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强极一时的贝尔琪斯帝国没落后,群雄割据,硝烟四起,在这血与泪的诗歌传奇乐章之中,罗拉蒂斯·帕罗斯以其麾下两万名骑士,南征北战,最终建立了一个令无数王者们都望尘莫及的帝国,而那狮心骑士们的名号也在大陆上流传甚广;然而令无数学者们费解的是帕罗斯帝国历史之中,自第三任皇帝克里斯·帕罗斯开始,总有一个名字在帕罗斯帝国的时间长河之中流淌,人们不知道她的来历几何,却知道她肯定有存在的意义,那个在浴血舞者们中知之甚响的名字,塞茜莉·黑歌。
莱茵坐在海岸旁,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唯一的记忆就是睁眼之时所能看到的无边海域。
“没想到你还在这里待着啊。”
和颜悦色的年轻的男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和她一起眺望远方,在这段时间里,这个男人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她身边,无论她走到什么地方,这个奇怪的家伙都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毕竟嘛,你看这里,除了你以外,可是荒无人烟呢。”
他边说边将岸边的一束青草摘下放入嘴中,不过当莱茵想为之效仿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拍掉。
“女性可是不能如此粗鲁,不然将来你的丈夫可是会流泪的喔。”
婚姻。
这是莱茵想都不敢想的词汇,在她成为浴血舞者之后,幸福这个词就已经离她而去,就像她记得的那样,身为鲜血帝的近卫,拥有的,也只有滴血的寒铁而已;意识到这点以后,她微微叹口气,将苦闷的脸埋进双膝之中。
眼见身旁的女性这样低沉,男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言过其实,他拍了拍莱茵的背笑着调侃。
“总会嫁出去的,总会的,我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他露齿而笑,这样的习惯动作,让莱茵觉得有点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很快,她侧过头看向黑发的男子,下意识道。
“你说我会下地狱吗。”
“会哦,就比如说你现在的脚下就是。”
“这样啊,我还以为会是血流成河呢。”
莱茵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在这里,她不用去思考浴血舞者的纷争,不用去承担安吉奥家族的义务,像这样无忧无虑,已经是她十年来都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或许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血流成河嘛,也的确有,毕竟地狱千奇百怪,万千花样,每一层都不一样。”
“每一层?”
“是啊,这里是九重地狱的第一层,而九重地狱分由七位大公掌管,血腥女士雅莉莎可雅掌握着第二层血河牢狱,漆黑大公洛西斯掌控着第三层夜色王国,白色影子梅丽菲斯司掌第四层长眠冻土,魔海之主佩里罗斯执掌第五层遥远海洋,刑罚狩人雅克波尔控制着第六层荆棘国度,诡笑术士非科尔独掌第七层幻象森林,绝望遗骸迪萨科坐拥第八层灰败世界;哦,还有七大海洋,遗忘之海,憎恨之海,剧毒之海,无边之海,痛苦之海,谎言之海,以及死亡之海,这一切合在一起共称七海九狱。”
“这听起来还真是可怕。”
黑发的男性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只是一旁的莱茵对此显得没了什么兴趣,她把头放在双臂之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心中杂乱不已。
“因为这里是地狱嘛,是唯有死者才会来临的地方,而死亡,就是人的一生最可怕的事情。”
“这么听起来很有道理,那么,我已经死了吗?”
“你吗?”
说道这,男性用打量的眼光稍微审视了一下旁边一脸愁容的莱茵。
“那你觉得你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既然我来到了这里,那么就代表我已经死了吧。”
莱茵说着抬起头正视身旁的黑发男人,不知为什么,莱茵总是无法彻底看清他的样子,只有那一头黑发让人印象深刻。
“那你呢。”
她低声询问着,不知不觉间,她对这个男人微微有了点好奇。
“我吗?”
他指了指自己,愣了一下,接着他和莱茵真挚的双眼略微对视后,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我早就死了很久,嗯,没错,死了很久,也在这第一层的遗忘之海待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为什么?”
莱茵的提问让男人有些错愕,不过就像一位满足他人求知欲的慷慨老者那样,他也学着莱茵的坐姿看向大海。
“因为我在这里等人,等一个哭哭闹闹又长不大的人。”
“...”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一直以我的家族为荣,特别是我的先祖,他们的丰功伟绩让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必须去追随他们的脚步,去超越他们,而我又有责任去带领家族前行。”
“...”
