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提起商人的尸体,将他腰间拴着的一串钥匙拽下来丢到马车上的木笼里,然后挥剑砍断了拴住笼门的铁链。
“走吧,你们自由了。”
哭声,笑声,骂声,枷锁解开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直到这座森林里的一切重归寂静。
男人踉跄地倒退着,直到靠上了身后燃烧的马车。
手中的巨剑轰然倒地,男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坐下。
“狼人被打退了,我们安全了。”
明知再也无法得到身边人的回应,男人却还是继续说着。
“我们这次回去,就在普罗埃买个大点的房子,好好生活一段时间吧。”
原本寂静的夜被地上的火光冲击的支离破碎,空气中只剩下了木制品烧焦的味道和掩盖不住的血气。
如果以男人为圆点画一个半径40公尺的圆,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件完好的东西。
“不过商人死了,奴隶们也都跑掉了,这次恐怕要白跑一趟喽。”
在这个深夜,男人的小队和森林的狼人刚刚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战斗,满地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人类的还是狼人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早就说不该蹚这趟浑水,既然根本不想让我接这个委托,你就阻止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我啊!”
男人攥紧拳头砸向地面,上身的血液顺着胳膊流淌下来。
暴利的奴隶贸易,国家虽没有明文禁止,但终究不是好拿到明面上来做的生意,所以在商人提出护送委托的时候,男人尽管犹豫了一会儿,但看到丰厚的报酬时最终还是同意了。
而丰厚的报酬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比如在夜里穿越幽深的森林抵达繁华的城市。
“你一直都是这样,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不论我说什么。”
在男人的身边,女人静静的躺着,身上无数的伤口已经没有了鲜血涌出,取而代之的是身下的草地被染成了暗红色。
尽管这样,女人还是留下了满足的笑容,就像是为了让男人安心一样,微微歪着头,仿佛还在倾听着。
女人再也听不到男人的声音了。
安顿好女人的尸体,男人捡起剑,支撑着走向森林深处,狼人们消失的方向。
“你要去哪?”
身后传出了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男人转过头。
男孩翻出木笼,然后从高大的马车上爬下。似乎是察觉到男人的目光,有些畏惧地将布满勒痕的手腕藏进了勉强可以称之为衣服的破布里面。
是刚刚车上的奴隶。
“你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吗?”
“他们很可怕,米奈安不喜欢他们。”
男人不禁微微失神。
“米奈安...是你的名字吗?”
男孩有些迷惑,点点头。
男人笑了。
“好名字。”
米奈安,是男人早早就想好的,女人肚子里四个月大的孩子的名字。
女孩就叫米莉亚,男孩就叫米奈安。
男人回想起女人当时满溢出的笑容,一切都好像还在昨天。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瓶子,瓶口熟悉的丝带让他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了口气,男人把瓶子丢向米奈安。
“带上这个,顺着小路一直往北走。”
米奈安接住瓶子,脚下却并没有动。
男人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森林深处,巨剑在草地上拖出一道巨大的疤痕。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米奈安......”
米奈安抬起头,男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森林深处。
“米奈安,会报答你的......”
————
“老大!老大!快醒醒!”
视线里世界模糊的摇晃着,意识重新回归到身体里。
奥兹猛地睁开双眼,面前的同伴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基恩,我晕过去多久了?”
“不知道...老大你发出撤退信号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我们五分钟前才在这棵树下找到你...老大!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奥兹站起来摇了摇脑袋,活动了下关节,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巨大可怖的疤痕,身上其余地方大大小小的伤势也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兄弟们都怎么样了,巴克呢?”
“剩下的兄弟都回营地整顿了,老大,我们这次折了十几个兄弟,巴克也......”
基恩低下了他那硕大的狼头。
是吗...巴克也...
奥兹深吸了一口气,来自部族领袖的责任感不允许他在部下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将往日与巴克的回忆赶出脑子,奥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坚毅,
“都抬起头来!”
“我们这次打了胜仗,要高高兴兴的回去,别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都给我笑!笑出声来!”
“老大......”
基恩看着依旧威风的老大,突然笑出声来,用力锤了自己一拳,
老大就是老大啊,我到底在瞎担心些什么啊,
看着部下一个个都恢复了精神,奥兹放下心来,摸着腹部的伤疤,不由得一阵后怕,那个拿着巨剑的男人实在恐怖,如果不是狼人可怕的自愈能力......
嗯?
挨了那一剑后,奥兹整个人几乎被拦腰折断,就算是狼人也完全可以说是致命伤了,自己发出撤退信号后拼命逃到这里,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手腕上传来不自然的感觉,奥兹抬起手臂,黑色细小的链条缠绕着,将一枚精致的白色晶体固定在上面,散发出黯淡的白光。
“这个本来是项链的...不过你的脖子也太粗了吧...只能这样了。”
那个...不是梦吗?
“老大,有声音!”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草叶折断的声音,渐渐可以听到的沉重的喘息声打断了奥兹的思考,
熟悉的气味,奥兹抬手示意部下退后,接着摆出战斗姿态。
男人拖着重剑从阴影中走出,环顾四周后举剑指向一众狼人。
“混蛋!”基恩双眼冒火,浑身的肌肉膨胀着就要向男人扑去
“基恩!”
“老大!!”,突然被奥兹拦下来,基恩十分不解,愤怒地嚎叫,“巴克就是被这个人...我要杀了他给巴克报仇!”
“你带着剩下的兄弟回部族。”
“老大!!我们这么多人,完全可以......”
“你想让我失约吗?”
基恩停住了,整个人也安静了下来,尽管不知道老大口中所说的【约定】是什么,但多年作为奥兹部下的经验,奥兹抽搐的嘴角,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浑身紧绷着的肌肉,都无不在宣告着面前这位领袖的愤怒。
“是!”
狼人们渐渐走远,男人忽然一个大踏步向前,重剑就势劈向面前仅剩的唯一的狼人。
奥兹侧身躲过这一剑,接着将男人的手腕捉住,推开男人,奥兹抚摸着手腕上闪烁的晶体,转身离去。
是的,这是我与她的约定,她并没有任何强加于我,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身后的男人挣扎着起身,奥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放弃吧,你的觉悟是假的。”
男人颤抖了一下,犹如被雷击了一般,双臂努力支撑着身体,却一动也不动了。
“别再靠近了,人类。”
男人呆呆地坐在地上,森林里早已没有了任何动静,只剩下孤独的月亮和孤独的男人。
在那之后过去了多久,男人已经不想去想了,失去了一切的力气,男人就像雕塑一样地坐着,双眼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盯着什么。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一生中大大小小的琐事最后被一片金色所取代。
男人闭上了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划下。
对不起......
金色,是女人最喜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