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置身于虫海的时候,眼前还残留着自己手背的图案。
这本就残破,如今还有几分虚幻的令咒,就像是梦中被雨滴击落在树根的残花。尽管在那里翻滚挣扎,却还是被游人漫不经心地踩进了泥淖。
手指间有两只虫子一直徘徊,正是痕迹显现的那只手。
倘若是别的什么人,无论少女还是少男,或者是自认有所成就的中年叔叔们遇到这样事情。就是这样突然地,在自己的手间感受到软腻之物的侵略,多半是会脊背一凉,头皮发麻。
双目所见的视野被黑暗所覆盖,一节一节的只是因为足够接近所以隐隐约约能瞧见的昆虫足肢,仿佛是直接在耳膜边上响起的西索之声。
——真想让那个人也听一听。
不知什么时候,手中的虫子不再活动了。刻画了三瓣血色残花的手背整洁地令人心动,但手心却被粘液和碎裂的甲壳糊住。
淡淡的粉紫光芒闪烁着,掌中的凉意渐褪,倒是手背如同烙铁一般,灼烧地令人只觉鲜活。
樱的眼睛不顾如今这非人的环境,却是以非人的气魄承载着它们而睁开。刻印虫的身体和足肢仿佛是在眼球上踏过,却无法使得少女的眼神变化半分。
因为往已经失去光芒的空洞里扔下污秽,最后得到的也仅仅是空洞。
只是混乱的螺旋在其中若隐若现,缺乏思考能力的虫豸难得地迟疑了一刻。但仅仅这一刻,就又重新将节足落在那空洞之上,甚至匍匐其上,缓缓而过。
——真像。
结束了训练的樱自虫巢脱身,鲜红的令咒便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刺穿了间桐慎二的声带。
“这......这是什么啊!?!!!”发出了绝地反击一样的猛兽嘶吼,跳着脚的慎二看着就像一只上蹿下跳的蟋蟀。被精心打理过的海带头在室内的灯光里乱甩,反射出七彩的虹光。
“你这个家伙,你这种家伙!!”跳梁的“魔术师”因为某种原因在真正的魔术面前扭曲了表情,终于向另一个魔术师开始了挽回尊严的表演。
——真的很像。
樱看着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试图或者说已经紧紧抓住自己那只被灼伤的手的兄长,无法抑制地将对方和刚刚的虫子联想起来。
下意识的恐惧和因为不甘心或是贪婪而升起的大胆,也许两者之间唯一的差别,就是面前的兄长,还带着能够一眼瞧出的愤怒情绪。
“干嘛呀你,”神奇地在与樱的距离足够接近的时候,慎二突然冷静了下来。他平着声气询问着,似乎是风雨欲来的前奏:“这种眼神?嗯?这种眼神?!”
随着最后的声音突然大响,樱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在了书架上。身后拜访不齐的书籍在边缘硌在后腰和肩胛,明明放在谁身上都要皱一皱眉,但樱却只是抬起头。
闪着红色螺旋的双目,直直扎进了慎二的眼里。
耳边响起了些什么,像是樱的声音。
“......谢谢您,爷爷。”
——谢什么呢?!你这家伙还敢开口吗?!
难以压制的怒气从心底升起,但燃起的却是一捧幽暗的阴冷之火。才刚刚显出火苗,立即就被铺天盖地的血色,兜头浇灭。
“汝の身は我が下に;我が命运は汝の剣に。”
但樱的声音却没有因为他的痛苦而停止。
“圣杯の寄るべに従い;この意;この理に従うならば応えよ。”
从来软弱的少女吟诵着象征神秘的咒文,声音里若隐若现的颤声断点,都像要将谁拉进那方才瞳中一闪而过的地狱一般。
“......我は常世総ての悪を敷く者;”
但无论是何种语气,何种气势,这咏唱中任何一个字词甚至音节所代表的意义。
“天秤の守り手よ!”
都能够让慎二嫉妒地发狂。
——凭什么啊啊啊啊!!!应该是我才对!!间桐家的继承人,这个从者的Master都应该是我才对!!!!
嫉妒,强烈的嫉妒让慎二只觉一瞬间似乎陷入了不知名的空间,紫红色的丝状光线或宽或窄,却全都如同爬虫一般蜿蜒扭曲着向他蛇形而来。
他想尖叫,声带处却涌出涓涓血流。他不敢去碰那里,只好挥舞着双手哑声地嚎叫。从幼年直到现在,曾经目睹过出现在樱身边生机勃勃的漆沉泥沼,似乎正容纳着他。
“慎二。”
直到被祖父呼唤,慎二才重新活了过来。
在濒临窒息的时刻睁开眼睛,那一刹那,樱还站在他面前,手上却没有了令咒。
而他的手边,一本书静静地放着。
有人曾经提起过,人在陷入疯狂和恐惧时候的行为是荒谬的。在这种荒谬的冲击之下,然后尚具有理智和尊严的人大抵会主动或是下意识地遗忘它们。
但显然,慎二用现实证明了他并非上述的那一种人。
睁眼的时候,他正颓废地瘫在沙发里,但看到身边的这本书时,却像被什么拉扯一般竖了起来。
这是一本装饰考究的书籍。繁复的金丝纹路被赤红封面底色映衬着,象征着张扬与高贵的配色在室内的昏光中显得暗沉而污邪。
但这样反差甚大到了极致的邪恶,很容易就会转变为极致的诱惑。
甚至顾不上旁边从各种意义上都丑如虫豸的祖父,间桐慎二身体前倾着将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就这样趴在桌沿看着眼前的书本。
伪臣之书。
这是他在那漆黑粘稠的地狱中以窒息的痛苦作为交换,终于获得了“魔术师”身份的证明。
“哈哈哈哈,我是魔术师,我是魔术师!!”
摸着书本放出一个小火苗的间桐慎二喜从中来,心里已经想到了自己手捧圣杯时的英姿。
——但在胜利之前,要好好跟那家伙炫耀一下才行。
平静下来的慎二看着樱离开家门的背影,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卫宫士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