“可是当我真正明白他们的过去之时,我才知道...”
话到这里,男性突然闭口不言,浑身散发的气息就像缅怀曾经的记忆一样,似乎此时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尚且活着的时候。
“知道什么?”
但是莱茵并没有注意到,她低着头,视线只是看着脚边的白沙。
“我才知道先祖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一直以这个姓氏为荣,不去辱没他们所拥有的姓名,用自己的光辉照亮帝国前进的道路。”
“...”
“这也让我明白了,背负家族的责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祖先们从来没有这样去想,对他们而言,人的一生只要问心无愧,那就是对家族最大的负责。”
“问心无愧...”
“所以,莱茵啊,只要你对自己问心无愧,那么对安吉奥家来说,无论是浴血舞者,还是狮子剑心,都毫无所谓。”
“问心无愧...”
喃喃自语的黑发女性琢磨着这句话,她的心中好像明悟了什么,这时,莱茵忽然意识到了不和谐的地方,她抬起头,看向男性,疑惑且震惊的眼神从难以置信的双眸中迸出。
“我从来没有告诉你名字,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
“你到底是谁?”
就在莱茵爬起身追问的时候,平静的海面上陡然出现一艘巨大的诡异船只,和故事绘卷中的幽灵船别无二致,船上的钟声震耳发聩,使得莱茵不由捂住双耳,可面前的男性却毫无反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谁?告诉我,你究竟...”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只是为了刚才的那句话托付于你,我留有遗憾,所以始终不愿跨过这遗忘之海,但是现在不同了,莱茵,我已了无遗愿,是时候,该由你去走自己的路了。”
男性说着跨上了巨船的跳板,漆黑的发色随着他每一步的前进逐渐褪色,当他登上船舰的时候,满头的黑发已然变的银灰。
“法夫纳·安吉奥,这是我还活着的时候用着的名字,莱茵啊,去找你属于你自己的未来吧,安吉奥家的辉煌是属于安吉奥子孙的荣耀,记住,只要对自己问心无愧,那就是对安吉奥家最好的传承。”
苍老男性说着向莱茵微微一笑,而他的笑容也正是莱茵所记得的那般慈祥,这时,黑发舞娘才终于看清他的面貌,顿时,无数的思绪涌上心头,灼热的泪水从淡蓝色的双眸中涌出,她迈开脚步,妄图追赶上离去的老人。
“祖父...祖父!不要走!请再指导我!我不成熟,我一点都不成熟!我好痛苦,我不想在血色的舞蹈中迷失自我,我不想!求求你祖父,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哭嚎着,莱茵控制不住双眼的泪珠,任凭它们挥洒在空中,她边快步跑向即将远航的船只,边大声呼喊着男人的名字。
就在她要登上跳板的瞬间,一个足有三人高的黑影突然出现在莱茵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庞大的身躯让莱茵无法绕过,她仰起头,正对上一张丑陋的脸孔居高临下俯视她。
“这里不是生者应该停留的地方,回去吧,返魂航道。”
没等莱茵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向后拉扯。
“祖父!”
下一秒,幽邃的黑暗遮蔽了莱茵的视线,让她失去了意识。
“她还是没醒过来吗?”
“回禀殿下,还没有。”
“这样啊,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还请殿下不必客气。”
轻声细语是莱茵在无光的世界中所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她想稍微动下身体,只是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很快,如是重复几次之后,她放弃似的长叹口气,纵然意识恢复,但沉重的眼皮让她依旧无法睁眼去看四周。
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想不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记忆在头脑里模糊不已,冥冥之中,她好像有和谁交谈的印象,可是完全无法不记得他的样貌,同时不知为何沉闷的疼痛感在胸口囤积,让她一时间喘不上气。
浸泡在深暗冰冷的粘稠液体里的感觉让莱茵寒冷难耐,然而也不清楚为什么即使这样的痛苦,对她来说远比以舞娘的身份活着要轻松。
不多时,温暖的感觉从指尖向上蔓延,莱茵有些诧异,她尝试着睁开双眼,而刺眼的光芒也一并从她眼部露出的缝隙中溜了进来。
“啊啊,哈啊,这...这是哪里?”
