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田地，低矮的校舍，高楼大厦。布满皱纹的脸，黑白照片。贫穷的味道，但是不觉得悲哀，日子只是这样一天天过去。
富丽的房子。严苛的父母。击剑。赛马。女仆。地下室。寄宿学校。耻辱的姓。
这些场景在头脑里交错闪现。我是谁？谁是我？
乱七八糟。
灼热。火烧的感觉。
恶魔。
李歧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的身体充满了无力感，但是依然可以动。他转了一下头，发现梅莉正坐在一把华贵的椅子上，翻看一本书卷。他的目光从她完美纤长的手指上向上滑动，直到她美丽脸庞上。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差，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书页。一缕头发被她挽在脑后，使她带上了一些知性。这其实不是很适合她，但是李歧觉得这一刻的她很美。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梅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格林！”
啊，对。我是李歧，也是格林。
李歧的嘴唇微微翕动。
“梅莉……”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说出扮作少女的恶魔的名字。有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穿越？恶魔？还化身成美少女？难道神明真的存在，而且还恰好把我的妄想实现了吗？明明世界上有那么多更值得神明去做的事情，却来实现我的愿望？因为我之前的生活过于无趣，连神明都看不下去了吗？
还是说，因为之前的我已经死了？
手上传来梅莉掌心的温度。耳畔传来梅莉的呼喊。视线里，梅莉喜悦而又忧伤的神情非常有吸引力。
李歧在这一刻，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确确实实地在这个世界活着。他的行动有人关心。甚至有人希望他不要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吃力地吐出两个字。
“好重。”
后来李歧了解到他和梅莉被猎魔人击败后，里瓦尔把他们两个给“捡走”了。提到这件事，梅莉非常不开心地说道：“那个家伙，根本就是个跟踪狂嘛。”
接着她犹豫了半晌，说：
“那两个猎魔人都被雅克杀死了。”
这一刻，李歧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对和他对剑的那个猎魔人很有好感，却不太喜欢那个打冷枪的家伙。但是不管怎么样，对于有人死去这件事，他本能地感觉厌恶。
但是，他也明白里瓦尔先生这样做的原因。
那两个猎魔人知道了梅莉是恶魔这一事实。里瓦尔先生是为了他们才这么做的。
到了晚上，他已经可以在女仆的搀扶下下床了，只是依然只能吃流质的食物。他从左胸到右腹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看上去很夸张但是其实没那么严重。
“安德森手下留情了。”里瓦尔先生简单地下了判断，“但是身体被这么来一下肯定还是很不舒服的，当天下午你就发烧了。”
他了解到自己在里瓦尔先生的家里睡了两天。他的伤口特殊，不适合自叫医生来看。里瓦尔先生懂得医术，他亲自处理了李歧的伤口，并通过一些途径搞来了药物。之后一直是梅莉在给他换药。
“谢谢你，里瓦尔先生。”
里瓦尔举手示意李歧不要多礼。
“你是米丽艾姆的主人，我这样做是应该的。”
主人。这个说法总是让李歧非常不适应。里瓦尔先生事前让所有的仆人退下，这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讨论这个话题。
“我和梅莉是朋友。”他这样说道。
梅莉吃惊地看着他，雅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是吗。冒昧问一句，你是穿越者吗？”
李歧一惊，但还是冷静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穿越者有把所有人当成朋友的特点。而且你对我家仆人的态度很不自然，很难想象你之前是一个贵族。据我所知，奥利弗•加西亚还没有寒酸到连几个仆人都雇不起的地步。
“如果你想继续装作一个加西亚，就需要更冷酷一些。”
李歧低头看着装在精致的碗里的肉粥，摆动着手上的调羹，说：
“就像你杀死那两个猎魔人一样吗？”
里瓦尔的眼里寒光闪烁。
“不喜欢和杀人犯共进晚餐吗？”
梅莉连忙说道：“够了吧，雅克，没必要在这里逗弄一个只活了十几年的小孩。”她又对李歧说：“格林，他们两个人必须死。即使雅克不这么做，我也会杀了他们。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至少，这里没有人以杀人为乐。”
“停手吧，米丽艾姆。你想要装好人到什么时候？我们可是恶魔。真遗憾在这个时代不能随便散布深渊的气息，不然就可以让格林小兄弟直观地体会一下，我们恶魔是一种怎样污秽的怪物。
