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舟全神贯注,盯着熊熊炉火中的剑胚,双手紧攥,连发梢都被烤的卷曲也不曾察觉。
剑胚从暗红到深红,再到浅黄,最终烧的比火光还要明亮,如同一根光柱。
就是现在!
陆青舟一把抓住剑胚末端,双手用力,将泛着亮光的剑胚拖到了铁砧上。
“一人一锤,不换人不换锤,是为单锻。”
“单锻最简却也最难,简在人与器不变,难在要力透剑胚。”
“指,掌,腕,小臂,大臂,肩颈,胸腹,腰背,髋胯,大腿,小腿,脚掌,脚趾,处处发力,聚于一处,才能力透剑胚。”
剑七话音刚落,陆青舟已经一锤敲在了剑胚顶端。
“铛”
戛然之声中,火星四溅。
“铛”
“铛”
“铛”
一下接一下的锻打声中,剑七沉闷的话语声依旧清晰地传来。
“何时能将剑胚锻出剑形,你才能真正地开始习剑。”
“青舟,你要牢记,名扬四海日,具在少年时。”
陆青舟沉默以对,只是咬着牙关,奋力挥舞着铁锤,直到二十余次后,剑七再次开口。
“今日锻打已毕,如此由剑胚自行冷却,就是正火法,主坚主硬。”
放下器具,陆青舟抹掉垂在眼角的汗滴,拿起衣物,与剑七行礼告退后,拖着疲累之躯下山去寻钟云了。
一路不停,到了钟云的屋舍,只是空无一人。
看着屋前的白福也不在了,陆青舟就知道钟云应该是出去采药去了。
推门进屋,药香弥漫,屋内空地上,昨日的木桶已经换上了清水,一旁的木盒里码放着整齐的药材,还有一张纸条。
走上前拿起纸条,展开一看。
“青舟,药材已备好,以卵石先热水,方能添加药材。”
收起纸条,去到雨棚,用火折点燃木柴,烧热卵石,再提着卵石热水,最后学着钟云的手法加入药材,陆青舟很快便做好了一桶药汤。
自觉无误后,取下卵石,脱衣入桶,按着昨日的经验,静坐调息吸收药力。
就在陆青舟泡着药汤的同时,山下的桃夭小镇,一处不起眼的屋舍外,一名留着两缕胡须的青年男子,正在敲门。
连敲三下,停顿片刻再敲四下,随后再敲一下,附耳听着,屋内并无动静,青年便推开门扉,闪身进了屋内。
青年瞥了眼角落里正在吃草的蔫黄山羊,快走几步,从肩上的褡裢中取出一节竹筒,双手捧着行礼说道:“阁主,这是璟国传来的消息。”
从青年躬身的方向望去,正有一人端坐在前方的一片阴暗中,屋顶破洞投下的光亮将二人隔在了两边。
这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掌,穿过光亮,握住竹筒的手指,白净纤长。
不多时,黑暗中那人便开口问道:“三五,可有其他消息?”
青年听到问询,依旧躬身地回答道:“近日传言,桃夭镇西南百里外的山脉中,有宝物出世,各路修行者纷纷来此聚集,一七四已于昨日前往探查,我亦乔装成商贩混迹在一带。”
“此月任务完结计有六十五件,失败一十四件,流空三件,扣除各人俸钱后,余金六十三两,银八百七十一两,皆已存入钱庄。”
“一三七,一九六,二三四,已确认身亡。”
“七十八,九十三,已经超过例问时日,据刺盟的眼线透露,最新的刺盟暗榜中,有二人与之描述相近。”
“还请阁主示下。”
话毕片刻后,暗中的那人才出声说道:“人各有志,我千机阁只做情报的买卖,获利虽不及刺盟那般丰厚,却也安全一些,只要他们不将刀刃对准我们,便由他们去吧!”
