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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你还好……吧?
——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绕着。
——
昏昏沉沉的,感觉脑袋要爆炸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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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寒冷和黑暗中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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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
“啊,你醒啦……”
——
睁开眼,第一幅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那个女人的脸庞。逆光下,我只能看清她脸的轮廓。
这是……
——我努力的想要脱离平躺的状态,可腰背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肩膀处的剧痛还没有消失。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劲力。
“呃…贝德里赫先生……?”
女人的声音轻柔无比,好像生怕吵到我一样。
我感觉自己离她的距离很近,因为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
——
“如果继续躺下去的话,我会很困扰……”
她的声音愈发变弱。我简直快要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但是,从她这一句话,我不难推断出,自己究竟枕在什么地方。
我叹了口气。
…………………………
…………
——
从她的大腿上坐起来后,我们俩就一直没有说话。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之我是没有想要聊天的意愿。
一是因为肩膀上的疼痛已经让我十分脱力了,说过多的话,只会徒增我的疲劳而已。
二是因为,我也没有和哪个Alfar共处过如此和谐的交流环境
————
……
不过话虽如此,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还是姑且先交谈交谈吧,至少先把情报收集一下。
——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应该是离二十学区不远的地方吧——我对这里有印象——四下无人的街道,一两张蒙尘的长椅,还有一些无人使用的门面房。给人一种萧条的氛围。
我组织好了语言,然后向她说道:
“你…救了我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还人情,仅此而已。”
我听完这句话,笑了一声。
——她应该是指,我用身体帮她挡下狙击的那个人情。
但是,我之所以会那么做的理由,也是因为,我之前欠她的一个人情。
…
好家伙,学得真快。
——
我并不反感她的说辞。倒不如说,这才是和我的价值观所相符的言论。
——等价交换。
为别人付出,就一定要得到相应的报酬。
无论对方同不同意,我都会收取那份我应得的报酬。
这是我活了20年,得出的一个实用,而富有感性的结论。
——
只是,她根本无需做出如此多余的行径才对吧?
哪有把自己的天敌给救下来的道理。
更何况,我还是属于那种比较危险的『天敌』。
搞不懂。
——
“其他人呢?”
“您是指……白井黑子吗?”
“嗯……”
“她被…人类那一方带走了。”
“…………”
“贝德里赫先生,您的伤口——”
“用不着你担心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使用『Dzus qara』。
『Dzus qara』拥有着让肉体升华到高等领域的能力。一旦握住它的柄,这份力量就会生效,就算本人想要拒绝它也不行。
这份力量的效用是绝对的。但仅从表象上看,它最直观的体现,就是能够恢复肉体的所有损伤——
是Immortalem777(不死,不灭,不朽)这一魔法名的源由所在,也是我在这世上能够存活20年的原因之一。
……
…………
可是,『Dzus qara』的召唤,是需要代价的。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可以让我永生不死,又毫无后患。
——我感受着来自肩膀的阵痛,心里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旁的内海见我仍在为伤痛面目狰狞,眉头一皱,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如果不抓紧治疗的话,手臂会留下后遗症吧……我替您呼叫救助站的人,怎么样?”
内海认真地对我说道。她的表情和语气似乎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是真的在为我的伤势而感到担忧。
“所以说,用不着你管啊……”
我有些不耐烦。会有这种态度,不是因为她所处的立场和话语之间所存在的矛盾,而是因为来自肩膀的痛感和内心深处的某种莫名其妙的焦虑。
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焦虑感,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被这个名为内海的敌方少女救下来的原因,也或许是因为被美琴误会了的原因……
又或许,是再次变回孤身一人……这种如浪潮般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吧。
——
不过说真的,我自己也明白,凭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去做任何事情。战斗也好,逃跑也好,就连最基本的思考都不行。
……
内海里纱……
Alfar……
并非人类之物,与人类为敌之物。
——
为何会有这样的举止呢……?
—
搞不懂。
——
我微微转头,直视着内海的双眼。
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像是一个害羞的普通少女一般,眼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你的眼睛,以前就是这个颜色吗?”
内海的瞳孔和常见的亚洲人不一样,隐隐约约透出了淡紫色,看起来十分艳丽。
“我不知道。或许以前不是吧……”
“很漂亮的眼睛。”
“………………………………谢谢。”
内海因我的这一句话,吃了一惊。好像与我对视的次数更少了。
她把鬓角的发丝撩到耳后,发出了有如蚊子一样细微的声音。
“贝德里赫先生……您觉得,我究竟是什么呢?”
“什么?什么是什么?”