虚弱的询问让莱茵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口中传出的声音,不过身体各处的疼痛都在向她传达活着的讯息,她挪动视线,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布局。
“我...记得那天,塞茜莉...”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惜无力的四肢根本不允许她去这么做,来来去去失败了几次后,她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您醒了,莱茵伯爵,请不要乱动,您身上的外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内伤可能还需要时间静养。”
“你是...葛,不珍妮弗?”
这时,一道女性的身影瞧见清醒过来的莱茵,她三步两步走到床旁,将手边换洗的衣物放到衣架上,接着俯下身观察黑发女性,那熟悉的面容让莱茵有点惊讶,很快她记起昏睡之时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这里,是王子殿下的...宅邸吗?”
“是的,这里是王子殿下隐蔽的宅邸之一,您是想要坐起来吗,请稍等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说着褐色的头发从她视野中消失,翻找东西的声音从侧门里传来;没几分钟,褐发的女仆抱着好几个枕头回到了房间里。
接着,她微微撑起莱茵的身体,让她向后挪动些许,将松软的枕头一个个垫到黑发女性的背后,使莱茵可以舒服地保持坐姿。
莱茵有一大堆想要询问的问题,她不知道从她坠崖之后到现在经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感觉,特别是在眺望无际大海的时候,仿佛时间定格。
无际大海?
莱茵倍感疑惑,她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个词有着印象,似乎在那里,曾和某人相见,或者是重逢,可惜朦胧不清的记忆让她还是无法记起什么。
“从您昏迷到今天已经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从没想过您竟然会有自杀的兴趣。”
珍妮弗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神色落寞的莱茵,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坠崖的缘由,只有那天王子带回全身是伤还湿淋淋的莱茵这点记忆犹新,又因为她是少数几个值得王子全权信赖的人,于是乎,也就自然而然担负起照顾莱茵的职责。
“一个半月啊,这么久了。”
她难得感慨一番,在这沉睡的日子里,她好像在梦里见过什么人,但那段记忆只剩模糊的影像,而且每每回想之时,内心就会犹如针扎般的疼痛。
“啊咧。”
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眼角,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眼眶已被抑制不住的泪水浸湿。
见状,珍妮弗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衣兜里取出手帕,替莱茵擦去泪珠,她不知道莱茵为何会身负重伤跌落悬崖,只有王子稍微透露的消息让她多少明白了什么,同样,她也知道这个女人悲惨的经历,那从荣耀的天堂坠入血海的地狱的人生苦楚,她也有着感同身受的理解。
“我已经不再是浴血舞者了。”
盯着自己的双手,莱茵轻轻念叨着,她的眼神并不哀伤,相反,之中有着解脱的释然,或许也正像她对塞茜莉说的那样,大难不死的她,就像那位古老的大神安吉奥的伙伴一样涅槃重生,背负在她身上的使命与责任也随着她的选择而一并被河水冲走。
一旁的珍妮弗观察着莱茵的表情变化,尤其是嘴角的弯曲,似乎她在心境上有了些许不同,同时,那句话她也听得清楚,一瞬间她不明所以,但聪明的她微微思考之后,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当然,她的身份让她不会多嘴去询问。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床上的莱茵低着头注视自己的双手一言不发,瞳眸的深处,异样的色彩愈发明亮起来,很快,她稍是抬起头,将目光抛向窗外,在那里,碧绿的树冠耸立,温暖的阳光铺洒在嫩绿的枝头上显得生机盎然。
“我想用剩下的人生去偿还罪孽。”
望着新生的嫩芽,莱茵有感而发,她收回目光,转而看着坐在床边木椅上的珍妮弗,其脆弱的神情令人心痛,之中似是夹带着对于曾经自己舞娘身份的无穷歉意。
“...”