躬身的青年这才说道:“那属下告退了。下月例问时再回禀阁主。”
“接着。”
一块木牌从黑暗中扔出,青年伸手接住。
“通知下去,这是新增的‘机要词’。”
“是。”
说罢躬身退到门口,转身轻巧地推门出去了。
在青年出去后不久,端坐在屋内的阁主,在那柱亮光下,打开竹筒,取出了其中一张油纸。
迅速浏览后,取出火折便将油纸烧了,然后整个人又浸入了黑暗中,只有一声叹息低低传来。
………………
一个时辰后,陆青舟睁开双眼,穿衣出门,却看见一个熟人坐在门口,标志性的黑色发带,正是李子三。
“三哥儿,你怎么在这儿?”陆青舟提着卵石惊奇地问道。
李子三则是以手撑地,转过来看着陆青舟,笑着说道:“嘿嘿,青舟吾弟,许久不见,为兄甚是想念啊!”
陆青舟一听李子三这么说,急忙说道:“三哥儿,你还是回去睡觉吧!别打我的坏主意。”
说罢提着卵石就往雨棚走。
李子三一看立马起身,帮陆青舟提着卵石说道:“哎,三哥儿也没啥事,就是让你帮个小忙而已。”
一听陆青舟跑得更快了,抢过卵石说道:“小忙?而已?”
李子三见陆青舟要跑,使出杀手锏,说道:“只要你帮我,我就把道宗的御剑术传给你,怎么样?以前的事也一笔勾销。”
听到道宗御剑术的陆青舟心思一紧,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师叔不是说其他道统的法诀,不得私自传授吗?”
李子三见陆青舟果然停下脚步,贱兮兮地上前搂住肩膀说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陆青舟:“……”
见陆青舟犹豫不决,李子三又说道:“剑七那吝啬鬼又臭又硬,一身本事都是道宗的,我不传,你能学什么呀!?再说了,一招两式的别人也看不出来,准没事,你也不想青蛇每天都只能睡睡觉吧!”
听到这里,陆青舟终于意动了,问道:“三哥儿,你有何事要我帮你?我先天境还没稳固呢!”
“打打杀杀的自然不会叫你,是另有要事。”说到这里,李子三搓着双手说道:“青舟你也知道,三哥儿我除了酒外别无所好,昨日就没找到你,今日云哥儿告诉我你在这泡药汤,我特意来找你。你酒道本事我是见过的,酿点酒给三哥儿,不用太好,‘四绝’,‘五绝’什么的就行。”
听到这里,陆青舟松了一口气,酿酒而已,考虑片刻后回道:“三哥儿,不是我不酿,只是酿酒所需器具颇多……”
不等陆青舟说完,李子三急忙拍着胸脯说道:“这个包在三哥儿身上,要什么器具你告知我,立马下山买来,钱不够,我搬空剑七的剑库。”
“只是酿酒需要时日储藏,片刻间也喝不到啊!”
“没事,三哥儿等得起!”
“那我去取纸笔……”
“我备好了。”
接过李子三不知从何处拿出的纸笔,陆青舟放下卵石,趴在雨棚的桌案上就书写起来。
片刻后,一张写满的纸张就被李子三收入怀中。
只见李子三手掐剑诀,口中叱道:“黑螭,下山啦!”
瞬间漆黑的黑螭飞剑便从身后的虚空中遁出,微微一纵,握住剑柄,李子三便飞走了。
独留下陆青舟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去的李子三,然后叹息着摇了摇头,把卵石归回了原位,顺着小道离开了药田。
一路到了“悟道场”,陆青舟发现楚红正在场中练习拳法。
只不过看着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道。
远远地和楚红打过招呼,陆青舟便穿过“悟道场”,回了小屋。
试着“睡”法静坐,发现依旧“心痒”不已,遂听从剑七的建议,找些事做。
山上选择不多,唯有看书而已,正好昨日从钟云处得来的书还不曾看过,陆青舟便把蒲团移到门口,沐浴在日光中看起书来。
《本草录》中记载内容并不深奥、复杂,但内容颇多。
都是草药的药名和别称,基本的性状,以及用途,甚至个别的还配有插图。
陆青舟是亲身经历了药汤神奇之处的,自然对这方面的知识十分好奇,看的同时与自己所接触的药材相互印证,也是颇有新鲜感。
如此看了半个时辰,正当陆青舟想要站起舒缓片刻时,一身红衣的楚红从小道走了过来。
二人微笑着打着招呼,寒暄几句,陆青舟便问道:“红姐儿,刚见你在场间练拳,怎如此温吞绵软的模样?”
