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托萨卡·纳卡托。”星漩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但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斯维因知道这个人,铭文魔法师,艾欧尼亚的刽子手,屠戮了无数瓦斯塔亚人的家园。坏事做尽之后在上头干掉他之前偷偷跑到诺克萨斯,目前为德莱文管理贝西利科的崔法利军队。
“他到底干了多少赶尽杀绝的破事?”斯维因半开玩笑地问道。
“六十八个瓦斯塔亚村落,超过三十个瓦斯塔亚族群灭种。”星漩平静地说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艾欧尼亚人还真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斯维因点点头,没有怪罪刽子手纳卡托,明白这是那些艾欧尼亚掌权者的意思。
“我从巨神峰上下来,一路游荡。本来想去艾欧尼亚的,但在贝西利科帮了纳卡托一把之后,就在那边定居了。如果没有我,纳卡托已经死了三回了。”不算霞洛,星漩还为纳卡托挡了两波瓦斯塔亚余孽的寻仇。
“他对你很好?”斯维因不太明白星漩为什么要帮助纳卡托。
“唉,那是一个很烂的故事。他快被人干掉了,还用最后一枚铭文帮我挡住射偏的箭矢。算是我下山一来第一个主动帮助我的人吧,我也就帮他一把。”星漩的理由有些牵强,但斯维因看得出来,这个随遇而安的少女说的是实情。
“在之后,认识了德莱文,又找崔斯特 那个死骗子算命……呃,总归破事一大堆,我也就懒得走了,就呆在贝西利科了。”星漩咧嘴傻笑。这么想想也挺傻的,因为纳卡托就在贝西利科宅了快两年了。
斯维因和煦地微笑。这是一个很善良的少女,让半辈子都在腥风血雨中的老人只感到欣慰。
“说说您吧,您的手……”星漩低头看到斯维因包裹在漆黑衣甲下的左手,不由得觉得有些尴尬。
全世界都知道,诺克萨斯战无不胜的斯维因将军,在化外之地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娃砍断了左手。这是斯维因的伤疤,堂而皇之地揭人家的伤疤的行为让星漩脸有点热。
“哦,攻入普雷西典的时候,被艾瑞莉娅埋伏了,她也是一个稚嫩,但很优秀的领袖。”斯维因没有介意,大大方方地举起了左手。只不过衣甲下面的左手并不是义肢,依旧能灵活地活动。
“那您说,艾欧尼亚会不会成为诺克萨斯的威胁?”星漩转移话题。
“不,诺克萨斯的敌人从来都源自于内部。哪怕艾欧尼亚,皮尔特沃夫,弗雷尔卓德,比尔吉沃特,德玛西亚,还有恕瑞玛全部联合起来,都不能击垮诺克萨斯。能摧毁诺克萨斯的,只有我们自己。”说到这里,斯维因长长地叹了口气,“能使我们灭亡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星漩点头。表面上看起来诺克萨斯的政权很稳定,崔法利三人议会的前提下,各个部门按部就班地行事。但各个派系,各个势力依旧存在,或明或暗地展示着自己的实力。
星漩取过几个杯垫摆在桌子上。
最中央的就是斯维因本人,以及以斯维因为首的那些中层官员。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有一定的资历和年纪,目前是掌握了帝国的主要力量,但几年后就说不准了。
旁边一枚杯垫代表的是以德莱厄斯为首的军事力量,再怎么说,崔法利军团的实际领导人是德莱厄斯。军队方面星漩耳濡目染下还是很了解的,战士们对斯维因将军很尊敬,但名义上还是混遵循德莱厄斯的意思。倘若德莱厄斯反对,军队的力量会在一瞬间分裂出去。
之后还有以「黑玫瑰」为首的国家密探们,明面上的人物是弗拉基米尔,这个血魔法师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但还是能看出这部分力量和斯维因也是貌合神离。
思考了一会儿,星漩将以上三枚杯垫并排放在第一排,并在斯维因那一枚的下面又摆了一枚。以沙库尔·吉尔尼斯为首的年轻势力从军政两方面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些人的特点是非常年轻,也非常激进。星漩相信如果将帝国交给他们,帝国必将如流星一般璀璨,但也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还有那些表面归顺的守旧派。他们效忠王权,对斯维因这位大将军并无敬意,长久下去必然是帝国的隐患。
最后散落在周边的,是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派系,这些势力如同牛皮藓一般,处理掉之后早晚又会出现。很多时候入大蛇这样镇守边疆的大将们,首要工作还是处理这些墙头草。
“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个制度,一个民主的,公正的,优越的制度。”这是星漩的认知。
“如果某一天,我,德莱厄斯,还有一系列同僚全部死去,你想不相信,王权还会复辟。”这才是斯维因感到头疼的地方,下层民众根本认识不到这些,政策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自由,平权等等也是同理。
“况且,所谓优越的制度,不过是把流血的斗争变成不流血的政治斗争。我宁可希望诺克萨斯人流血,也不要变成熟悉政治,却不熟悉刀剑的动物。”斯维因的声音有些嘶哑。
