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尤利乌斯苏醒已经过了一周时间,奥迪温刚刚听取了来自残留的情报网报告的消息:帕斯卡侵占之后忙于整理国内事务,流亡的兰德索尔王室身后尚且没有追兵需要担心。
不过这位年轻的女王很清楚过去统治下的隐患——西方公爵的残余势力一直没有善罢甘休的打算,他们的愚忠在之前还可以算作无关痛痒的小事,可眼下这些旧贵族很轻易就会倒向帕斯卡帝国。
如此一来,每经过一天,帕斯卡在西部边陲的统治就会越稳固。就算将来奥迪温复国成功,也很容易被帝国顺水推舟吃下一大块肥沃的领土。
更麻烦的是帕斯卡帝国也会因为吞并西部边陲,将整个迦伦山脉纳入自己的版图之内。届时积贫积弱的兰德索尔人失去了天险的庇护,等到哪一天战事再起,依然难逃重蹈覆辙的悲剧命运。
“莎娜,把尤利乌斯卿请过来见我。”奥迪温愁眉苦脸地把密报折起来,瞄了一眼茶杯:“再重新泡一壶茶。”
女仆长毕恭毕敬鞠了一躬:“陛下,非常抱歉,现在已经没有茶叶了。”
奥迪温惊诧地瞪大眼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莎娜说出这样的内容:“没有了?那就去买啊!”
莎娜就像没有听到一般,静默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站在书案前。
脾气绝对算不上好的女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莎娜感觉她的怒火已经烧到了自己的前额上。
女仆长看向地面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攥拳的手,她本能地想要后撤半步。但那并不是愤怒的女王朝仆人挥出的上勾拳,五指打开,在奥迪温的掌心躺着一只红玛瑙鹰形胸针。
“找个好地方卖掉它,再买点便宜的茶叶。”女王的声音平静中有些落寞:“晚饭后我们再讨论开支的问题,现在去找尤利乌斯吧。”
女仆长在院子里找到尤利乌斯的时候,他正在测试前一天晚上抄录的卷轴。一个铜盆大小的火球自他手上飞出,径直朝着莎娜撞过去,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烈焰仿佛瞬间就能吞噬女仆纤细的身体。
一个晃神的工夫,莎娜摸了摸身上依旧整洁的服装,那个火球就好像梦魇中的幻象一般从未存在过。
“……非常精彩。”女仆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一个不存在的火球,但从你的表情来看,它确实在你的印象里存在过。”尤利乌斯一副满意的样子,这让莎娜有些不悦。
“我不了解魔法的理论,它太深奥晦涩,比起我,或许和一位学者讨论会更好。”女仆长的礼貌正是她回绝的方式,尤利乌斯也曾多次领教过这一点。
“抱歉。”即便是大贤者,在面对态度强硬的女仆时也只有低头认错,这是所谓的贵族社会默认的规则。
几分钟后,尤利乌斯唯唯诺诺地跟在女仆长身后,像个练习燃烧之手时点着了导师胡子的法师学徒——虽说他印象中犯过这种弥天大错的学徒大多被变成了青蛙、兔子和鼻涕虫,但好在莎娜是个不懂魔法的普通人。
“啊,尤利乌斯卿,你终于来了。”奥迪温用食指在一叠打成捆的密函上敲了敲,说:“这是从国内各地发来的情报,你再多看一遍,免得我漏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尤利乌斯接过密函正要往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忽然发觉那里已经被人占了。他重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好,观察着那个和他侍奉的主君面对面的少女。
以尤利乌斯的年龄来看,所谓的少女更应该算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年纪看上去要比那时刚即位的奥迪温还小,虽然穿着全套的皮甲,一旁的地上也确实放着正常尺寸的佩剑,可她还是一副孩童的模样。
尤其是那对充满童真、水汪汪的眼睛,如此清澈的眼眸绝对会被荒野当中游荡的女巫和鬼婆视作上佳的蛊毒材料。尤利乌斯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曾经也被抱有类似目的的女巫缠上过。