“这是游哥儿教我的。”楚红说话间坐到了陆青舟的身旁,继续说道:“游哥儿说这是他家乡的拳法,讲究以慢制快,以静制动,让我好生学会,能够压制我神通的弊端。”
陆青舟自小待人接物,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见楚红说到陆游时一脸的崇敬,便顺势问道:“红姐儿,你知道游哥儿什么境界吗?”
楚红听后不假思索地回道:“游哥儿多年前就已经是元婴修为,我父亲说,若是元婴境上真有羽化境,游哥儿一定是那第一个羽化修士。”
“红姐儿,那你是怎么拜在游哥儿门下的呢?”
“游哥儿游历天下时,与我父亲结交,父亲特别推崇游哥儿,便让我拜在门下修行,不过游哥儿的正华道太艰深了,最后学得家传的武道。”
说到这,楚红不由嗔怒地道:“你这小孩,怎么尽套我话,我还没问你是怎么拜师的呢?”
陆青舟则是一耸肩,将自己拜师的过程简略说了一些,引得楚红母性大发,将陆青舟搂在怀中好一番安慰。
陆青舟心中感激,但被异性搂在怀中还是颇感不适,轻轻挣脱后,岔开话题道:“红姐儿,你可知道剑七师叔和游哥儿在道宗的往事?”
“你为何问这个?”楚红疑惑地说道。
“我常听师叔提到道宗,只是每次只言片语,我也不敢多问。”陆青舟老实说道。
看着陆青舟期待的神情,楚红说道:“道宗是独霸璟国的修行道统,与独霸楚国的佛宗并立为世间两大道统。”
“以尽河为界,璟国为西界,楚国为东界。”
“至于游哥儿与师叔为何离开道宗,我只是从父亲那听说,与一柄道宗的名剑有关,师叔正是那把剑的剑奴,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了,即使连李长生那个惫懒家伙也不肯多说。”
陆青舟听后比之前更加好奇了,心中盘算着自家三哥儿的节操,哪款酒能让他就范呢?
一旁的楚红见陆青舟一脸思索的表情,推了一下说道:“青舟,你想什么呢?”
“哈哈!”陆青舟挠了挠脑袋,笑着问道:“红姐儿,你修行也是为了长生大道吗?”
楚红托着腮帮回道:“我天赋一般,能到灵海境已是万幸了,长生大道定是与我无缘了。我早产体弱,加上家传神通,便顺理成章的修行了,从没想过为何要修行。”
说完楚红脑袋一偏问道:“青舟,那你为何要修行呢?也想要长生吗?”
“我?”陆青舟皱着眉头思考一番后答道:“青舟不过是泥腿子,想着修行后有游哥儿一般的本事,能够不被人欺侮,能够活下去,能够找回亲人,就足够了。长生大道那是游哥儿这样的人物才会想的事情。”
“青舟。”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根本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少年,语气老成,倒像个大人。”
“红姐儿,你莫要憋笑啦!”
