否，又问道：“虽然黄天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加入黄天对你来说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为什么在加入黄天两年后要做出这样的事。”
王白陵残破的身体里燃烧起了怒火，让弥留之际的他变得有些癫狂。
“我可以容忍自己一事无成，自甘堕落，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受不了日复一日的心灵拷问，我还是个人……我可以对自己说我不会害人，不会去做坏事，但我骗不了自己。随波逐流就是助纣为虐，时间久了，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了，我宁愿去死。”
黄天是个恐怖组织，这是王白陵在加入后才逐渐意识到的。
虽然黄天宣称他们报复的对象是天国，是神明，是依附神明的神赐者。但是王白陵从未见过黄天是如何报复神明的，不过是摧毁一些庙宇，杀死一些神赐者而已。
在他的认知里，黄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对普通人的残害。
从他加入黄天的那一刻起就发现了。
黄天承诺免费的天启仪式，但条件却很苛刻。参加了黄天的启明仪式，就需要为黄天服务一辈子，而且在死后五十年内黄天都拥有对尸体的所有权。
当然这些都是附加条件，最初的合同里是不会体现的。这是在启明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参与者“自愿”签订的补偿协议。因为若是不签，就会停止启明仪式，那样就会必死无疑。
虽然是条件严苛的卖身契，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并没有什么。
但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为了获得一次启明的机会，不仅要把自己卖给黄天，而黄天所提供的启明仪式也是最粗暴的一种。
进化之路有很多种，对应的启明仪式也有很多种，黄天选择的是成本最低，成功率也是最低的两种。
饕餮之路和噬灵之路。
前者需要吞下血引，配合相应的仪式进行启明。
而血引是由源炁生物的血肉制作的，最好的原材料就是天启者的血肉。当然黄天才不会使用天启者的血肉，因为价值不菲，他们所用是地狱生物的血肉。
造价低廉，制作简单，只是对使用者不太友好。
吞下血引，踏上了饕餮之路后，就再也离不开血肉了。无论是以后的进化还是进阶，饕餮天启者都需要继续吞噬源炁生物的血肉。
如同野兽一般。
饕餮之路本就是从地狱生物进化方式演变而来的。
噬灵之路和饕餮之路差不多，只不过需要的不是血引，而是灵引。这是由源炁生物的灵明和源炁制作的。和饕餮之路一样，都是演变至地狱生物的进化方式。
王白陵参加的仪式是噬灵启明。
他不愿回想起仪式的过程，因为那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留下的只有痛苦。
不过他还记得仪式成功的那一刻，那种美妙的感觉。
在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他的皮肤在呼吸，在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源炁。这些特殊的能量物质犹如察觉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股脑地通过皮肤涌入到了血脉之中，然后浩浩荡荡的一路前行，直入大脑。
源炁引发了灵魂的奇妙变化，在大脑里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控制中枢——灵明。
灵明既现，启明已成，被上天所隐藏的进化之路在凡人的脚下显现。
天启之路已经被开启。
而在他的意识里，永寂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接着便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这一点灯火发生了大爆炸，无数种神奇的物质从中诞生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炸开了，模糊的意识世界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但是在最后的关头，他的意识世界里飘起了浓雾，让他看不清自己的意识世界里的景象。
他当时并不清楚这种情况是否正常，但是现在看来肯定是不正常的。因为在他做出那个决定，耳边萦绕起悲鸣声时，意识世界里的浓雾便消散了。
他看到了最美的景象。
正月将晦，繁星满天。
这是最美的星空，无数的星光形成了无数个复杂玄妙的星象，围绕着中央一颗最明亮的星星缓慢旋转着。
他还记得当时内心里无以复加的震撼，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了，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夜空里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