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或者说一直在发生。明明没有去过某个街道,却能很自然地找到每一个地方。明明是没见过的人,却能很轻松地叫出他的名字。有事这会让李歧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格林地意识还藏在这具身体里。这也让他非常警惕,一直没有让自己对“格林”这个身份产生认同。
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他很自然地接受了雅克曾经接触过穿越者这件事。实际上仔细想想,穿越者其实没那么罕见。
他简单地回忆了一下格林对穿越者地认知。在这种时候,他才充分地理解人脑和电脑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大约400年前,穿越者出现的频率提高了。由于这恰好发生在圣梵妮陨落之后,所以一般认为是圣梵妮打开了和另一个世界链接的通道。在那之后,源源不断地穿越者来到这里,不断发挥影响力。
穿越者带来不同的道德,技术,思辩,文化和时尚。穿越者对神的描述和圣教非常相似,这让教廷的人认为主创造的世界不止一个,而这件事已经超越了当时人的认知。实际上,由于穿越者们描述的,另一个世界的场景非常吸引人,很多人把那个世界看作神国。但是,所有的穿越者都否认这一点。
到目前为止,发现的穿越者大约有200多位,有专门的人记录每个人的事迹,在班迪甚至有专门的博物馆纪念影响力最大的几位。
有空去博物馆看看吧,他暗自下了决定。李歧发现不知不觉中他想干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里瓦尔先生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吃完晚饭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了。在那之前,他告诉李歧除了某几个房间,可以在庄园内“任意走动”,并且给他安排了一个男仆。男仆带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庄园似乎很有些历史,里面的布置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从那高高的四柱床,还有一层层的床垫来看,它之前很可能属于某个保守的贵族。壁炉前面有一双看上去非常舒服的椅子,壁炉上的痕迹显示出这里曾经长期挂着房子主人的画像。李歧有些好奇地坐在其中一只椅子上面。他被质量上乘的天鹅绒坐垫微微撑起,让他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
“很高兴你喜欢,老爷。”男仆不失时机地说道。
“嗯,谢谢。”
这是一个有着红扑扑脸蛋,和格林差不多年纪,受过良好训练的少年。他的衣服稍微小了一号,纽扣看上去有些紧绷,健壮的小腿肚把白色的袜子撑得快要破开了。看到他李歧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贴身男仆来。那是一个嘻嘻哈哈的瘦子,总是和自己一起厮混。父亲总是呵斥他,说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会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贴身男仆,但是从未真正惩罚过他。
然后,李歧就僵住了。
这是格林的记忆。他自己从未有过什么男仆。这段记忆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预兆。这让男仆感到既疑惑又害怕。这时候梅莉来到他的房间,看到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似乎更严重了一些。
“怎么了?现在就起床还是太勉强了吗?”
“不,我没事。”
男仆松了一口气。愣了一会,李歧说:
“梅莉,你说人的灵魂会不会存在于记忆里?”
梅莉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向仆人们示意可以下去了,因为想和李歧“独处一段时间”。仆人们会意,迈着以李歧的观点稍微有点笨拙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梅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说道:“我的第一任主人的情况和你类似。但他是一个很自我的人。”
“自我吗?”
“对。自我。”
梅莉稍微等了一下,见李歧没有说什么,于是继续道:
“他认为,自己的人格不会应为别的记忆就改变。当事人介怀的事情,他不会介怀;当事人在意的事情,他不会在意。实际上,他认为他身体的主人贫瘠而怯懦。而他也确实做了很多事情。”
李歧笑道:“能发自内心的这样想,真是令人羡慕呢。”
“他真正的想法已经无人知晓。实际上,我认为他会这样想也有鼓励自己的意味。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环境比你要恶劣的多。如果不带着这样的想法,也许能难生存下去。
“后来,他也和我说,他从那些视角中学到了许多。他可以明白在一些事情上,更温和的做法也许会更好。
“即使有格林的记忆,你依然是你自己。如果格林的记忆给你带来了一些变化,那也是你从他的记忆里学习了一些东西。”
李歧半晌没有说话。
“谢谢你,米丽艾姆。我感觉好一些了。”
梅莉笑了。自从受伤之后,李歧似乎突然发现梅莉其实很漂亮。现在,他简直无法直视梅莉的笑脸。
“我说梅莉,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梅莉有些不开心地说:“你希望我喊你的真名吗?你觉得我已经忘记了?”