“噗,哈哈哈哈!以后我要叫你大青舟,就这么决定了。”
爽朗的笑声在温暖的日光中荡漾开来,坐在屋前的师姐弟二人开心地笑着,楚红讲着山上师门的趣事,陆青舟讲着璟国乡野的景致。
不知不觉,就日暮西山了,楚红这才与陆青舟道别,回屋去了。
目送楚红离去,陆青舟觉得今日应该是上山以来最舒适的一日,脑中有些疑惑也在谈话间解开了,连带着整个身体也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推门回屋,点燃香线,怀抱星君像,陆青舟神色安然地静坐在蒲团上,‘睡’法调息,神念幻化,怀抱肉身,修习双周天逆气搬运法。
天地灵气涌入百会穴,被神念之手引导,游走于任督二脉,抵达丹田。
行完一个周天后,陆青舟于黑暗中睁开双眼,看着即将燃尽的香线,心中波澜不起。
“心痒”时心绪难定,此刻“心痒”已毕,一切水到渠成,本就是应有之事,如呼吸般自然,无需欢喜。
感受着经脉仅有微微的酸胀,陆青舟知道自己境界已经稳固,从此便能算是真正的修行者了。
今日锻打剑胚时,明显比昨日时,气力大了一些,如今境界稳固,或许也有锻打的功效,陆青舟暗自猜测着。
虽然境界稳固,但陆青舟也不敢托大再继续运行周天,打算明日问询剑七后再做打算。
主意已定,陆青舟从怀中摸出食丹,混着唾液服了,静坐调息,直到天明。
“青舟,青舟,青舟……”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陆青舟的调息,睁开双眼,瞧着微微透亮的天色,陆青舟起身推门,出了小屋。
屋外正是昨日离开的李子三,此刻正一脸兴奋地看着出门的陆青舟。
“青舟,跟三哥儿去瞧瞧,这些器具可还合你用?”
说罢便上来搂着陆青舟往“悟道场”走去。
一路上也不回答陆青舟的问话,只是笑嘻嘻地带着他往前走。
一阵推搡后,二人到了“悟道场”,陆青舟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有些懵了。
场间此刻搭了几座屋棚,屋棚旁还有几个简易的灶台,灶台上还有蒸屉等物。
等走进了,陆青舟发现这些屋棚内,有的堆着各种粮食,有的堆着各种盆罐瓦缸,有的堆着许多黑色的石块,甚至一旁的地上还躺着一个男子。
看着陆青舟惊讶的表情,李子三介绍道:“我下山把一个酿酒坊的物什全买来了,又抓,不对,请了一个匠人连夜搭了这些,怎么样,你看看还缺些什么?”
认真地观察了一番,陆青舟说道:“这里有米,麦,菽,可制米曲,麦曲,小曲与红曲,分别能制米酒与曲酒,三哥儿,你是要哪种酒?”
“嘿嘿!自然是要你酿那些《酒经》上的稀有酒品了,寻常的酒,我葫芦里不知有多少。”李子三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说道。
陆青舟仔细地回忆着《酒经》中的记载,看了看李子三备好的器具,沉吟片刻说道:“那就酿三哥儿上次酒宴没喝成的古法春雨吧!”
不等李子三欢呼,陆青舟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古法之所以不存,不单是因为方法断绝,更因为不合今人口味,三哥儿,这古法春雨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喝,而且此刻也没有春雨,但是味道应该是差不多的。”
李子三不以为意,摆摆手说道:“青舟,你只管酿,其他的事与你无干。”
陆青舟顺势说道:“除了传我剑术外还有件事你也得答应我。”
“何事?”
“你得与我说些游哥儿和剑七师叔在道宗的往事。”
李子三罕见地严肃起来,说道:“青舟,其中事情复杂,担系着众多亲朋的秘密,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告诉你,否则我可不能说与你听,你能明白吗?”
陆青舟也是第一次见自家三哥儿如此模样,自然明白利害,吐了吐舌头说道:“青舟知道了,以后不问就是了。”
李子三见陆青舟不再提,便又恢复笑脸,勾肩搭背地说道:“我知道你好奇,我当初也是如你这般,翻阅了道宗的卷宗才略知一二,不如这样,你啊就多酿些酒,我呢就挑些能说的告诉你,怎样?”
陆青舟怀疑地看着笑眯眯的李子三,猜测着自家三哥儿刚刚那么严肃,难道是要待价而沽?
李子三似乎被陆青舟怀疑的目光给刺激到了,说道:“先告诉你个秘密,别以为我会诓你。”
说完神神秘秘地坐看右看,附在陆青舟耳边说道:“二十年前道宗剑窟洗剑大会时,仙剑白龙选了游哥儿为主,剑七正是白龙的剑奴,游哥儿就是剑七的剑主。”
“剑奴是什么?”
