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彦吾!塔露拉,是不是就是我姐姐?”第二天,送走清醒后的塔露拉后,陈踹开了市长的办公室,质问道。
“是的,你还是发现了吗?”魏彦吾双手并拢,一副表示遗憾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你明知道她是你侄女你还这样对她?”陈出奇的愤怒了,这个真相应该在塔露拉来龙门的第一天就公开的。
市长则用手指猛烈敲击了桌面,“你好好想想吧!她可是私生子,是对你父亲荣誉和名声的污点!当初你父亲为了大好前程咬牙扔掉了她,现在她回来,如果承认她!那这个污点只会更大!你要龙门人怎么看!说我们薄情寡义,虚伪卑鄙吗?我们家族德高望重的声誉,完美的家族史,全都会因为她而毁了!”
“而且,我们家族对市长地位的垄断,也会因为她的回归而丧失。陈,你难道要因为一个塔露拉破坏整个家族的利益吗?”
陈用力地抿住嘴唇,“就算你不相认,也该对她好一点,可你居然,为什么让她患上矿石病?”
魏彦吾站了起来,走到陈身边,“你真是天真,如果她活着,要是有一天发现真相怎么办?结果不还是一样的吗?所以我要通过正当合理的手法让人不怀疑地除掉她,祛掉这个盘旋在你我头上的威胁。不要心慈手软,一旦真相公开,倒霉的就是我们!”
“你……”陈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还有,不要再跟她见面了,我怕那群记者万一瞧见,搞出什么事来。”
挥了挥手,示意陈离开。
“陈,记住我的话。你现在的未来也很光明,可不要为了那个累赘自毁道路啊!”
陈无言地离开了办公室,她知道魏彦吾是什么意思。再过两个月自己就要正式升入近卫局局长,现在正是考核期,如果事情爆出来,后果就……
后来陈还是妥协了,她同意不再见塔露拉,虽然背地里还是偷偷去看她,但次数很少,非常忌惮被人发现。
塔露拉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即使在居住的地方也常常失忆,不全面,但很频繁。
每次陈来看她,她大多都蜷缩在床上,挤出笑容,“谢谢你,好心的阿Sir。”
这是因为她会经常忘掉自己的名字。
陈会带很多东西来给塔露拉,但每回却告诫她不要告诉其他人自己来过。
塔露拉点头保证,她只当陈是害怕被人们嫌弃与自己待在一起。
日子这样过去,陈如愿当上局长。忙碌的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塔露拉。有时她想去看看,却又被魏彦吾盯着,不得脱身。
塔露拉依旧是打猎为生,因为没有人雇她干活。只是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得心应手了,好几次还被野兽伤了身体。有时生病高烧不退,她便躺在床上想过去的生活和孤儿院的朋友们。
她的矿石病真的非常严重了,哪怕自己没有学过医,没有上过学,受过教育。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凋零。器官被体内的矿石压迫,有时会剧烈地咳血,一咳就是一大片。
塔露拉要死了,她自己有这个预感。
可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
于是吊着口气,她依旧坚持着,每天早上坐在门口,看着来往的稀少的路人,希望有一天会有人在门口停下。
不过,那一日,可能永远来不了。
一天晚上,一所学校里发生了恶性犯罪事件。一帮死刑犯越狱,他们发了疯地屠杀,拿起砍刀冲进学校,大肆砍杀。学生和老师们害怕地躲在门窗后面,然后犯人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大门,孩子们发出绝望的尖叫。
路过的塔露拉停下,她隐约听到里面有人求救。
她闯了进去,吸引了犯人们的注意,她挑衅他们,把他们引出来。
然后,一场大战。
塔露拉多年以前学过的杀人术,从来没有实际应用过。今天她终于毫无顾忌地使出来了。
结果是,当警察赶到,场面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地上倒着十几具东倒西歪的尸体,正中间站着一个仿佛掉进血海里的女人,她踉跄了一下,倒下了。
那场战斗至少救了三百多人。可是塔露拉伤势不轻,身体状况极度恶化。要是她更年轻更健康一些,绝不会受伤。
塔露拉本来希望警局会有所感谢,自己可以趁机向政府申请调查一下自己的身世。
塔露拉没有说什么。
她的呼吸越来越难受了。