星漩嘴角扯了一下,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这样的例子在她脑中太多了,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专业的在下边干坐着,业余的在上面瞎指挥的案例比比皆是。
“至少,在诺克萨斯分裂之后,还有人能拿起刀剑将这个帝国统一起来。”斯维因幽幽地补充道。
“不说这些了,如果有时间,帮我查个人。”斯维因递给星漩一张素描,素描上是一个阴翳的男人,看样貌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衣着朴素,但那股肃杀的味道是藏不住的。
“这是……密探?”星漩猜测道。
“曾经是诺克萨斯最好的密探。不要让别人知道,纳卡托,德莱文也不行。另外,素描不一定准确,但他的眼睛是改变不了的。”斯维因嘱咐道。
“我明白了。”星漩打开空间裂隙,将素描放了进去,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不用刻意去找,是诺克萨斯欠他的。”说起那些旧事,破事,斯维因也有些心烦。
“另外,我很好奇,那些被你挡回去的瓦斯塔亚人,就都没有怨念嘛?”斯维因微笑着问道。毕竟年纪大了,思维并不算灵敏,按照经验,斯维因还是进一步准备对星漩进行侧写。
“怎么可能,他们意见很大。”星漩耸耸肩,“只不过他们打不过我,并且在得知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之后,还是决定先去找幕后黑手的麻烦。”
“对于艾欧尼亚,你怎么看?”斯维因继续问道。
“有待发掘的宝地。占领斐珞尔岛是一步很不错的棋,如果能勾结一些艾欧尼亚的本土势力,在技术层面,诺克萨斯可以得到飞速发展。”回想起从艾欧尼亚传来的一些熟悉的食物和事物,星漩不由得莞尔。
“另外,站在诺克萨斯的角度,皮尔特沃夫的存在是一个败笔。”星漩补充道。
“我听说,你有很多朋友在皮尔特沃夫,你居然支持我发动对皮城的战争?”斯维因饶有兴趣地看着星漩。要知道在诺克萨斯周边,也就只有皮尔特沃夫没有受到战火的侵扰。
“不一定要形成战争。每个国家必须要有几座核心城市——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商业中心。当然不朽堡垒必然是政治中心,但我觉得,完全可以从皮尔特沃夫开始,将皮城及周边地区发展成一个商业综合区域,带动诺克萨斯整体的经济。”星漩完全是参照某个沿海城市进行规划。
“站在诺克萨斯的角度,皮尔特沃夫就是一台最好的抽水泵,这台抽水泵能吸收周边地区的经济力量来弥补自身。这样的抽水泵有什么理由不捏在手中?”星漩反问道。
“但是皮尔特沃夫动不了。”斯维因叹了口气,“华尔特·吉尔帕拉上台之后,皮城有了统一而完整的对外政策,想要侵蚀皮城变得很困难。”
“那就合作吧,我想,和皮城开展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星漩图穷匕见。
“有意思,弗拉基米尔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他的想法,是吞并。”斯维因缓缓说道。意思很明白,华尔特是个有能力,有手段的人物,那就干掉他。
“并且,不只是皮城,比尔吉沃特,还有更远的以绪塔尔——你知道这个地方的吧——恕瑞玛的部分领土,全部都要并入帝国,并且要有计划的加以利用。”
星漩点点头,没有接口。她不是政治家,也不是阴谋家,对于帝国未来的方针和政策没有兴趣,对战争和扩张也没有兴趣。
“对了,有一点!”星漩竖起一根手指,“让各级密探注意一下,我的信件不要动。上次西蒙送我一个机械元件,他们拆掉组装之后自以为没什么问题,但关键部位坏掉了,让我头疼了很久。”必要的监视必不可少,但作为星灵,星漩觉得还是有必要任性一点。
“我明白了……其实,你跟德莱文提一句就可以了。”斯维因意有所指。
星漩点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府邸里面也有一些密探……但朝夕相处了这些年,都有感情了,装聋作哑也罢。”
星漩狡黠一笑,撩起两根蹦跶到脸前的乱发,然后捧起杯子继续说道:“我愿意相信他们。”
“今天过来,也只是跟你聊两句,没别的意思。”斯维因站起身,态度很诚恳,“两年前就该跟你说这句话了:欢迎来到诺克萨斯。”
星漩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也站起身和斯维因握手:“客气了。”
斯维因看着面前的少女五味杂陈。
简单告别之后,星漩招呼上三小只挥手离开。
摆脱了蜷缩的驼背姿态,少女的身形还是很挺拔的。只不过肩膀很窄,显得有些瘦削。一头烟灰色的短发有些乱糟糟的,但颜色很亮,显得很有朝气。
少女走路的姿态并不规矩,一会儿连蹦带跳的,兴奋地如同小兔子;一会儿懒趴趴的,鞋底都不离地地蹭着走。
“也是一个小孩子。”斯维因失笑,重新坐了下来,学着星漩样子将背弓起来,团在桌子前。但他毕竟身形高大,蜷缩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然后,斯维因很没有形象地将面前那杯有些廉价的茶一饮而尽。
“将军……”幕僚走了出来,伫立在他的身边。
“计划取消。”斯维因站起来,后背如同青松一般笔直。
“将军,我还是建议和她谈一谈,您都没跟她说您的计划!”幕僚很坚持。
“那么,回头把计划书寄给她,让她图一乐。”斯维因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