“道宗名剑无数,与人争斗,剑身上的锋刃、阵法、雕刻、符篆等便有磨损,剑修自身难以养护,道宗便豢养了许多铸剑世家,他们仰道宗鼻息而活,签订契约,世代传承以养护道宗名剑为职。其中又以道宗七大名剑为最,由最优秀的铸剑师终其一生养护,刻上烙印,成为剑奴,以剑为姓,序列为名,白龙正是道宗排名第七的名剑。”
说到这里,李子三直起身子,拍了拍陆青舟的肩膀,说道:“虽然我厌恶道宗,但不得不说,道宗剑道独步天下,与这些铸剑师家族的贡献密不可分。”
陆青舟难以想象,能够将如此魁梧,如此桀骜的剑七师叔奴役的道宗,剑道该是如何繁盛。
白龙仙剑!由剑七师叔终身守护的名剑,又该是如何的模样?
想到这,陆青舟不禁问道:“那白龙现在在哪?”
“想知道?还不快去酿酒!早一日让三哥儿喝上,你也能早一日知晓不是!?”李子三见勾起了陆青舟的兴趣,颐指气使起来。
陆青舟见状,不再问询,心道你只要好酒,迟早让你说个干净。
一边的李子三见陆青舟开始料理起来,将手中的酒葫芦解下递了过去,说道:“我知道酿酒少不了好水,这里的酒已经被我换了山泉,足够你用了,还有那黑色的煤炭,据说火力比柴薪好了不少,你记得用啊!”
说罢走到一旁,将倒地之人夹在腋下,贴上“羽符”,唤来黑螭,迅速地飞离了“悟道场”。
没空去瞧李子三,陆青舟正在忙着制曲。
火折点燃煤炭,放入灶膛,先在一口锅中加水,架上蒸屉,铺上粗布,然后将麦粒倒满整个蒸屉。
如此以后,另一口锅也被烧热,倒入足量的麦粒,用力翻炒,直到炒出麦香,外壳多有开裂呈黄色,便盛出放在一旁。
此时第一口锅已经热气蒸腾了,陆青舟不去管它,又取出许多麦粒,倒入石椿中,用力捣碎,途中不时地翻动,如此椿捣一炷香后,已被捣的稀碎的麦粒被盛了出来。
陆青舟又去将蒸屉上蒸了许久的麦粒取出,和之前的炒麦粒,碎麦粒,搅拌在一起,然后摊在簸箕上任其晾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行有成的原因,亦或是前两日锻剑的功效,陆青舟今日搬上搬下,颠来倒去的也不觉劳累,甚至连汗液也未出。
陆青舟心中盘算着,这些曲胚晾干还需要时日,便不再等待,灭掉灶火,收拾干净,上山去了。
剑七还是在老位置盘坐,等陆青舟问礼以后,点头示意一番,便不再言语,陆青舟主动开口问道:“师叔,昨夜青舟修行时,并无‘心痒’之状,经脉酸胀之感较之前已经减弱许多,日后修行还请师叔指点。”
剑七这才睁开单眼,正视着眼前的陆青舟,缓缓开口说道:“你既无‘心痒’之症,那自然已经稳固了先天之境,从今以后,夜间可持续修炼***。游哥儿柜中的《法与术》一书,也可自行参悟,钟云是此中好手,若有疑问,尽可询问于他。”
说完又是闭上双眼,陆青舟行礼谢过,便自觉地开始了今日的锻打之旅。
感受着手臂中的气力,陆青舟坚信今日定可以再多锻十锤。
脱衣衫,开风口,烧剑胚,锻剑胚,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如陆青舟所料,剑七在第三十锤后叫停了锻打,无需多言,陆青舟拿起衣物自去寻钟云了。
路过“悟道场”之时,顺带看了看曲胚晾的如何,与练拳的楚红打过招呼,一路又到了药田竹屋。
依旧不在的钟云,依旧备好的木桶与药材,陆青舟自然也是依旧烧卵石,下药材,泡药汤。
这一切虽然没人聊天,但胜在一个人也十分清净。
一个时辰后,药汤依旧十分有效,去除了经脉的酸胀与挥舞铁锤时的肌体酸疼。
神清气爽的陆青舟又来到了“悟道场”,看到楚红正在四周转悠闲看,便开口说道:“红姐儿,看什么呢?”