“Alfar说到底…是您的叫法吧。我想知道,在您的眼中,所谓的『Alfar』和『人类』究竟有何不同。”
“…………”
我思索片刻,没能得出明确的答案。
要凭感觉来解释的话,大概还是那一套说辞——Alfar啾如同丧尸化的人类一样,是已经死去的人类,不过却从尸体上诞生了新的意志而已。
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似乎其中的一些观念有所谬误。至少,不能完全用其来形容内海里纱。
——无法组织成确切的语言,我只好巧妙地避开了问题的本质,用耍小聪明的方式回答了她。
“不同的地方是……我讨厌的程度不一样吧?”
“……您若是喜欢这种回答问题的方式,我就不会再问您任何东西了。”
“啊……好吧。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或者说——你希望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内海叹了口气,紫色的瞳孔中露出了些许的疲惫。
“…我觉得,两者的存在,都是应该被允许的……而并非如常识所讲,Alfar与人类必须互为敌对才行。”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你不是才刚刚袭击过人类的救助站吗?而且是由你那一方主动的哦。”
“那个……非我所愿。我若是不去做的话,大概会被同族排挤的。”
“这座城市里,像你一样的,完全觉醒的Alfar一共有多少?”
“……贝德里赫先生,这可是类似军事机密一样的情报。就算是我,也不能轻易向您告知。”
“好吧。其实,我只是诧异,像你们这样团结意识过剩的种群之中,也会出现相互排挤的现象啊。”
“那当然……毕竟,我们曾经,也是人类……”
——
说得没错。
我不由得对内海产生了认同感。
——只要是在团体之中,就难免会出现排挤,恶意攻击的现象。
过于弱小,过于强大,都不行。身处团体之中,就必须要学会隐藏才行。这样才不会遭受到来自他人的恶意与中伤,才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
——
我一直对人类这样的行为感到疑惑,不耻,甚至厌恶。所以,我从来不会加入任何的势力。
当然,这大概也是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的理由吧。
——
“贝德里赫先生……我…………”
她顿了顿。那直视而来的眼神,仿佛是在猜测我的心思一样。
“我只是不喜欢争斗而已……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争个输赢才行呢?”
“…………”
“我不明白……究竟是谁规定,人类和Alfar必须相互争夺,相互战斗…………只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有所不同,为何就不能能相互理解呢?”
——
我一边听,一边思考着她所说的一切。
……
虽然听上去十分完美,没有瑕疵的观点。但实际上,她的措辞,仍然夹杂着碳基生命体所共有的毛病。
——自私。
——
————
如果要反驳的话,我大概可以这样跟她说——『Alfar夺取了人类的记忆和智慧,夺取了人类原本应有的人生,这难道就不是相互为敌的理由吗?』
——
可是,不知怎的,我并没有想要当场驳斥的欲望。
反倒是想继续听听她的想法。
——我很好奇,究竟,一个吸取人类养分的Alfar,究竟能把自己的情感和逻辑,上升到怎样的地步。
“就算我们的诞生,在这个世界看来,是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那,为什么还要剥夺我们纠错赎罪的权利呢?”
“我原本以为,贝德里赫先生是一位毫无人性的,只会机械般猎杀我们的怪物…………可是,到头来,这种幻想,却是错误的。”
“因为我实际见到了您,才知道,我原有的观念是错误的。并非所有的常识,都是无需验证便可执行的…………”
“所以我想…………人类,和我们之间的争斗,是否也可以像我和您之间一样,通过相互交流,相互理解,来化为玉帛。”
内海的表情认真而又沉重——这些似乎的确是她心中的真情实感。
——
“……可是,果然,还是无法实现吧?”
仿佛看穿了这令人绝望的现实,内海苦笑着继续说道:
“人心中的芥蒂是无法拔除的……不管怎样努力,最终都会留下排斥异己的种子……………我也明白,这无法改变。”
“可是,就算我的愿景无法实现也罢………贝德里赫先生,您能否………让这样的我,得见到那一丝丝的希望呢?至少,从我和您开始…………”
她如此『恳求』道。
仿佛把所有的希冀都托付于我,想要从我这里寻找答案。
她在期待着我。
期待着我。
…………
……
不知为何,这一份小小的愿望,听起来让人觉得十分痛心。
内海里纱会对一个人类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做好了相当的心理准备的。
——不愿认同同族的做法,也没办法加入到人类的团体之中。
她能够依靠的,能够说心里话的,能够付与某种感情的,似乎就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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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顺应着她哀婉的目光,缓缓开口向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