“您这样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那位少女自然察觉到这股不加掩饰的打量,只不过她鼓着腮帮子训斥尤利乌斯的样子更加惹人怜爱:“我同样是效忠于奥迪温女王陛下的臣子,您至少应当用相同等级的礼仪来对待我。”
“不,他平时对谁都是这样,我和你保证……”奥迪温想起平日里这位老师的言行,若非是他德高望重又拥有确切的才能,恐怕兰德索尔的贵族们早就向她弹劾这位“目中无人”的大贤者了。
“陛下,您也不该对他如此放纵,否则恐怕会给人落下清君侧的口实。”这个小大人反而掉转矛头,把尤利乌斯的无礼算在了奥迪温身上。
“大贤者,和我新任命的亲卫队长蕾欧娜打个招呼。”奥迪温的嘴角抽动着,她从来也不是一个善于舞弄权术的君王,现在光是保持微笑就费了不少心思。
也不知道尤利乌斯是要维护奥迪温的名誉,还是宣称自己才是劝导君王的正职身份,他并没有借着奥迪温留下的台阶结束争执,反倒是立刻站在蕾欧娜面前,刻意踮起脚尖俯视对方:“我记得亲卫队长是那个叫巴比妥的老古板,什么时候换成你……”
“巴比妥队长在兰德索尔城墙上营救一个昏迷的蠢蛋时牺牲了。”蕾欧娜说话时并没有看尤利乌斯,但女王奥迪温却在侧面看到她冷冽怨愤的目光正盯着映在窗户上的倒影。
尤利乌斯的话硬是被呛了回去,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那副队长雷蒙德也是资历最深的,理应接替……”
“雷蒙德在王宫突围的时候冲散了,后来确认了尸体。”
“那应该交给第一分队的队长爱德华来统率,他的才能……”
“杀出兰德索尔王城清点人数时,亲卫队仅剩十八人,第一分队全建制阵亡。”
尤利乌斯深吸一口气,颓然望向窗外,他自己穿着法师长袍的倒影相当刺眼。
“你说不出话了?你本该用法术轻易挫败那些帕斯卡人的狼子野心,而现在他们肮脏的手正从我的战友身上剥下铠甲和佩剑!”蕾欧娜压抑的怒火骤然爆发:“巴比妥队长一直和我说你是了不起的法师,要我们亲卫队尊重你,可你又在保卫国家的战斗中做了什么?”
这真是尖锐的指责,尤利乌斯完全没法反驳。
“是你亲手断送了守备军的希望!是你拖累了突围的计划!是你丢下兰德索尔不管不顾!是你,背叛了我们!”
蕾欧娜怒不可遏,握住剑柄的手一抽,佩剑出鞘刺向毫无防备的尤利乌斯。
“住手。”沉静的命令往往掷地有声,尤其是当它跟在两米长的名剑“葛雷帕拉”的剑锋后面,就更有说服力了。
奥迪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持那把闪着寒光的双手剑,结束了这场逐渐一边倒的口舌之争。
方才咄咄逼人的少女显然感受到了女王刻意的偏向,黯然从地上捡起佩剑坐回原位,只留下尤利乌斯呆愣愣地站着。
“帕斯卡民风彪悍,全民尚武但不喜欢修习法术,他们突然得到了魔法的助力,又在防线外集结重兵。这些事情如此反常,我为什么没有发觉?”
尤利乌斯在奥迪温交给他的密函中翻找着熟识的笔迹,但他很快就发现所有在帕斯卡的线人都失去了联络。
“在我因为和杜鲁玛的粮油出口协议忙得焦头烂额得时候,帕斯卡的三个情报站都同时被发现了?”法师自言自语道:“这也不对,我布下的警戒法术和防护探知法术都有独立的魔法能源,就算是我死了,它们也该照常运转……”
“会不会是被提前破坏了?”奥迪温插话道,“也不能排除帕斯卡豢养了比你更强大的施法者,比如他们和某位传奇法师达成了交易?”
“传奇法师怎么会突然找兰德索尔的麻烦?我国和他们素来没有矛盾,这个没用的大贤者也就只有跟那群老疯子的关系最要好……等等。”蕾欧娜想分析出反驳的理由,可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直到看见尤利乌斯脸上的苦笑,她心中仅存的希望也坠入无奈的谷底。
“内海大陆上活跃的传奇法师也有接近二十位,就算找到确凿的证据,对方也很容易用无赖的说辞推搪过去。”尤利乌斯很清楚那群自称“超脱世俗”的家伙有多么难缠,这也渐渐形成了一个让他拒绝加入传奇法师行列的理由。
“不过,历史上也没有哪个国家是依靠传奇法师的力量复国的。所以寻找幕后推手也不会对复国大计产生有利的作用,反倒是应该遵从世俗社会的战争、政治和经济策略来推行。”
“只会说这种大话,当前具体的目标又是什么?”蕾欧娜不以为然。
尤利乌斯指着地图上位于塞缪尔联邦和兰德索尔王国边境的一处山脉,那里标注着锤子和角盔的图样。
“伊修加德矮人领。去那里能做什么?”奥迪温觉得“矮人”这个名词听上去有些熟悉,似乎最近也在和尤利乌斯的对话中提及过。
“资本的原始积累。”法师露出得意的笑容,让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