楚红耳力出众,老远就听到了陆青舟的脚步声,此刻自然不会奇怪,当下头也不回地说道:“青舟,你这是要酿酒?”
这话一出,陆青舟不禁有些疑惑,楚红一看就是不沾烟火的富贵人家,怎知道这是酿酒的?
于是出口问道:“红姐儿,你怎知这是酿酒的?”
“哈哈!游哥儿也爱喝酒,我前些年回楚国时,特意学过,想要酿些给游哥儿,虽然最后并未成功,但这些器具我是认得的。”
说到这里,楚红转过头来,疑惑道:“这些东西肯定是李子三搞的,只是他也不会酿酒,搞这些做什么?难道……”
楚红不理会陆青舟示意的眼神,继续说道:“难道他想讨好我?只是我也没告诉过他,我学过酿酒啊!?”
“是我!”见楚红胡乱猜测,陆青舟只好出言解释道:“这是三哥儿用剑道换我为他酿酒,才搭得这些棚子和灶台。”
“你?”
楚红似乎颇为稀奇,绕着陆青舟说道:“你不是和我说,你平日里读书,时而打打下手,哪来时间酿酒?”
“额……”陆青舟挠了挠脑袋,说道:“酿酒之术,青舟确实不曾亲自做过,但黄老鼠,也就是之前收养我的店家传了我《酒经》,其中酿酒法颇为详尽,青舟按书照搬即可。”
“原来如此!”楚红突然一拍陆青舟肩膀,插腰说道:“既然李长生用剑道换你的酒,那我就用武道换你的酿酒术,怎样?”
陆青舟则是拒绝道:“酿酒小术,不敢让红姐儿用武道换,想学多少,青舟教你便是。”
“不用多说了。”楚红一挥手,大咧咧地说道:“李长生那个家伙肯用剑道换你的酒,自然证明你的不凡,我身为师姐,不会让你吃亏,不仅如此,我还要证明,楚家武道比李家剑道厉害。”
话说到这,再拒绝也无从开口,陆青舟只好行礼谢过,说道:“青舟先谢过红姐儿了。”
扶起陆青舟,楚红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陆青舟,说道:“这是灵丸,你且收好。”
“先天境还不能控制脏器内府,不能排尽寻常食物中的杂质。”
“外加如果将吸纳的天地灵气用来滋养脏器内府,修为增长也会减缓甚至停滞。”
“所以先天境修行者通常以食丸满足脏器内府所需,李长生那家伙给你的肯定就是食丸了。”
“哼!我这个灵丸比他给的食丸高明多了,乃我楚家独有,不仅满足内府所需,还能强健脏器与筋骨,补充元气,为你武道修行牢固基础。”
陆青舟听楚红介绍了那么多,大概是明白了灵丸的珍贵,再次谢过,楚红则是佯怒道:“青舟,可不能再这样客气,我们是姐弟,给你都是应当的,收好然后快些教我酿酒吧!”
楚红大方,陆青舟也不再扭捏,收好瓷瓶,便领着楚红介绍起他早上制好的曲胚。
“红姐儿,这次我要酿的是失传的‘四绝’之一,古法春雨,这是制作的曲胚。”
“古法春雨中用的是曲蘖,曲是发芽的麦种,蘖是发霉的麦种,这里我用更好的三槲曲来代替。”
“一槲是熟麦,一槲是生麦,一槲是炒麦,此为三槲。”
“三槲和为一体,椿碎后晾干,磨碎,制成曲块发酵成熟曲后,才能酿酒。”
“目前曲块还未制成,待日后我再叫红姐儿前来观摩,如何?”
楚红听陆青舟讲得十分易懂,不禁感叹道:“之前教我酿酒的那些酒匠,一个个都拿古言说与我听,听得脑袋都昏了,小青舟果然是有本事的小少年啊!”