“我们恶魔会为了其他人杀人？别恶心我了。我杀死那两个猎魔人，是因为我希望他们去死，仅此而已。
“我可不想照顾那边那个疑似大少爷的心情。你可知道为什么不止教廷，法律也规定唤魔者有罪？一旦召唤恶魔，几乎不可避免带来偷窃、抢劫、纵火以及杀人。当你和梅莉签订契约的时候，你就已经无法回头。”
“雅克！至少在他恢复之后——”
“你说的没错。”李歧说道。
梅莉沉默了。
李歧没有看梅莉和里瓦尔先生，而是艰难抬起左手的手掌，盯着手心。
“但是，我的手也沾满鲜血。在和那个人战斗的时候，我确实希望杀死他。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能战胜他。但是，他却对我手下留情了。不对，和手下留情没有关系。现在的我，和你们一样污秽。”
他抬起头。
“所以——应该没关系了吧。”
究竟什么没关系了，李歧也不知道。就算用这样轻松的口气说着，内心也没有放松的感觉。但是，他感觉到自己似乎稍微理解了梅莉，以及里瓦尔先生。而他手上的鲜血，他不打算掩饰。
轻视自己生命的李歧，也许无法感知到他人生命的重量。
李歧想到了学校里教的那些尊重生命的课文。抱成球逃离火海的蚂蚁，踏在老年羚羊的背上越过悬崖的年轻羚羊，遭遇海难最后留下的船长。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眼里，这些文章这样冰冷。
不知为何，他开始对在这个世界生活感到期待。他突然觉得即使让猎魔人知道梅莉的存在，和她一起逃命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梅莉现在还是幻化的人形。
“梅莉，你继续用这个形态待着没问题吗？”
梅莉冲他笑笑。
“这里是雅克的庄园，在班迪近郊，猎魔人一般不会到这里来的。”
“不过还是有危险。我希望你们能尽快下定决心”里瓦尔先生补充说。
“那么，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歧沉吟道：“首先，需要想办法让梅莉可以在人间自由活动。
“然后，要追查出加西亚谋杀案的真相，帮——我要复仇。
“这件事情解决之后，我要和梅莉一起……”
说道这里，李歧突然脸红了。梅莉赶紧把他的嘴捂住。在拉扯中李歧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又裂开了。
“复仇之后的事情这家伙根本就没想好，哈哈。”
“是吗。加西亚谋杀案的事情，我没法帮你太多。不过，米丽艾姆的身体，我稍微有一些门路。”
“我的……身体？”
“之前也提到过，因为人类对深渊的气息越发明显，现在的恶魔只能通过寄生的方式在人间活动。没占据身体的寄生，恶魔就像是笼中鸟，只能叫唤两声。完全占据身体的情况下，寄生和化身几乎没有区别，但是毕竟用的是人类的身体，性能上还是有差距。体力，爆发力，再生能力，还有某些部位的硬化能力都无法再现。
“不过，我看格林先生似乎颇有些精神洁癖的样子，大概不会同意米丽艾姆随便寄生在别人身上吧。至少我希望你不要有想要米丽艾姆寄生在自己身上这种想法。
“恶魔除了可以寄生在普通人身上外，也可以寄生在失去灵魂的肉体上。不过我想格林先生也有可能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自从接触过穿越者，精神洁癖患者总是能够不断刷新我的认知。
“所幸还有最后的选择。恶魔也可以寄生在高性能的人偶上。不是普通的人偶，而是使用魔法对人体进行一定程度的复制，并且用魔导术补足剩下的部分，这样制作出来的人偶。如果你连这个也无法接受，那就只能等待奇迹的来临了。”
李歧意识到里瓦尔先生可能是那种在熟悉之后才会表现出高谈阔论的一面的人，于是点点头说：
“我不反对梅莉寄生在失去灵魂的肉体上，同理人偶让也可以。不过我还是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梅莉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不由地感觉有些开心。
里瓦尔先生点点头：
“正好。我认识一位傀儡师，可以拜托她制作你想要的人偶。当然，问题在于这种委托容易被追查出来，所以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接的理由。不过，在到货之前可能要让你们在这里多留几天了。”
“这，我们已经麻烦您太多了。”
雅克举手示意他闭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为了你们了？让梅莉自由行动对我有利。如果你真的感觉无法接受，那么希望在将来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能表现出相应的诚意。”
李歧感到自己没有办法再反驳了。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里瓦尔先生好像见过其它穿越者，而他，或者说格林的记忆并没有对这件事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这个世界，穿越者没那么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