他对梅莉说道:“没事,继续喊我格林吧。我现在不在意了。在这个世界,李歧这个名字太高调了。”
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古怪的发言。李歧有格林的记忆,所以当地的语言对他来说如同母语一样自然,这件事情他之前也一直耿耿于怀,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意了。
就只是掌握了一个新技能,如此而已。人的灵魂,一定是一些更本质的东西吧。
我的选择,不是格林的选择。
然后他继续说道:“说起来,你和里瓦尔先生好像很熟悉?”
听到这个话题,梅莉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和雅克都是恶魔中的异类。神和魔是相互对立的存在,分别是秩序和混乱的化身。而人类则非常浑浊,有可能导向任何一边,这种特性让人类对于神和魔都非常有吸引力。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些神魔受到影响,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换言之,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雅克和我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们两人确实很合得来。不过你要记住,无论再怎么像人,雅克毕竟是一个恶魔,和人有本质的不同。如果你无法认识到这一点,早晚会在他身上吃亏的。雅克在人间已经超过六百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
“你觉得他说不能进去的那几个房间,里面会有些什么?”
李歧耸耸肩。
“他的口气就像希望我们去探个险一样,嘿我可不想这么做。”
接着,梅莉有列举了里瓦尔先生的一些传说。据说他一开始就寄生在唤魔者的身体里,然后乘其不备直接夺取他的身体。等到身体超过60岁,他就换一个人寄生。实际上因为经常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他的身体基本都用不了10年。他实在寄生了太多的人,以至于出现了以他为原型的都市传说。但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一直呆在人间。她津津有味地说着这些事情,仿佛在八卦某个绯闻缠身的朋友。每每讲到里瓦尔先生的黑历史,她都不忘提醒一句李歧这就是恶魔。
“可是你也是恶魔呀?”李歧这样反问道。
“对,所以你也要小心我。”
这样说着,梅莉嗤嗤地笑起来。这让李歧觉得她的话很难有什么说服力。
“也许雅克说的没错。要不是现在不能随便散布深渊的气息,就应该重新展现真实姿态,让你回忆起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请不要这样。”
梅莉的本体对他而言确实是冲击性的画面。他一点也不希望再见到第二次。
期间,女仆过来添了一次灯油。李歧之前从来没有和女生这样聊过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差不多时候,梅莉装模作样地行屈膝礼,离开了房间。一时间李歧感到有些寂寞。
“你在乱想什么,李歧?对方可是恶魔啊。”
不久之后,男仆进了房间。这让李歧有些尴尬。他突然想起来以前在大宅的时候,也是贴身男仆服侍他就寝的。那时候男仆睡在旁边的衣帽间里。但是这个庄园有似乎非常古典,也许男仆会和他睡一个房间。
他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里瓦尔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和老爷接触的不多,不过我想他是一位很好的人。他和一般的绅士们不太一样,他会再任何时间来这里,有可能只待一天,也有可能一待就是几个月,所以我们这些下仆要时刻做好准备才行。老爷是一个工作狂。即使在庄园里,他也总是在工作。我听说老爷曾经给好几家报纸写专栏,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他还有好几份产业。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不过听说他纳税太多,以至于市长都来过这里几次。”
这时他才意识到,里瓦尔先生比他和梅莉想象中要厉害很多。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必不可少的一颗齿轮。
他等了一会,发现男仆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大人?”
“不,没事。”这样说着,李歧板着脸朝四柱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