说罢了拍了拍陆青舟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见楚红走远,陆青舟将粗曲移入雨棚内,也回屋去了。
今日十分充实,一刻不曾停歇,待做到蒲团上时,已经天色微暗。
山上不知时辰,只能通过天色来判断一二,这样也让人放下了心神。
陆青舟点燃香线,抱像幻念,“睡”法静坐,开始修炼***。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四个周天。
如此四个周天过后,陆青舟心有所感,睁开双眼,外间天色已大亮。
山中无岁月,不外如是!
经脉有些酸胀,但陆青舟已经熟悉了。
收拾一番,出门去“悟道场”检查了曲胚,然后去山上锻锤剑胚。
四十锤毕,陆青舟再次被剑七叫停之际,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叔,不知剑胚还需多久才能锻成?”
剑七则是平淡地回道:“第一锻,需将剑胚锻打的薄如纸片,共计约十万锤,你自觉以你今日的进度,还需多少时日呢?”
“啊!?”
陆青舟不由惊讶出声,回头看了看剑胚微微有些变形的前端。
“不用看了,那是我第一日替你锤的,告诉你,以你今日的力道,我看即便锤上百万锤,也不见得能完成第一锻,遑论二锻与三锻了。”
说到此处,剑七睁开单眼,面色严肃地道:“看来几日里,修为神速,让你起了懈怠之心,数次告诫,也无济于事,伸出手掌!。”
陆青舟想要开口狡辩,却又明白师叔所言正是言中自己今日的心态。
师宗同门皆是照顾自己,唯一严厉的剑七师叔也曾对自己行礼,称赞自己的天赋。
进阶先天境的所有困难,也都是一夜之间,迎刃而解。
这一切,让陆青舟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心神,乃至于面对平日里大气不敢出的剑七师叔时,今日竟然提出如此不知深浅的问题。
此中一切,电光火石般从陆青舟脑海中闪过,陆青舟瞬间冷汗直流,羞愧难当,收起狡辩之心,依言伸出手掌。
只见剑七单手掐诀,瞎眼陡然睁开,漏出其中银色的剑丸,瞬间一道细小的电芒从剑丸中射出。
本以为要被杖手的陆青舟,见剑七瞎眼的异状,心中一惊,等见到电光迸发,本能地一躲。
“嗞”
“啊!”
只见陆青舟正捂着手臂痛苦地大叫,原来电芒速疾,虽然陆青舟躲闪及时,但仍然击中了左臂。
瞬间,洞中弥漫着淡淡的肉焦臭味。
当然了,剑七肯定是收摄了威力,是以痛苦来得快,去的也快,不多时陆青舟便咬着牙关,拜服在地,请罪道:“青舟修行懈怠,多谢师叔警示。”
“你依据经验,认定我今日只会叫你锻四十锤,是以到三十八锤时力道已弱了不少,等第四十锤时,已经是虚有其表了,最后依着锻胚的微末进展,问询成胚时日,不仅懈怠,更是无知和愚蠢!”
说到最后,剑七之声已是声若洪钟,将陆青舟心中残存的些许得意击的粉碎。
陆青舟伏在地上,有些地哽咽说道:“青舟愧对师叔传道之恩。”
“还记得我昨日与你说的那句话吗?”
“青舟,记得。”
“说与我听。”
“名扬天下日,俱在少年时。”
“大声点。”
陆青舟额头青筋毕现,抬首大吼道:“名扬天下日,俱在少年时。”
剑七神色淡然地看着陆青舟,说道:“你当时刻以此话自勉,去吧!”
陆青舟俯首一拜,拿起衣物,神色委顿地下山去了。
途径“武道场”时,正在拌嘴的楚红与李子三见到陆青舟狼狈的模样,也是纷纷噤声,目送陆青舟离开。
楚红面露忧色,思前想后,打算上前问询,被李子三伸手拦下。
“青舟聪慧,予他些时间,自能明白,听我的,别去扰他。”
楚红则问道:“你不担心发生了何事?”
李子三抬首望向山顶,闪烁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云雾,说道:“剑七已经很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