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晚要置身其中,不是揭竿而起,就是自我毁灭。”--《出埃及记》
拖着男人残破的身体,阿里克谢一言不发,身后的男人只是时而辱骂,时而低声下气的求饶,如同一个神经病一样,在这白色的旷野上。
在外人看起来,或许是这个男人遭遇了什么劫难,被阿里克谢好心救了,想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事实上,这两个人谁都想杀了对方,只不过一个有机会,一个的机会已经失去了。当你杀不掉一个想杀你的人,你就只有求饶,或者被杀。
他很明显属于后者。
但就算是被杀,也分好几种人,有的站着死,有的坐着死,有的躺着死,而他又是最后那种最没尊严的家伙,躺着死。
一个人怎么会放任自己躺着死,又或者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乖乖的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哪怕四肢俱废,他也在用仅剩的身躯挣扎着,想要给这个男人增添一些麻烦,盼望着上天降下神罚,出一些意外,例如锋利的树枝从树上掉下,刺穿男人的头颅,雪地下的深坑将男人卷进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一切都是幻想,没有十条关于灾厄的预言,就像现实中上帝也不存在一样,但当到了生命的尽头,谁还在乎那是不是真的,哪怕就那么一根稻草,也值得一试。
他从没想过依靠自身努力从这其中逃出去么?他想到过,但那如同飞蛾扑火,既荒谬又不切实际。在看清自己的反抗毫无可能性之后,男人也就不再反抗,而是祈祷着神迹,祈祷着并不存在的希望,但就算是眼前的男人真的死去了,他身边的狼也会一拥而上,将他变为冰冷的饵料。
男人自暴自弃的大声叫嚷着,自己的前半生是个笑话,而自己生命的最后却要死在一个连笑话都不算的地方,一个毫无人烟的荒野中,他不甘心,换谁都不会甘心,但他知道这只是自己最后的发泄罢了,在那个冷血的家伙看来就像一个无聊的笑话。
最后的最后,两个人和一群狼停留在了一条冷河边。
“这就是你的坟墓了。”
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张嘴。
“可笑,最后的坟墓?”偷猎者躺在地上大声笑着。
阿里克谢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整理着背包里的东西,之后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群狼围绕着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偷猎者。
“给我个痛快!他妈的!给我个痛快!别愚弄我,你这该死的...怪胎,我诅咒你!”
偷猎者尽力扬起脖子,朝着阿里克谢辱骂着,而阿里克谢只是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男人,之后向上挪了挪身子。
“你的伤口已经稳定下来了,就算我把你丢在这里,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至少让你死去的不会是你身上的伤口,我敢肯定。”
阿里克谢摆了摆手,等待着男人的下一句话。
“你这该死的家伙,我就应该追下河,一枪将你的脑袋打碎!”
“辱骂我不能让你的结局改变,还有什么想说的?”阿里克谢耸了耸肩,深吸了一口烟。
偷猎者沉默了,似乎是认为辱骂也不能缓解心头的怨恨了,他只是咬着牙,狠狠的瞪着阿里克谢,之后向后撞着脑袋。
“你如果说完了,那就该我了。”
阿里克谢正了正身子,喝了一口水。
“主创造了人类,给了人类选择的权利,就比如说,我现在能够杀了你,也能放了你,但我选择杀了你,因为这是主给予的权利,我肯定是会去接纳的,通俗点来说,我不能不给天主面子,因为祂是我爱护的神明。”
阿里克谢吸了一口烟。
“但你,你在一天之前并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但是天主明明给了所有人相同的,选择的权利,但你却剥夺了我的权利,因此我认为主并不会同意你的做法,在我看来,你就像该隐一样,我们是同一个民族,我们理应是亲人,而你,你想要杀了我,你是杀亲者。”
阿里克谢看了一眼远方的山巅和瞭望塔,那是狄安娜所在的瞭望塔,自己离停车的地方很近了。
“在最初的时候,天父创造了亚当,世界上的第一个人类,之后又用他的肋骨创造了夏娃,世界上第二个人类,在这个时候,人类都是近亲结婚出现的,于是也就有了缺陷,而该隐杀了亚伯,这又代表着人类自从出生便是有恶的。”
