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乐观主义者与悲观主义者
经过快二十年的不断建设，南极基地已经从极点高原处的一个拥有独立生态圈的哨站，逐渐扩张为占地超过3600万平米、具备制造、通讯、研发、航空港的，被冰原下深埋着的磁悬浮轨道链接的城市群落。
尽管生态恶化让地球上的其他地方变成沙漠，但南极地区的气候反而更加干燥寒冷，冰盖的面积在二十年中足足扩张了14%。
对现在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南极基地的其他功能加起来都没有情报机构来得亮眼。
鉴于南极公约中将这片大陆定义成了“不属于任何人类国家”，完美避开了很多忌讳，行星防御理事会（PDC）隶属的绝大多数实体企业与科研制造机构便落户于此，其中自然包括了更加敏感的、目前被一位面壁人直接领导的情报机构——PIA
所有PIA特工在此经受培训、完成训练，并且每外派四年定期与冰盖下的行政机构述职。
而他们的敌人，则是已经名声在外的ETO组织。
PIA特工们在世界各地巡逻、渗透、捕捉、处决那些背叛了人类的敌人，因此，PIA的特工们被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起了一个“审判庭刺客”的外号。虽说他们绝大多数都是隐藏于各地、在不同职位上任劳任怨的社畜，并且他们所追求的最高目标——渗透ETO组织，一直都没做到。
对于一个被定义为“一生之敌”的ETO成员来说，直白的以真实身份来到敌人的老巢显然不是什么理智之举，但是对这个已经身患绝症的老人而言，这种风险反而毫无意义。
至少在这场耐性的较量中，这位破壁人棋落一步，输给了岁月。
……
“初次…哦不，应该叫终于见面了，我的破壁人。”
无论是苍白的头发还是密集的皱纹，十几年的岁月都在二人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二人在南极基地的地下会客厅中隔着一道玻璃门静静地持续着已经开始了十几年的对峙，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直到破壁人打破沉默。
“你居然诡异地有点期待我们见面……”满头白发的破壁人有点唏嘘，紧接着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樱井三郎，ETO在日本和南美分部的掌舵人，当然也是你的破壁人。”
“面壁者、刘斌，除了这个就没什么职位了。”
第二轮言语试探开始。
“怎么，樱井先生发现了我的计划了吗？不妨说说看。”
“有点思路，但是不敢确定而已。” 樱井打量着刘斌说道：“你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面壁者，没有之一。”
樱井三郎撇了一眼，拿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上一口后继续说道：
“其他几个面壁者都在争分夺秒的推进自己的计划，泰勒想着太空神风敢死队，而希恩斯则忙着让人脑和计算机互联，雷迪亚兹在忙着搞核弹，五个人中，只有你和罗辑不紧不慢。”
“但是你和罗辑又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罗辑是逃避，建雪山公寓也好，去找东方姑娘也好，都是逃避。”
“我曾经以为，罗辑是一个冷血的人，我可以很负责人的告诉你，罗辑没有自己的破壁人。”
“但是架不住我的好奇，我调动智子监视过他，但是最后被勒令停止了。我怀疑他对人类的未来一点也不负责，知道我听说他找了一个东方姑娘结婚之后，我才相信他还有点在意的，虽然是来源于妻女，而非什么高大上的责任。”
“但是你的血是热的。尽管你努力让自己变得漠不关心，甚至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围剿我们上，但是你的小动作还是瞒不过智子。”
“你很现实，从来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计划，但是对人类，你很在乎。”
…………
…………
“哈哈哈~”刘斌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四十五年了，我还第一次听人说出这个词，‘我在乎人类’，而且说出这句话的，还是一位背叛了人类的ETO。”
“怎么，ETO就不能看出来你管不关心人类了？”
“当然不！”刘斌很肯定地说道：“你们看得比其他人都清楚。”
短暂的沉默之后，刘斌将椅子搬到了玻璃门前，紧邻着另一面的破壁人：“现在让我们谈谈你吧。”
“樱井三郎，1958年出生，福冈人，东京工大的工学院院长，日本机械工程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之前我们抓到的ETO间谍也不乏社会名流，但是像您这样的学术界人物，确实没有。”
“以你的身份、地位和手中的资源，过得再不如意，也不至于彻底跑到对立面去。而且，按道理，你的一切和整个人类社会绑定程度并不比我差……所以说，你为什么会选择ETO呢？”
“你对现在的人类是什么看法？不可救药？万恶之源？”
“是没有未来。”樱井的话语十分平静“我经历过那个你们父辈的时代，那个时代虽然疯狂，但至少看得见一点希望，一点打破历史滞铐的希望。”
“你可能很难体会到我们曾经面对的黑暗，也很难理解我们这些被太阳照耀过的人。我十二岁那年，我见过日本血缘财阀的垄断和刺杀，见过那些莽撞追求光明的扑火飞蛾，但可惜祂死了，也失败了；