到底是如何的心境变化能让这位曾经飒爽英姿的舞娘变成现在这样,这点,珍妮弗已经无从得知,可是不知为什么,褐发的女仆心中正是期待着这样的改变,期待着,她能舍去染血冷漠的外衣,也许她曾经的人生经历使得她盼望莱茵不会走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与此同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珍妮弗眼光一扫桌边的沙漏,心中有了些许定数。
“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莱茵伯爵,请问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王子殿下吩咐过,如果您醒了,就请在这里好好休息一番,只要能满足您的,还请不要吝啬,尽量提出您的需求。”
说着,珍妮弗走到门外,和等待在外的女仆沟通起来,没一会,她推着餐车走到床边,将简单轻淡的食物放在莱茵的床头柜上。
“我希望和沙立万王子见面。”
黑发伯爵接过女仆递过来的小碗,肠胃的蠕动在向她抗议,然而微弱的食欲让她也只是浅尝两口就停下了进食,想了很久,莱茵决定还是将心中的愿望向珍妮弗吐露,她低着头,视线的一点汇聚瓷碗的花纹上。
见状,珍妮弗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她想起王子临走之时交付于她的嘱托,于是稍微整理了下词句,向莱茵说明道。
“王子殿下会在六天后回到这个宅邸,您可以在那时候和王子殿下见面。”
“这样啊。”
黑发的莱茵发出有些失望的声音,不过很快就被她掩藏下去,她低垂着眼睑,把瓷碗交还给珍妮弗,那闪烁着奇异色彩的双眸再度望向窗外,也不清楚到底在看什么。
在莱茵醒过来两三天的时间里,珍妮弗经常注意到莱茵会坐在庭院之中呆呆地看着那棵巨大的青榕树,偶尔间她会靠近榕树,轻抚树干,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只有她面上的神情格外和蔼,和她身为浴血舞者之时宛若两人这点格外突出,或许还有那眼底的光芒与众不同。
“可以给我一柄长剑吗,好久没有训练过,感觉有点生疏。”
这是在第四天时,莱茵向珍妮弗提出的需求。
看着她眼中锃亮的神彩,褐发的女仆很想拒绝她的请求,但是王子的吩咐使她最后还是取来一副佩剑和一套皮甲。
对珍妮弗而言,莱茵眼里的光彩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那是已然有所觉悟之人才会绽放的光芒,可那份光芒却又是她从来不曾见识过,她很想出声询问来由,但职业的操守还是让她忍住了好奇心。
而那个下午,她一直陪在莱茵身旁,渴望从她的身上探索到一点答案,可惜的是,这时再从莱茵身上,看到的不再是悲凉凄惨的尘埃冻土,更多的,是对自我人生的向往,尤其是在她挥剑的时候,那种感觉愈发强烈,就算珍妮弗从没有研习过战斗技术,还是能从莱茵的剑上,体会到和舞娘时截然不同的人生信念。
到了王子回来的当天,天还没亮,莱茵就出现在庭院中,她穿着皮甲,腰间挂着那把朴实无华的佩剑,背上背着不知从哪找来的背包,从那副妆容上来看,似乎,她很早之前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珍妮弗。
“您的准备真是充分,看来您是准备离开这里,需要我为您准备马匹吗?”
面无表情的女仆站在莱茵面前波澜不惊道,她的脸上留有疲惫,显然并不习惯这么早起床。
“麻烦你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天亮你才会出现,没想到你会起这么早。”
“那是因为某位女士起的比我还要早这点会让我觉得有失女仆的身份,况且让人等待是一件有失风度的事情。”
说完,她走向马厩,为莱茵牵来马匹,猜疑的视线停留在莱茵的脸上,下意识地,她开口道。
“您还要回到过去的生活吗,继续以舞娘的身份活下去?”
“人生再不可能回到过去不是吗,珍妮弗,不,还是说应该叫葛瑞思比较好。”
看着女仆捂住嘴的动作,莱茵露出了微笑,她下定决心要有所改变,就像她对塞茜莉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如若不然,那么她就愧对自己的信念。
“是的,莱茵女士,正因为如此,人生就更不应该去后悔,还有,请您称呼我珍妮弗,过去的名字只是记忆,不该再被提起。”
“你说的很对,抱歉了,珍妮弗。”
莱茵深吸一口气,她面带笑容,仰望着渐白的天空,同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扑克脸的女仆难得露出了笑靥,可当她挪平视线时,那张脸又回到了老样子。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今天我会晚点回来,还有,珍妮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言毕,在女仆冰冷的视线下,莱茵嬉笑着跨上了马匹,她摆了摆手,消失在了黎明的森林之中。
望着远去的莱茵,珍妮弗深深弯下腰,就像是在为出征之人送行那样。
“祝您武运昌隆。”
她说着,嘴角不由弯起了一抹弧度。