她终止了治疗,结清了医疗费用,因为并没有人帮她垫付。
她不选择继续治疗的原因是,那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回到了居住的地方,收拾了一下东西,除了床被衣物罐头,屋子里也剩不下什么了。
她在凌晨出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很久的地方,只带了少量东西,其他的全丢在这里了。
塔露拉来到城门,要求出城,守门人立刻放行,这个赖在龙门不走的家伙终于肯离开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城外大雪纷飞,冰冷无比。塔露拉冒着雪花前进,走了很久很久,在一块岩石后面席地坐下,靠在石块上。
她的目光望着北境,大雪遮住了视野,什么也看不见,但也许在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想看见的景色。
雪下小了,但空气依旧冰凉。
她竭力大口呼吸着,开始回忆起迄今为止自己的人生。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突然一只小狗进入了她的世界。
爬在石块边,耳朵似乎是冻伤一般僵裂,闭着眼睛,不仔细看还以为失去了生机。
她微笑了一下,把自己身上珍藏了很多年的毛皮大衣轻轻盖在了小狗身上,完完全全地遮住了身体。
塔露拉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源石从体内穿出杀死自己。
她等了一辈子,已经不愿再等下去了。
她取出一罐油,倒在寒风刺骨中的身躯上,然后点了一根火柴,凝视着跳动的火焰,投入地看了很久,最后,在熄灭的前一刻,抛到了衣服上。
火焰无情地吞噬着她,宛如魔鬼一般扭曲,然而塔露拉的神色淡定自如,她就像平常一样,倒在了背后的岩石,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原里,一抹红色如此灿烂。
“…………”
陈在大雪中看到一丝火光,急冲冲赶来,但为时已晚,地上只留下一片黑色的灰烬和结晶。
一阵无比巨大的空虚感冲进了陈的内心,失落感,无力感,紧随而来。她跪倒在地上,突然发现灰烬旁的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五彩缤纷的糖果,但是年代久远,大多已经融烂了。
小盒子和里面的糖果一样,整整齐齐,向北摆放。
“你又私自跑去见那个野种了!我说了你不要自找麻烦,做多余的事!”
陈再也忍不住了,她的怒气如天雷滚滚一样爆出,“你不认她,行!你不让我见她,行!现在她死了,我替她收个尸,总可以吧!”
正是那几天,像是命中注定的,我来到了龙门寻找塔露拉,然后遇见了陈局长,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禁不住大哭了起来,哭得哀痛欲绝,号恸崩摧。
她把一个骨灰盒连带那个装有糖果的盒子一起交给了我,既然我是塔露拉最后唯一牵挂的人,这些东西只能留给我。
我不想再待在龙门,这个伤心之地。
我离开了那里,以前我十分喜欢美丽的龙门,可自从得知我至亲好友的悲惨命运后,我再也不愿意面对这个辜负了她的虚伪的城市。
再后来,有一年龙门评选感动龙门十大人物,思来索去还差一个名额。他们终于想起了塔露拉,认为可以说说她的事迹,可是他们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哪怕是一张她的照片,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为她拍过一张相片。
于是陈局长联系了我,希望我提供一张相片。但是我回答道。
这座城市配不上她的名字,让其他人来背负这些奖章吧。
在她活着的时候,龙门将她拒之于外,在她死后,龙门人也没有资格呼唤她的灵魂。
我回到了孤儿院的遗址,把塔露拉的骨灰葬在了那里。
龙门的户籍中没有她的名字,她属于乌萨斯,属于孤儿院的大家。
属于我。
我又请人在那里雕刻了一个墓碑,墓碑上刻着一幅画。
大雪中,一个女人将身上的大衣披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小狗上,她的神情望着远方,垂下的手抚摸着一个打开一半,装有糖果的盒子。
霜星讲完故事,又闭上了眼睛,轻轻摇起了座椅,周围一片寂静,时不时传来几声细小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