我二十二岁曾经寄希望于苏联这个‘敌人’能让那些既得利益者吐出点哪怕残羹剩饭，但是可惜我失望了；
我三十二岁，看见过那些窃国者的狂欢和千万东欧少女的悲鸣，可我什么也做不到，上位者将一切都占满了，没留下一点位置，所有的后来者只能痛苦地将自己投进血肉磨坊，把自己轧成鲜美的肉酱给那些人品尝。”
“这就是我的理由。”
啪~啪~，刘斌为面前的老者鼓掌，颇为赞许的说道：“看来我们两个还是有很多共同点的，至少在看待人类时候是这样的。”
“不过我们两个还是不同点占多数的！”
樱井有些颇为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对手，不禁问道：“你觉得人类现在还有希望吗？现在可不是当初，至少三体舰队会用泰山压顶的势头将人类的抵抗碾成粉末……还是说你的计划能击败三体人？”
“唔……我也不确定，如果你能帮我排除一些错误选项也是很好的。”
“一……一些？”樱井有点意外的张嘴，憋了两秒之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您真是得了司马懿的真传！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自信?是您和雷迪亚兹先生合作的恒星级核弹？不不不？虽然我不是雷迪亚兹先生的破壁人，但是您是很罕见的合作型选手，丝毫不介意其他人的研究进展，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您想利用恒星际氢弹让星球减速？不，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恒星际氢弹的爆炸浪费太严重了，就算穷尽地球资源，人类也做不到让一个星球脱离轨道。”
“如果这是你的计划的话，那三体人根本不在乎。”
刘斌却摇了摇头，他并不太赞同樱井的话。
毕竟太阳系这个SOL3中最不缺的就是实体资源，八颗大球和上百颗小球任君采撷，地球上的那点氢，连木星大气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而三体人只有自己一颗球，一颗资源被上百轮文明采集、被恒星撕裂吞噬后的、愈发枯竭的世界，不管那三颗太阳，三体人的母星也正在死去。
这也是为什么三体文明那么早就派遣舰队的原因，即使叶文洁不发出广播，舰队路径上的地球也会暴露在第一舰队的视角下。
但这一切都没有和樱井讲出来，至少，自己眼下更需要保持沉默，【资源兑子】这个方法是他百无聊赖时观测三体人那颗愈发干涸的母星后，想到的办法。
比起这个大概率没用正面效应，刘斌更想将它用在其他方面，比如……绕开智子的封锁。
“当然有，不过并不是我。”
？？？
樱井被着突如其来的拐弯愣住了。
“至少从你这里得到的情报，结合伊文思之前和三体世界的通话，我们很明显导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在智子的封锁下，人类世界仍然具备对三体世界的杀伤手段，而且是能严重威胁三体人的族群生存，让他们感到害怕。”
“罗辑没有自己的破壁人，也就是说，他身上有破局的关键，而包括他自己都不曾知晓——至少他被基因导弹击中之前知道了蛛丝马迹。这也就意味着，击败三体人、甚至能杀了三体人的手段，就公开在人类世界中。”
“但罗辑博士被强制冬眠后，就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了。”
“但你无法否认，它确实存在。”刘斌起身折返回桌子旁，按了两下传召副官的铃声按钮，“虽然我做不到‘猜出’这个手段，但是让你们干扰不到罗辑博士，还是做得到的。”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需要您配合我们，走一下流程。”
樱井没有逃脱，他知道那毫无意义，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望着那南极地平面上低垂的太阳。
“三体人不会给人类时间的，罗辑博士已经做出行动了，不管效果如何，三体舰队一定会加快脚步的，留给人类的可不是400年。”
樱井颇为无奈，但是又带着解脱地说道：“这是人类的落日，你无法阻挡！”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便被打开了，一对金属探针以每秒50米的速度飞向樱井三郎，上面携带的电流直接瘫痪了他的行动能力，让他连咬破藏在齿槽里的毒丸都做不到。
王樱出现在了“审讯室”的另一侧，手中端着开启封口的泰瑟枪，刚才的偷袭显然是她干的。
“他居然会不按照套路来？！”
讲道理，摊上美国防长那种货色的，上一位面壁人就算揭穿了计划也只是礼送出境，终生监禁而已。
而看上去最遵守规矩的面壁者，反倒给他上来一记电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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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憋了三天，终于完成最重要的过渡了
ㄟ( ▔, ▔ )ㄏ
三体世界的人类依旧是现实世界的延伸，但三体世界的人类更加稚嫩、迷茫以及宗教性偏激。
就像樱井三郎所言，看不见未来的种族终究是会迎来落日的，这是绝望，也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