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抛却那些可有可无的情感,纳甘左轮觉得白燕市的夜景还是很好看的。
诚然,曜日将销时西边的那抹赤红并非白燕的专利,但靛蓝色的天空却绝对是白燕市夜空独属的景色。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繁星绵密地排列在天空之上,在深蓝色幕布的衬托下显得如同锐利的弹头,划破天空,跨越以光年计的距离,刺出一束炫白的光芒。
月轮同样是白色的——也有人说是浅黄色,纳甘并不在意这个,就像她并不在意月亮表面到底是坑坑洼洼还是光滑如玉一样。这时候它依然只是盘踞在天空中的一角,微微抬起视线就能看到。不过用不了几个小时,这银白的天体就会高高挂在苍穹的顶端,身居群星的中央,与大地上的人造光芒争辉。
有的人会把黑夜看作宁静的标志,但夜幕从来都不是宁静的。星辰的光芒比起太阳更加尖锐,它们远道而来,刺穿名为天空的靛蓝幕布,却并不为大地增添多少明亮,似乎这一跨越百千光年的旅途就只是为了昭示自己的存在一般。月亮或许是平静的,但那小小的一轮白月并不能遮掩天空被繁星刺出的点点伤痕,只能凸现自身的苍白。
入夜后,大地上总是灯火通明的。白燕并没有真正的大城市里那样遍布四处的灯光,因此也自然没有什么专家跳出来大喊“光污染”之类的专业名词,弄得平头百姓除了点头称是以外只能留下满脑袋的雾水。尽管如此,起码的照明灯光也不会缺失。治安队的大楼这时候已经亮起了灯,不同于平时那些以房间作为单位,分割为一块块白光的灯光,这时候所有建筑中的每一盏电灯皆被点亮,纯洁的白色从每一扇玻璃窗中透出,汇聚在空地或道路上,浸染在灼热的夏色与情绪中。
玻璃是透明的,但多少也会吸收一些光芒,用以确认自身的存在。经由这一层过滤的灯光失去了人造光芒特有的棱角和锋刃,化作棉绒般的光彩,撒在地面上,映照出漆黑的沥青,翠绿的草地,以及其它一些色彩各异的事物。明亮到了极致,却毫不突兀,仿佛它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似的,从钢筋水泥的巨兽中迸发而出,又融入黯淡的黑夜。
聚光灯的光芒依然是热烈的,热烈到了足以点燃火焰的程度。披着红色蒙布的舞台依旧是这黑夜中的一处破创,夜幕没能掩盖住它的光辉,反倒被过于炙热的鲜红撕作碎片纷落,只得退后到这烈火的边缘,留出一片无暗的光域。酒精的气味弥散在空气里,混杂着发酵了的小麦味,萦绕在这团火焰周围的空间中。酒精并不会发出光和热,但它会被点燃,化作橙红的飞絮飘散在这漆黑中。这样的飞絮是阻挡不得的,它无孔不入,哪怕搁着一层墙壁也难以阻挡热量传来,最终将每一个个体纳入那烧蚀黑暗的光热里。
大抵人类生来是喜欢热闹的,而人形也逃不掉这一规律。明知这光热一旦触碰就无法逃离,也依然义无反顾地扑入。等到被灼烧的浑身发热不能自己,便赋予它一个名词叫做热情,于是就将光热催化得更加激烈,向四周绽放。
纳甘左轮摸着手里的飞盘,光滑的触感从手掌上传来,啤酒的味道又飘入了鼻腔,入夜后的气温正缓缓降低,降到容易让人打瞌睡的温度。
说起来,这个时候不少人应该要下班回家了。纳甘左轮回忆着自己见到的,为数不多的晚高峰情景。
那次是莫辛纳甘带着她跑出来到酒吧喝酒,时间和现在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是冬季,所以天已全黑。
白燕其实并没有大城市那种意义上的晚高峰,至少道路并不会堵。但那景色依旧很壮观,黄色柔光照耀下的沥青路面上不断碾过汽车的轮胎,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涂漆各不相同的内燃机器从纳甘左轮的眼前飞驰而过,留下灰色的尾烟。车灯一般只有两种颜色:黄或白,且都是十分尖锐的色调。每一辆汽车都打着车灯,照在前方的汽车上,也照在漆黑的夜里,轻轻拨开黑夜的幕布,偷露出几缕明亮。刹车时的红色灯光则更加张扬凌厉,足以将人形的双眼都闪耀到眩晕的程度,短暂地与月轮争辉。
这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喧嚣时光,用不了一个小时,它便会从晚高峰的鲜活中缓缓褪色,恢复为寻常那副平静的样子。
莫辛纳甘很能喝,这件事治安队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毕竟这可是一升伏特加灌下去都能和人谈笑风生的主。但鲜少有人知道莫辛纳甘真的喝醉了以后其实会大发酒疯,比如那一天,莫辛纳甘不知道喝了些什么,当场喝高,一把搂住纳甘左轮的脖子就要把烈酒往她嘴里灌。
与大部分沙俄或苏联枪械人形不同,“高龄老人”纳甘左轮并不是那么喜欢喝酒,也不是那么能喝酒,那天她被莫辛纳甘灌了酒以后直接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而莫辛纳甘则依旧发着酒疯,据说后来是酒吧老板达娜出面才制服住了她。
想着这些,纳甘左轮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等到她意识到88式狙正脸色古怪地看着自己时才想起来收敛神色。
不远处,汤姆森仍然在布置射击的场地,IWS2000和李恩菲尔德已经画出了两道笔直的白线,两道线之间间隔大约3米的距离。
kar98k正朝着这边走来,而KSG,SAT8和莫辛纳甘则走向了舞台,手中提着自己的武器。
飞盘依然堆在纳甘左轮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