他闭上了眼,之后又缓缓睁开。
“所以我并不怨恨你想杀我,我也并不反对你想杀我,但我只能这么说,我想杀你并不是因为这些,我想杀你只是因为天父给了我选择的权利,哪怕这是大恶。”
偷猎者听得脑袋有些发懵。
“你是邪教徒么?要杀就快点,我巴不得在下面见到你。”
阿里克谢摇了摇头。
“我并不着急杀你,既然我选择了这一边,那么就没人能够阻止我了,天父本可以在该隐杀亚伯之前阻止该隐,但祂并没有这么做,这代表着当一个人选择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他的行动,哪怕是天父也不行。”
阿里克谢叹了口气,再次吸了一口烟。
“所以我才感觉现在的人都是多管闲事。”
阿里克谢站起了身。
“好了...现在是十三点了,也是时候了。”
阿里克谢拖动了偷猎者的身体,把他拖到了河边,之后看向了河面。
“多美啊,不是么,明明这么美丽,气候却如此伤人,果然美丽的东西都是会伤人的,哪怕是无意间,但事实就那么发生了。”
阿里克谢抓住男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按进河水中,男人晃动着身子,用尽全力挣扎着,其实阿里克谢把他带到河边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要么自己是先被枪杀之后抛尸到河里,要么就是直接溺死在河里。
阿里克谢单手按着男人的脑袋,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动。
“摩西带着天父的旨意去见埃及的法老,法老拒绝让犹太人离开,摩西便降下十条预言,法老并不相信,但在之后全部都兑现了,在法老的儿子死了以后,法老才同意犹太人离开埃及,但在摩西带领犹太人离开埃及之后,却又派兵追杀,于是摩西便分开了红海...”
阿里克谢将男人的脑袋拽了出来,男人吐了几口水,之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你这个...疯子...该死的疯子!”
“之后摩西便带领犹太人走过了红海,之后又再次把海水关上,将追兵全部淹死在红海中...就像这样。”
阿里克谢继续把男人的脑袋按进水里,之后站了起来,看着男人挣扎着想要把头抬起来,离开水面。
“这个角度下除非你能忍受疼痛将自己挪开,不然只要稍微一低头,你就会继续呛水,看看你能努力多久了,我就不奉陪了。”
阿里克谢摆了摆手,把石头边的背包背起,一瘸一拐地向着瞭望塔走去,身后还传来了偷猎者绝望的声音为他送行。
监督者的瞭望塔很久都没有维护过了,但就和那个旧瞭望塔一样,依然坚挺,白桦木制成的瞭望塔柱还是很牢固,阿里克谢站在塔下,抬头看了一眼,就走上了楼梯。
木质楼梯嘎吱作响,阿里克谢一边思索着假如真的见到狄安娜该怎么办,如果她不在又该怎么办,当然,在走上顶层的时候,这些疑虑也就自然消散了,狄安娜不在里面。阿里克谢推开门,走到了桌前,狄安娜留了一封信在这里,她在阿里克谢被困第二天的时候就已经搭乘直升机离开了,但她也告知了阿里克谢的状况。
阿里克谢把信转了一个面,之后苦笑了两声。
“还是不愿意见我啊。”
瞭望塔里有留下来的食物,衣服,医疗用品,还有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阿里克谢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信,狄安娜离开的时候用不上这些,都是留给阿里克谢的,他挠了挠头,把手枪拿了起来,将弹匣退了下来,坐到了椅子上,一发一发的往弹匣里按着子弹。
阿里克谢打开一盒泡面,用电炉加热了水壶里的水,之后用叉子挑起泡面,塞到了嘴里。他从冷冻储藏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之后把易拉罐放在了桌上,打开了窗边的收音机,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吃着泡面,喝着啤酒。
窗外是寒冷的飞雪,瞭望塔里的电暖散发着热量,阿里克谢靠着椅背,一边看着窗外的飞雪,嚼了一下嘴里的面条,他点了一根烟,之后喝了一口方便面的热汤,左手夹着烟,抽了一口,之后继续看着窗外的雪,眼泪从眼角滑落。
手中的烟只剩烟蒂,阿里克谢把烟蒂扔到了方便面桶里,之后仰起头,把半瓶啤酒灌到了嘴里,左手抹了一把脸,把啤酒罐扔在了方便面桶里,打开门把方便面桶扔了下去,转身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